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是个疯狂的提议——刚刚死里逃生，又要主动去撩拨吐蕃人。
可看看周围那些眼巴巴望着皮甲铁弓的族人，看看手中这把沉甸甸的、真正能杀饶弯刀……
“下次若得手，”江逸风的声音像带着钩子，“刀、弓、甲、马——全归你。我只要他们身上的文书、令箭，还迎…活口。”
“全归你”三字如重锤，砸开了阿史德心里最后的犹豫。
他猛地抬头，独眼里燃起近乎贪婪的光：“当真？”
“一言为定。”
两只手在火光中重重握在一起。一只是养尊处优的手，虎口却有新磨出的茧；
一只是戈壁牧民的手，粗糙如砂石，关节粗大，布满陈年旧伤。
赵元戎远远看着这一幕，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走过来，待阿史德去分发装备时，才低声道：“江郎君，您这是……要养虎？”
“不是养虎。”江逸风望着那些争抢皮甲的回鹘汉子，“是磨刀。”
“可他们终究不是唐军，没有军纪，没有忠心。今日为利而战，明日就可能为利倒戈。”
“所以要让他们尝到甜头，又离不开我们。”江逸风收回目光，“你看，阿史德现在有了一百多套吐蕃装备，可以武装起一支像样的队。
可箭矢总会用完，刀会卷刃，马会疲老——这些东西，只有我能给他续上。”
赵元戎一怔，随即恍然：“您是……要把他拴在这条船上？”
“拴不住人，就拴住他的野心。”江逸风声音平静，“一个人有了十把好刀，就会想要一百把。
有了皮甲，就会想要铁甲，等他再也回不去那个只有骨箭破袄的日子时……”
他没完，但赵元戎懂了。
远处，阿史德正将一柄弯刀亲手递给一个年轻回鹘人。
那年轻人激动得浑身颤抖，扑通跪倒，用回鹘语叽里咕噜了一串，大抵是誓死效忠之类的话。
江逸风静静看着，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簇幽深的火苗。
这一夜，坎儿井旁无人安眠。
回鹘人忙着试穿皮甲、磨利弯刀、将铁箭一支支插进新得的箭囊。有了这些装备，他们腰杆挺直了，眼神也凶悍起来。
几个头领围在阿史德身边，用回鹘语激烈地讨论着，不时指向西边——那是吐蕃大营的方向。
江逸风独自坐在最高的沙丘上，展开羊皮地图。王泓默默过来，递上一块烤热的干粮。
“郎君，接下来往哪走？”
“不走了。”江逸风咬了一口干粮，咀嚼得很慢，“就在这附近，跟吐蕃人周旋几日。”
王泓一惊：“可庭州……”
“庭州要进，但不是现在。”江逸风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我们这支‘乌合之众’如今有了爪牙，得让吐蕃人先疼一疼，疼到他们不敢再觑，疼到……他们看见我们就为追不追而犹豫。”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深沉的夜空。
那里，庭州的灯火还遥不可及。
但这条路，已从单纯的逃亡，变成了一场残酷的磨刀之旅。
而他手中这把刚刚见血的刀，还要沾上更多的血，才能劈开前方更厚的铁幕。
夜风呼啸，卷起沙砾，打在皮甲上沙沙作响。
像无数细的刀，在磨着一支即将成型的、嗜血的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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