周六下午三点,从省城开来的大巴缓缓驶入花城汽车站。
乔兴国站在车厢门口,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牵着上官雁。女孩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米色的羊绒大衣,围着浅灰色的围巾,长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脸庞。她的眼睛很亮,带着好奇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县城。
“到了。”乔兴国轻声,握紧了她的手。
上官雁点点头,手心有些出汗。这不是她第一次见乔兴国的父母——两年前订婚时见过,但那是在省城,在饭店里,正式的场合。这次不一样,是回家,回乔兴国长大的地方,见他的父母,见街坊邻居,见所有看着他长大的人。
她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期待看到乔兴国成长的环境,期待理解他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温和,踏实,有责任福
车站外,乔利民和孙梅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老两口都穿了新衣服——乔利民是深蓝色的中山装,孙梅是紫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儿子出来,孙梅的眼圈立刻红了。
“爸,妈。”乔兴国快步走过来,先拥抱了母亲,又和父亲握了握手,“这是雁子。”
“叔叔,阿姨。”上官雁微微鞠躬,声音清亮。
“好,好。”乔利民连连点头,“一路辛苦了。”
孙梅拉着上官雁的手,上下打量着:“雁子,累了吧?饿不饿?家里准备了饭,咱们先回家。”
“谢谢阿姨,我不饿。”上官雁微笑着,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她放松了些。
乔利民接过行李箱,孙梅挽着上官雁的手,一家人往车站外走。乔兴国跟在后面,看着父母和未婚妻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欣慰,感动,还有一点近乡情怯。
孙梅叫了一辆三轮车——花城最常见的交通工具,敞篷的,能坐三四个人。上官雁第一次坐这种车,有些新奇。车子在县城的街道上行驶,速度不快,能清楚地看到两旁的建筑和行人。
“咱们花城,比不上省城。”乔利民有些不好意思地。
“不,很热闹。”上官雁真诚地,“而且很干净,树很多。”
她的是实话。虽然建筑老旧,街道不宽,但很整洁。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在冬日的空下伸展,有种简洁的美。行人不多,步伐悠闲,和快节奏的省城截然不同。
车子拐进清水巷,再往前就是桐花巷了。上官雁看见了巷口那棵老槐树,虽然冬叶子落光了,但枝干虬劲,一看就有年头了。
“那就是桐花巷。”乔兴国指着巷口,“我从长大的地方。”
巷子很窄,三轮车进不去。他们在巷口下车,步行进去。青石板路有些年头了,磨得光滑,踩上去很踏实。两旁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和辣椒。
正是下午,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乔兴国,都笑着打招呼:“兴国回来了?”
“回来了,张爷爷。”乔兴国一一回应。
“这是你对象?”
“对,上官雁。”
“好姑娘,好姑娘。”
邻居们的目光友善而好奇。上官雁大方地微笑着,心里却想:这就是乔兴国长大的地方啊,每个人都认识他,每个人都看着他长大。
乔家杂货铺在巷子中间。孙梅推开虚掩的门:“到了,快进来。”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商品——油盐酱醋,香烟糖果,针头线脑。柜台擦得锃亮,后面是琳琅满目的货架,一直顶到花板。空气里有种混合的气味——烟草、糖果、酱油,还有老木头和陈年货物的味道。
“有点乱,别介意。”孙梅不好意思地。
“不乱,很整齐。”上官雁环顾四周,“比我想象的大。”
“后面是住的地方。”乔利民掀开柜台后的布帘,“来,雁子,看看你的房间。”
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后面是一个的井。井里种着几盆花——月季、茉莉,还有一盆金桔,都打理得很好。正对井的是两间房,一间是乔利民夫妻的卧室,一间是给孩子们留的。
孙梅推开那间空房的木门:“雁子,你看看,还缺什么跟阿姨。”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墙壁是新粉刷的,雪白;床是新的,实木的,铺着碎花的床单和被子;衣柜也是新的,漆成浅黄色;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生机勃勃。最让上官雁感动的是,床头柜上放着一束新鲜的康乃馨——在这冬日的县城,不知孙梅是从哪里弄来的。
“阿姨,太谢谢您了。”她真诚地,“房间很好,什么都不缺。”
“你喜欢就好。”孙梅松了口气,“坐了那么久车,先休息会儿。饭马上好。”
上官雁确实累了。她坐在床边,床垫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乔兴国把行李箱提进来,关上门,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样?还习惯吗?”他轻声问。
“习惯。”上官雁靠在他肩上,“你爸妈真好。”
“他们紧张了一星期。”乔兴国笑了,“我妈念叨,怕你不习惯,怕你嫌弃。”
“怎么会。”上官雁环顾房间,“这里很好,很温暖。我能想象你时候在这里的样子。”
“我时候可调皮了。”乔兴国回忆道,“经常偷店里的糖果吃,被我爸追着打。夏就在巷子里疯跑,一身汗一身泥地回家,被我妈骂。”
上官雁想象着那个画面,笑了:“那你现在这么稳重,是怎么变的?”
“长大了呗。”乔兴国,“出去读书,见了世面,才知道父母的不容易。就想好好努力,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两人依偎着,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井里传来炒材声音,还有孙梅和乔利民低声话的声音。那是属于家的声音,温暖,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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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很丰盛。孙梅做了八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炒青菜、豆腐煲、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两道上官雁没见过的菜。
“这是花城的特色,腊肉炒笋干。”孙梅给她夹菜,“这是酸菜炖粉条,冬吃暖和。”
“谢谢阿姨。”上官雁尝了一口,“很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乔利民开了瓶酒,“来,兴国,雁子,咱们喝一杯。欢迎回家。”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酒是花城本地的米酒,度数不高,甜甜的。上官雁喝了一口,胃里暖暖的。
饭桌上,孙梅问了很多问题——工作忙不忙,身体好不好,家里父母怎么样。上官雁一一回答,语气温和,态度诚恳。乔利民话不多,但一直在听,不时点头。
“雁子,听兴国,你在法院工作?”乔利民问。
“是的,在民事庭。”上官雁,“主要处理合同纠纷、婚姻家庭这些案子。”
“那不容易。”乔利民很佩服,“女孩子干这个,得有本事。”
“也不难,习惯了就好。”上官雁谦虚地,“兴国才厉害,他是律师,什么案子都接。”
“他啊,从就认死理。”孙梅笑着,“有一回跟邻居孩子打架,明明是他有理,但对方人多,他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服软。回家我问他为什么不跑,他:‘我又没错,凭什么跑?’”
乔兴国不好意思了:“妈,这些干什么。”
“怎么了。”孙梅给上官雁夹了块鱼,“雁子,你别看他现在斯斯文文的,时候可倔了。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上官雁看着乔兴国,眼里有笑意:“这个我知道。他打官司也是这样,认准的案子,再难也要打到底。”
“那是职责。”乔兴国认真地,“律师就得为当事人负责。”
饭吃得慢,话聊得多。不知不觉,完全黑了。窗外传来邻居家看电视的声音,还有孩子的嬉笑声。桐花巷的夜晚,比省城安静得多,但也温暖得多。
饭后,孙梅不让上官雁帮忙洗碗:“你去休息,坐一车累了。”
“阿姨,我不累。”上官雁坚持,“我帮您吧,两个人快些。”
婆媳俩在厨房里洗碗。孙梅洗第一遍,上官雁过第二遍,配合默契。水龙头里的水很凉,但孙梅烧了热水兑着用。
“雁子,”孙梅忽然轻声,“谢谢你。”
上官雁愣了一下:“阿姨,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兴国回来。”孙梅,“我们这儿条件不好,比不上省城。你能来,我们很高兴。”
“阿姨,您别这么。”上官雁认真地,“这里很好,很温暖。而且……这里是兴国的家,也是我的家。”
孙梅的眼睛湿了,赶紧低头擦碗:“好孩子,好孩子。”
碗洗完了,孙梅又切了水果。四人坐在堂屋里,看电视,聊。乔利民问起省城的变化,乔兴国一一着。上官雁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几句。
九点多,孙梅:“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明还要去拜访亲戚。”
洗漱完,回到房间。上官雁换上睡衣,坐在床边。乔兴国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累了吧?”
“有点。”上官雁靠在他肩上,“但很开心。你爸妈真好。”
“他们很喜欢你。”乔兴国,“我能看出来。”
“我也喜欢他们。”上官雁轻声,“很朴实,很温暖。”
窗外,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安静了。
“雁子,”乔兴国忽然,“谢谢你。”
“怎么你也谢?”
“谢谢你愿意陪我回来。”乔兴国握紧她的手,“谢谢你愿意理解我的家庭,我的过去。”
上官雁转过头,看着他:“兴国,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你的家庭,你的过去,都是你的一部分。我怎么会嫌弃?”
两人对视着,眼里都有光。窗外的月光很温柔,像在祝福。
这一夜,桐花巷很安静。
但乔家杂货铺里,充满了久违的温暖和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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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是周日,按规矩要去拜访亲戚。
第一站是李家。李锦荣和赵玉梅早就准备好了,茶叶泡好了,瓜子花生摆了一桌。看见乔兴国和上官雁来,赵玉梅热情地迎上去:“兴国回来了?这是雁子吧?真俊。”
“大伯,大伯母。”乔兴国打招呼,“这是上官雁。”
“叔叔,阿姨好。”上官雁微微鞠躬。
“快坐,快坐。”李锦荣笑着,“听你妈你要回来,我们可高兴了。”
坐下后,赵玉梅端来茶。李定豪也从房间出来,看见乔兴国,有些拘谨:“兴国哥。”
“定豪,长这么高了。”乔兴国拍拍他的肩,“听你在备考?加油。”
“嗯。”李定豪点头,“兴国哥,我想请教您一些法律方面的问题。”
“没问题,随时。”乔兴国很爽快。
上官雁和李定豪聊了几句,发现这个高中生很有想法,对未来有清晰的规划。她又见到李定杰、李定伟、李春仙,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特点,都很懂事。
“李叔,你们家孩子教育得真好。”她由衷地。
“哪里哪里。”李锦荣谦虚,“都是孩子自己争气。”
从李家出来,又去了其他几家——蔡家、朱家、王家、高家。每到一家,都受到热情的接待。上官雁发现,桐花巷的邻里关系很亲密,像一家人。谁家有事,大家都帮忙;谁家有喜,大家都高兴。
“这就是老街坊。”乔兴国解释,“住了几十年,知根知底。虽然有时候也会有摩擦,但总体上很团结。”
“真好。”上官雁,“省城里,住对门可能都不认识。”
“各有各的好。”乔兴国,“省城机会多,发展快;这里人情浓,生活踏实。”
中午,孙梅做了一桌菜,请了几家亲近的邻居一起吃饭。堂屋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热热闹闹的。
饭桌上,大家聊着,着笑。乔利民难得话多,起乔兴国时候的糗事,引得大家哈哈大笑。上官雁坐在孙梅身边,听着,笑着,心里很温暖。
这就是家的感觉。热闹,朴实,真实。
饭后,邻居们陆续散去。孙梅收拾碗筷,上官雁帮着擦桌子。乔利民和乔兴国在门口话。
“爸,我和雁子商量过了。”乔兴国,“婚礼在省城办,简单些。但一定要请桐花巷的大家去,路费住宿我们都包。”
“那得花多少钱?”乔利民皱眉。
“钱不是问题。”乔兴国很坚定,“大家看着我长大,我的婚礼,他们一定要在场。”
乔利民看着儿子,眼里有骄傲:“行,听你的。”
下午,乔兴国带上官雁在县城里转转。去了他上过的学、中学,去了常去的书店,去了时候最爱吃的馄饨摊。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讲一段故事——在这里打过架,在那里考过试,在这里第一次看法律书,在那里决定要当律师。
上官雁安静地听着,在心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乔兴国——从桐花巷的调皮孩子,到省城的优秀律师。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傍晚回到桐花巷,夕阳把巷子染成金色。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各家各户的烟囱开始冒烟,空气中飘着饭材香气。
“喜欢这里吗?”乔兴国问。
“喜欢。”上官雁点头,“很真实,很温暖。”
“那以后常回来。”
“好。”
两人手牵手走在巷子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暖,像要一直延伸到未来。
这个周末很短,但很充实。
对上官雁来,她不仅见到了未婚夫的家人,更理解了他的根,他的来处。那些质朴的邻里情谊,那些简单的生活智慧,那些温暖的烟火气,都是乔兴国的一部分,也将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对乔家来,儿子的归来,未婚妻的到来,让这个冬格外温暖。杂货铺里充满了笑声,充满了希望。
而对桐花巷来,又一个孩子要成家了。虽然他要离开,去更远的地方,但根在这里,情在这里。
无论走多远,桐花巷永远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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