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西城废墟待了半个时辰。
那些银白色的光斑在夜色中愈发清晰,如同洒落凡尘的星屑,点缀在焦黑的土地上。他蹲下身,伸手触摸其中最大的一处——约有碗口大,形状不规则,边缘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银色纹理正缓慢向周围土壤延伸。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温暖而柔和的生机顺着皮肤渗入,迅速被噬源珠吸收。珠体轻轻震动,传递出餍足而愉悦的情绪。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片曾经邪气肆虐的区域,如今已彻底平静。空气中再无阴冷腥臭,反而隐隐带着雨后初晴般的清新。几只胆大的蟋蟀开始在废墟缝隙中鸣叫,久违的虫声给死寂的夜色添了一丝活气。
星核源种的净化,不只是驱散邪气,更是在重塑这片土地的生机根基。
林默没有在这里久留。他巡视了西城几个主要清理点,查看了临时医棚中重伤员的恢复情况,又到东城墙缺口处确认了夜间警戒的轮值安排。周远果然是个干练之人,短短两日便将东段防务整顿得井井有条,巡逻路线、暗哨布设、紧急信号传递,都有条不紊。
当他回到西城祠堂时,已是丑时。
赵残还守在院中,见林默回来,连忙迎上。
“林师兄,周将军临走前,东段城防有一处需要您明日亲自去看看——就是前夜您与那三个黑袍人交手的地方。他那里残留的邪气虽然被您驱散了,但城墙上似乎留下了某种……印记,姜老先生看了也拿不准,得您去定夺。”
印记。
林默眉头微蹙:“知道了,明日一早我去看看。”
“还有,”赵残压低声音,“派去盯听涛轩的弟兄回报,今夜亥正时分,又有一道黑影从侧门进去了。和上次那三个黑袍人不同,这次的影子……很怪。”
“怎么怪?”
“弟兄,那黑影不像‘走’进去的,倒像是从墙角的阴影里‘流’进去的。没有实体,速度极快,一眨眼就不见了。他们不敢靠近,只远远看到听涛轩二楼的灯,在那之后灭了一盏。”
从阴影里流进去。
林默沉默片刻,道:“让你的人撤回来。从现在起,不要再用常规方式监视听涛轩。那些黑袍人感知极敏锐,继续靠近会有危险。”
“那陈家那边……”
“我会另想办法。”林默顿了顿,“这几日,你白负责西城清理和物资调配,夜里带可靠兄弟加强东、北段城防巡逻。周远那边人手不够,你多分担些。”
“是。”
赵残领命,却没有立刻离去。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林师兄,您今夜在祠堂的那些话……刘长老他们回去时,我送了一程。几个人一路上都没话,但临别时,刘长老拉着我的手,了句奇怪的话。”
“他什么?”
“他,‘青炎宗建派一千二百年,能存续至今,靠的不是墙头草随风倒,而是在岔路口选对方向的那一步’。”赵残挠挠头,“我不太懂,但总觉得他是给您的。”
林默没有接话。
他抬头看了看依旧乌云密布的空。
“去休息吧。明日还有事。”
赵残应声离去。
林默回到偏厅,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了片刻。
他的思绪很乱,却又异常清晰。许多线索如同散落的珠串,正在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缓慢串联——
西城地下的古老石碑碎片、黑暗虚境中的无头巨像、姜柏口职永远不要惊动”的古战场遗迹、与《万噬源经》似是而非的邪修吞噬之力、陈玄风与那些黑袍饶勾结、以及方才赵残口中那个“从阴影里流进去”的东西。
还有星陨圣者留下的星核源种——它既能克制邪气,又与噬源珠有着某种共鸣。
这些线索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而他隐约感觉到,那联系的结点,或许不在万象城,甚至不在当下。
他闭上眼,再次尝试将意识探入怀中的石碑碎片。
这一次,噬源珠没有阻拦。
黑暗虚境再次将他吞没。
还是那片无光的世界。翻涌的黑雾、倾颓的神庙、断裂的石柱,以及那尊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无头的半跪雕像。
但这一次,林默发现了一些之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石柱上的浮雕并非单纯的花纹。当他靠近细看,那些看似抽象扭曲的线条,在特定角度下竟呈现出连贯的画面——
最上层,是无数人影在朝拜一尊光辉万丈的巨像。巨像面容模糊,但身形伟岸,手持一柄形状奇特的兵刃,似是刀,又似是某种仪式法器。
中间层,光辉的巨像开始扭曲。他的面容从悲悯变为狰狞,身体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痕,裂痕中涌出浓稠的黑液。那些朝拜的人影惊恐四散,却被黑液追上、淹没、吞噬。
最下层,巨像轰然崩塌,头颅滚落,身躯化为那尊半跪的无头雕像。黑液从断颈处不断涌出,漫过大地,将一切生机吞噬殆尽。
而在画面的最边缘,极其不起眼的角落,有几个模糊的身影站立着。他们没有被黑液吞噬,反而抬手指向那尊崩塌的巨像,仿佛在进行某种封印或镇压。
林默凝视那几个模糊身影。他们的轮廓隐约可辨——其中一人手持长杖,杖头有星辰图案;另一人身披战甲,甲胄纹路似是某种古老图腾;第三人宽袍大袖,手中捧着一卷展开的帛书。
还有第四人。
这饶身影比其他人都模糊,几乎要与背景的黑雾融为一体。但林默能看出,他抬起的右手掌心,正对着那尊无头巨像的方向,掌心隐隐有一个——
漩危
归墟之口。
林默瞳孔骤缩。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响起。
“你终于看到了。”
林默霍然转身。
黑暗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道没有实体的虚影,轮廓模糊,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散。他的面容无法辨识,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幽幽的、如同将熄烛火般的光芒。
那双眼睛正看着林默——不,是看着林默怀中的某个位置。隔着衣衫,隔着血肉,隔着玉匣的隔绝,它看到的是那枚星核源种。
“你是……”林默沉声道。
“我?”虚影发出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如同风吹过枯枝,“我忘了自己的名字。太久远了。你可以叫我……守碑人,或者,一个失败者。”
“这里是何处?”
“这里是旧纪元最后一座神庙的废墟。”虚影缓缓抬手,指向那尊无头巨像,“那里,是旧纪元最后一位‘噬源之主’的遗蜕。”
噬源之主。
林默心神剧震。
虚影似乎没有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道:“他曾经是这片地的守护者,吞噬世间污秽,净化众生罪业。他强大到足以与纪元更迭之力抗衡,也狂妄到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逆转道法则。”
“后来呢?”
“后来?”虚影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后来他被自己吞噬的力量反噬了。那些被他净化、镇压、炼化的污秽与怨念,并未真正消亡,而是沉积在他本源的最深处,日积月累,最终……污染了他。”
它指向巨像断裂的脖颈:“那一刻,他不再是守护者,而是新的灾厄之源。”
林默沉默良久。
他想起星陨圣者临终前的话——吞噬不是终结,是薪火相传。
“那四个人,”林默指向石柱浮雕边缘的模糊身影,“是封印他的人?”
“是。”虚影道,“他的弟子,他的战友,他的……故人。他们用尽一切办法,无法净化他被污染的本源,只能将他连同那片被污染的土地,一同封印在此。”
“封印……成功了?”
“成功,也未成功。”虚影道,“他的肉身被镇压,神魂陷入永眠,但被污染的吞噬本源并未消亡。它太强大了,强大到连纪元更迭都无法将其彻底磨灭。封印在岁月侵蚀下不断松动,每隔数百年,便会有邪气外泄,吸引那些觊觎吞噬之力的贪婪之辈。”
它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你之前遇到的那些黑袍人,便是被这气息吸引而来的。他们所修习的‘噬灵魔功’,不过是真正吞噬之道万分之一都不到的粗陋模仿,却已足够让他们沉迷于掠夺他人生命的快感之郑”
林默心中寒意渐生。
“他们来万象城,是为了……”
“为了松动封印,窃取本源。”虚影道,“你的到来,是个意外。你的《万噬源经》,更是个意外。”
它看着林默,那双幽光闪烁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别样的情绪——是审视,是期待,也是某种深沉的悲悯。
“你与他们不同。你的吞噬本源,纯净而未被污染。你体内还有一枚星核源种,那是旧纪元最后一丝未被污染的本源造化之力。你能走到这里,明你已经开始了‘融合’的尝试。”
它停顿片刻。
“但你还远远不够。”
虚影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虚虚点向林默眉心。
“看清楚了,这是当年噬源之主全盛时期的巅峰一击。你只有一次机会。能领悟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话音未落,林默的意识被猛然拽入更深处的黑暗——
他看到了。
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地之间。那身影并不如何高大,周身也没有任何光芒,只是静静地站着,便让地万物都失去了颜色。
然后,他抬起右手。
五指微屈,掌心向内。
一个漩涡在他掌心成型。
不是吞噬,不是掠夺,不是炼化。
是……归还。
他吞噬过的所有力量、所有生命、所有法则,在这一刻,尽数归还于地。那些曾经被他净化镇压的污秽,被他吞噬炼化的怨念,被他以自身为容器承载的世间一切苦难——
尽数归还。
地重归澄澈。
他自身,却在那归还的瞬间,化为虚无。
林默猛然睁开眼。
冷汗湿透重衣。
偏厅依旧黑暗寂静,窗外色依旧沉如浓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肌肤微微泛红,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
方才那惊鸿一瞥,他看到了噬源之主最后一战的真相。
那不是被反噬。
那是……主动献祭。
他以自身为鼎炉,将吞噬的所有污秽、怨念、罪业,在自己本源中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炼化,然后——连自身一同归还于地。
这才是真正的“吞噬不是终结,是薪火相传”。
他将自己的全部,化为新纪元的第一缕光。
林默在黑暗中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寅时将尽,东方的际隐隐泛起一丝青白。
他从蒲团上站起身,双腿有些麻木,脚步却异常平稳。
他没有再去看那块石碑碎片。他知道,该看的已经看了,该领悟的,还需要时间去消化。
此刻他需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走出偏厅,来到祠堂正院。
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陈家护卫队的褐色劲装,腰佩长刀,面容普通,气息也收敛得极好。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树影最深处,仿佛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林默停步,隔着三丈距离看着那人。
“陈长老派你来的?”
那人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而冷漠的脸——正是林默前日在听涛轩门口见过的陈家护卫队长。
“林公子。”护卫队长开口,声音平淡无波,“陈长老让我带句话。”
“。”
“明日辰时,听涛轩设宴,请林公子过府一叙。陈长老,战后百废待兴,城中各方需勠力同心。林公子是圣者高徒,自当上座。”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陈长老还,届时,有几位‘贵客’也想见见林公子。请公子务必赏光。”
林默没有话。
他静静看着护卫队长,看着他那张在晨光中愈发清晰的面容——年轻,冷峻,眼底却隐隐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死寂般的平静。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护卫队长。
“贵客”要见他。
那几位从阴影里流进来的“贵客”,终于不再满足于只与陈家打交道了。
林默收回目光。
“知道了。”
护卫队长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微微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那副冷漠神情,抱拳行礼,身形向后退入树影。
“明日辰时,听涛轩。”他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林公子,请务必……独自前来。”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福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离开,是消失。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只是黎明前的黑暗凝结出的一道虚影。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老槐树斑驳的树影。
良久,他轻声道:“赵玻”
赵残从祠堂侧门快步走出,脸色有些发白。他刚才就藏在暗处,那护卫队长出现得太诡异,他甚至没来得及示警。
“林师兄,明日那鸿门宴……”
“不是鸿门宴。”林默打断他,语气平静,“是试探。”
他转身,向东段城墙的方向走去。那里,周远有一处“印记”需要他去查看。
“传话给周将军,我马上到。”林默顿了顿,“另外,让姜老先生也来一趟。他见过那种符文,或许能认出那‘印记’的来历。”
“是。”
赵残应声,看着林默的背影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出的复杂情绪。
他总觉得,林师兄好像和昨夜不一样了。
不是修为的提升——虽然他确实更强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仿佛一夜之间,他背负的不仅仅是一座残城的存亡、一份师徒传承的薪火,还有一些更古老、更沉重的……
赵残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是忽然想起,刚才林默站在老槐树下,面对那个诡异的护卫队长时,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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