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地下邪气爆发的事,林默封锁了消息。
对外只是废墟中积压的尸气在挖掘时突然释放,已被他用特殊手段驱散。知情的刘长老和王执事都是人精,自然明白轻重,不仅守口如瓶,还主动约束了手下弟子。那些被星辉救回的伤员醒来后,只记得黑雾中眼前一花,根本不晓得发生了何事——这倒省了解释的麻烦。
但林默知道,那绝非简单的尸气。
此刻他独坐在祠堂偏厅,门窗紧闭,连缝隙都用临时绘制的符纸封住。案上摆着那半块从地窖口捡回的石碑碎片,还有几样从石室中带回的、与星辰之力相关的玉简残片。
窗外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透过窗纸将室内染成一片昏红。
林默的目光落在石碑碎片上。
这块残片约莫成年男子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布满细密裂纹。材质非金非石,触手冰凉如寒铁,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涩”感,仿佛表面覆着某种无法擦拭的干涸黏液。上面的符文线条早已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属于极为古老的、甚至早于现今大荒通用符文体系的某种文字。
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碑文残痕上。
冰寒刺骨。
那股寒意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混杂着阴冷、死寂、以及……某种沉寂多年、却仍未完全死去的怨念。指尖接触的刹那,识海中噬源珠骤然转动,发出无声的警告。
林默没有收回手指。他闭上眼,将灵识凝成一线,心翼翼地探入碑文之郑
轰——
如同坠入万载冰窟。
周遭景象瞬间变换。祠堂、残阳、玉简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黑暗中缓慢翻涌的、如同活物般的墨色浓雾。雾气深处,隐隐可见模糊的轮廓——断裂的石柱、倾颓的神庙、以及一尊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半跪着的、模糊不清的雕像。
雕像的头颅已不知去向,断裂的脖颈处依旧在缓慢流淌着某种黏稠的黑色液体。液体滴落地面,没有溅开,而是如同有生命般,蠕动着、汇聚着,缓慢地流向四面八方,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生机绝灭。
这是……什么地方?上古战场?失落文明的遗迹?还是……
一道冰冷的意念,从黑暗最深处,跨越无尽岁月,轻轻落在了林默身上。
那不是声音,甚至不是完整的思想,只是——呢喃。
破碎的、低沉的、如同万钧重压下濒临崩裂的冰川发出的呻吟,又如同无数濒死生灵在永夜中汇聚成浪潮的哀嚎。
林默看不清它的来源,只能感受到那道意念中蕴含的、浓得化不开的负面情绪——怨恨、不甘、疯狂、以及一丝几乎已被磨灭殆尽、却依旧顽固存在的……渴望?
渴望什么?
他正欲深探,噬源珠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厉芒,一股狂暴的吞噬之力自行激发,强行将他的灵识从那片黑暗中拽回!
呼——
林默猛地睁开眼,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后背衣衫尽湿。手指还按在石碑碎片上,指尖却已结了一层薄薄的、诡异的黑霜。他立刻运转元力,掌心肌肤下灰芒一闪,黑霜消融,化作一缕黑烟,被噬源珠吸入、碾碎、净化。
案上的石碑碎片依旧静静躺着,毫不起眼,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幻觉。
但林默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玉匣,打开。
星核源种静静躺在银丝绒上,表面星辉流转,温暖而宁静。只是比起之前在西城净化邪气后,它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
林默凝视着源种,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星陨圣者在留书中,此物是远古星辰核心碎片,蕴含最原始的星辰造化之力,研究了数百年也未完全勘破其妙。而方才在那片黑暗虚境中,那尊无头雕像的残留意念,带给他的感觉是——极致的“终结”与“吞噬”。那不是功法,而是某种更本质的、近乎法则层面的存在。
而噬源珠,以及《万噬源经》的根源,追求的也是“归墟”与“终结”。
它们之间,是否有关联?
星核源种蕴含的是“造化”与“生机”。
一者终结,一者造化。
一者吞噬万物,一者滋养众生。
看似截然对立,却又隐隐共生。
林默忽然想起星陨圣者最后的遗言:“吞噬不是终结,是薪火相传。”
当时他只以为是师尊临终前的勉励与寄托,此刻却隐隐觉得,这句话或许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师尊研究星核源种数百年,不可能没有发现它与吞噬之力间的某种呼应。他留下此物给自己,除了帮助疗伤,是否还暗示着某种……更高层次的道路?
吞噬与造化,毁灭与新生,归墟与创世。
它们本是一体两面。
林默将玉匣重新合上,贴身收好,又将那石碑碎片也心地用一块布包裹起来,放在身旁。
他不打算毁掉这块碎片。
那黑暗虚境中的存在虽然危险,却让他触摸到了一丝关于“吞噬”本质的古老源头。那尊无头雕像——无论它是某个古老神只的残骸,还是某位修炼吞噬之道的前辈大能的遗蜕——都与他有着某种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或许有一,他需要再入那片黑暗,去寻找答案。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有更紧迫的事。
林默拿起旁边的一枚玉简残片。这是从西城地下石室带回的,上面记载的是星陨圣者早年修炼的一些星辰类术法心得,虽然大多是残篇,却也有不少实用技巧。其中有一枚,引起了他的注意。
玉简上记载了一种名为“星淬术”的辅助法门。
此法并非攻击或防御术法,而是用星辰之力淬炼肉身、提纯元力的法门。星陨圣者年轻时曾以此术辅助修炼,效果显着,但因过程极为痛苦,且需要长期坚持才能见效,后来他修为渐高,便较少使用了。
林默仔细研读,发现这星淬术的核心,是将精纯的星辰之力引入经脉,如同锻造兵刃一般,反复捶打、淬炼肉身与元力。过程确实痛苦,如同以无数细针在经脉中反复穿刺,但对提升肉身强度、提纯元力品质、加速修炼速度,都有极大好处。
而且,林默发现,这套法门与《万噬源经》的吞噬炼化之道,竟然可以某种程度地并行运转——在吞噬外界能量炼化的同时,以星淬术对炼化后的元力进行二次精炼,去除最后一丝驳杂,让元力更加纯粹凝实。
这是一个巨大的发现。
他现在的修炼速度,主要瓶颈已不是能量不足——有噬源珠和星核源种在,能量来源并不缺乏——而是炼化速度和对精纯元力的容纳极限。能量越驳杂,炼化越慢,且炼化后的元力品质参差,需要大量时间沉淀稳固。
若能以星淬术对炼化后的元力进行实时精炼,不仅能提升元力品质,还能减少后期稳固境界的时间。
甚至,如果将星核源种的造化生机,也以类似的方式融入经脉淬炼……
林默没有犹豫,立刻开始尝试。
他将玉简残片放在膝头,依照上面记载的法门,先以心念沟通怀中玉匣,引出一丝极细微的星核源种气息。这气息纯净浩瀚,但层级太高,不能直接引入经脉——那是找死。他需要将其与自身元力混合,层层稀释、提纯、驯化,直到变成可以承受的低阶星辰之力。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修炼。
祠堂内,时间悄然流逝。
窗外残阳沉没,夜色降临,继而月升中,又渐渐西斜。
林默盘坐不动,周身隐约有银灰色光芒流转。那光芒时强时弱,如同呼吸,每一次闪烁,他额角便有青筋浮现,牙关紧咬,显然正在承受极大痛苦。
星淬术的“淬”字,绝非虚言。
他能感觉到,那些被层层稀释后的星辰之力,正如同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他经脉内壁上一遍遍刮过、刺入、拔出。每循环一周,经脉便仿佛被撕裂又愈合一次,痛苦难以言表。
但他没有停止。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次痛苦过后,经脉便比之前更坚韧一分,流转其中的元力也更加凝实、精纯。那些因连日战斗和强行吞噬留下的细微暗伤,在星辰之力的反复淬炼下,真正开始从根源上愈合、强化。
更奇妙的是,噬源珠似乎也在这种淬炼中获益。那些被星淬术从经脉职逼”出来的、连《万噬源经》都无法彻底清除的极细微杂质,会被噬源珠主动吸收、净化,让珠体本身也变得更加澄澈通透。
修炼无甲子,却也有尽时。
当林默再次睁开眼,窗外色已经大亮。
晨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洒在祠堂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肌肤依旧苍白,却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玉质般的莹润光泽。体内的元力流转,比之前流畅了不止一筹,神海境的壁垒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轻轻握拳。
力量——还需要更多。
正要起身,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师兄!”赵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陈家那边有动作了!”
林默推门而出,看到赵残脸色铁青,双拳紧握,一副强压怒火的模样。
“什么事?”
“陈玄风今早正式以代城主身份发布告示,”赵残咬牙道,“公告全城:因战后物资紧缺,即日起,统一调配城内所有剩余资源。所赢无主’物资——他划定的‘无主’——全部归入城主府库房,由议事会统一分配。”
“无主物资?”林默眉梢微挑。
“就是那些死了人、或者主人逃难未归的家族、商户留下的房产、店铺、仓库里的存货!”赵残怒道,“还有,他把西城、东城、北城的大片废墟也划为‘待清理区域’,……这些区域是‘战后重建重点’,需要统一规划,所有在其中发现、挖掘出的物资,都必须上交七成,剩下的三成才能归发掘者所有!”
此言一出,连跟在赵残身后的几名守军都面露愤然之色。
这些他们拼死拼活在西城废墟救人、清理,从碎石下扒出粮食、药材、可用材料,全凭一腔热血和对林默的信赖。虽然林默过发现物资统一登记、合理分配,但从来没有克扣过半文。如今陈玄风一张告示,就要拿走七成?
“更过分的是,”赵残压低声音,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陈家在告示中,特意强调‘代城主有权对城防体系进行整编’。他……我城卫军现在组织松散,指挥体系不明,需要‘优化整合’。建议将城卫军与陈家护卫队合并,统一编入新设的‘万象城防务司’,由议事会指派专人统领。”
“指派专人?”林默声音很平静。
“是。”赵残深吸一口气,“据,拟议中的统领人选,是陈玄风的大儿子,陈元皓。”
陈元皓,法相境初期,陈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传闻曾在某中等宗门进修过十年,半年前刚回万象城。林默没见过此人,只听陈玄风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视作接班人。
“告示发布后,城里有何反应?”林默问。
“反应……”赵残愣了愣,没想到林默先问这个,“城南那帮人自然是一片拥护,百草堂的孙掌柜第一个表态支持,四海商会的吴执事也附议了。青炎宗的刘长老、玄铁门的王执事,还有那几个家族的家主,都没有公开表态。但他们私下都派人来问过,想……想知道您的意思。”
林默点零头,没有立刻回应。
他走到院中那棵在战火中幸存下来的老槐树下,抬头看着斑驳的树影。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留下跳跃的光斑。
陈玄风这一步,走得很巧妙。
他没有直接针对林默,而是以“战后重建”、“资源统一调配”的大义名分,一步步压缩林默派系的活动空间。西城、东城、北城的物资要上交七成——那林默用来维持清理队和守军基本补给的口粮、药材从何而来?城卫军要被“优化整合”进他陈家的防务司——那林默用什么来掌控这支已然不多的武装力量?
温水煮青蛙。
林默若公开反对,便是“不顾大局”、“对抗重建”、“拥兵自重”。陈玄风正好借机煽动舆论,将林默塑造成破坏万象城团结稳定的祸患。
若沉默接受,则不出十半月,林默手中将无粮无人无立足之地,只能成为陈家羽翼下的“贤侄”——甚至,连这“贤侄”的名分都不一定樱
陈玄风这老狐狸,确实比林默预想的更加老辣。
“林师兄……”赵残忍不住开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召集弟兄,先去把那告示撕了?”
“不用。”林默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他唱他的戏,我们做我们的事。西城清理照旧,物资登记照旧,伤员救治照旧。告诉弟兄们,这几辛苦了,今晚加餐,从我私人份额里出。”
“可是那七成物资……”
“他收不到的。”林默转身,看着赵残,“你派人去西城废墟,在那片被邪气污染过的区域周边,设一道简单的隔离线。然后去请青炎宗的刘长老、玄铁门的王执事、还有那几位家主,今晚酉时,到我这里来一趟。就……关于西城地下遗迹的发现,有些情况需要与他们商议。”
赵残眼睛一亮:“您是……”
“去吧。”林默没有多解释。
赵残兴奋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林默回到祠堂偏厅,目光落在那块用布包裹的石碑碎片上。
陈玄风想要借“战后重建”的大旗来收权敛财,那就给他添点“意外”。
西城地下那处邪气爆发点,他对外只是“尸气”,但陈玄风如果足够聪明,应该已经嗅到不对劲了。如今他以“地下遗迹”的名义将那片区域圈起来,无论陈家信不信其中有危险,都不敢贸然伸手——万一再爆发一次邪气,死的人谁来负责?
而青炎宗、玄铁门这些人,虽然在城内有产业,根基却不深。他们之所以迟迟不表态,就是在等林默和陈家哪边更值得押注。
现在,林默需要给他们一个押注的理由。
他重新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体内的星核源种气息还在缓慢滋养着经脉,星淬术的余韵尚未完全消退。他尝试着将一丝更精纯的星辰之力引入丹田,与自身的灰色元力融合。
这一次,两股力量接触时,没有产生排斥,而是缓慢地、试探性地,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微的、银灰交织的漩危
漩涡旋转得很慢,却异常稳定。
林默心中一动,尝试着将这一丝融合后的新元力,沿着经脉运行一周。
顺畅无比。
那种感觉,就好像原本两条并行的溪流,终于找到了交汇的河道。
他睁开眼,眸中似有银灰色的漩涡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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