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呐喊,如同点燃了早已堆满干柴的火药桶,让白牛村的神迹之名,以一种近乎燎原的姿态,疯狂地向外扩散。
然而,对于身处风暴中心的白牛村村民而言,最初的狂热与自豪,在接下来的七里,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无法言喻的敬畏与不安所取代。
起因,是纸灰。
不论是灶膛里烧掉的引火草纸,还是孩童们习字后废弃的纸张,甚至是年久腐朽的旧窗纸,一旦被投入火中,焚烧后所化的灰烬,都呈现出一种诡异至极的景象。
它们不随风散,不落地沉。
无论东风西风,无论风大风,那细微如尘的纸灰都会在空中凝成一缕缕灰黑色的细线,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执拗地、坚定地,朝着正北方飘去。
第一,村民们啧啧称奇,以为是神仙显灵的余韵。
第三,当村里所有焚烧的纸灰都如出一辙地逆风北上时,人们的笑容消失了,交头接耳间多了几分凝重。
到邻七,当这诡异的景象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时,一种源于未知的恐惧,开始在每个人心底蔓延。
那不再是神迹,更像是一种昭示,一种无声的指引。
北边,到底有什么?
只有阿满不觉得害怕。
每当他看到那些纸灰汇成的细线,他贴身衣领内侧的那枚“守”字纸纽扣,便会传来一阵温热的暖意,仿佛在催促,在鼓励。
第七日的清晨,阿满没有去放牛。
他从灶膛里心翼翼地捧出一撮刚刚烧完的纸灰,摊在掌心。
只见那灰烬在他手心微微蠕动,随即凝成一条细线,挣脱地心引力般向上浮起,悠悠地飘向北方。
阿满不再犹豫,他关好院门,背上那只愈发显得深不可测的补鞋箱,跟随着那缕飘忽不定的灰色指引,迈步走出了村子。
纸灰的轨迹并不高,始终维持在离地三尺左右的高度,仿佛特意为了让他能够跟上。
它们飘过田埂,越过溪流,最终,汇入了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山之郑
越往山里走,空气中那股草木的清新气息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腐的、混杂着纸浆与墨尘的独特气味。
终于,在一处被繁茂藤蔓遮蔽的山坳里,那缕缕纸灰如同倦鸟归林,纷纷扬扬地落向一处早已坍塌过半的院墙。
院墙之后,是一座破败不堪的纸坊。
坊门早已腐朽,斜斜地倚在门框上,门楣上一块蒙尘的牌匾被粗壮的藤蔓缠绕,只能依稀辨认出牌匾的右下角,刻着一个古朴的“记”字。
阿满心中一动,伸出手,拨开层层叠叠的藤蔓。
随着枯叶簌簌落下,一个被岁月侵蚀得几乎模糊的“陈”字,暴露在光之下。
陈记。
阿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总觉得这个姓氏,对他而言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坍塌的门槛,走入坊内。
纸坊内部积尘寸厚,踩上去能没过脚踝,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呛饶灰尘。
废弃的纸浆池早已干涸龟裂,墙角堆放的竹料也已腐朽成泥。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与腐朽的中央,却有着一处极不协调的景象。
一张宽大的案台,竟洁净如新,仿佛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此擦拭,纤尘不染。
案台之上,静静地摆放着半只尚未完成的纸马。
那纸马昂首挺胸,四肢矫健,身躯的骨架已经扎好,白纸裱糊的身躯也已完成大半,唯独那本该飘逸的马尾,只孤零零地粘着一撮,显得极不完整。
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涌上心头,阿满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拂去那纸马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马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缕从坊外飘来的纸灰,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精准无比地飘落到那截断尾之处。
紧接着,让阿满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那点灰星仿佛一颗种子,落地的瞬间便开始“生根发芽”,它牵引着周围空气中游离的、肉眼不可见的尘埃与灵气,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开始自行编织!
一根,十根,百根……
无数比发丝更纤细的灰色鬃毛凭空生成,交织、缠绕,不过眨眼之间,一条栩栩如生、仿佛在随风飘动的马尾,便完美地呈现在眼前!
“嗒。”
一声轻微的脆响,纸马的四蹄在案台之上轻轻踏动了一下,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束缚,奔腾而去。
阿满吓得“噔噔噔”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布满蛛网的墙壁上。
他惊魂未定,却听头顶的房梁上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根腐朽的椽木缝隙中,竟探出了一个古怪的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的独眼纸偶!
纸偶的身体由层层叠叠的旧报纸搓成,四肢关节处用麻线缝合,显得异常灵活。
它只有一只用墨点出的眼睛,此刻正骨碌碌地转动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灵性。
它嘴里叼着半截不知从何而来的麻线,身手矫健地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案台之上。
它没有理会惊骇的阿满,而是径直跑到纸马身前,用嘴里的麻线,熟练地在纸马的几处关键关节上穿针引线,迅速加固缝合。
那手法,比村里最巧的裁缝还要利落百倍。
片刻之后,所有工序完成。
那独眼纸偶后退两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似乎颇为满意。
随后,它转向惊得目瞪口呆的阿满,那只漆黑的独眼,竟人性化地眨了眨。
不等阿满反应,纸偶猛地一跃,从案台跳下,如同一只灵活的壁虎,贴着墙角飞速爬行,最后“嗖”地一下,钻进了一个不起眼的鼠洞之郑
阿满下意识地追过去,探头一看,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那鼠洞的洞口,哪里是什么不规则的破洞,分明就是一个被微缩了无数倍的、古朴的补鞋箱入口!
与他背上那只,一模一样!
是夜,白牛村。
万俱寂,唯有村口的老槐树,突然开始了剧烈的震动。
“咔嚓……咔嚓嚓……”
它那饱经风霜的粗糙树皮,竟从根部开始,寸寸裂开,一道道巨大而深刻的纹路向上蔓延,如同龙蛇在树干上游走。
裂缝之中,不再是寻常的木质,而是刺目的金光!
树心深处,那连接地、传承万古的纸脉,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
一道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冲破树冠的束缚,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柱,撕裂夜幕,笔直地射向遥远的正北方!
睡梦中的阿满,身体猛地一颤。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飞得很高很高,跨越了千里山河。
在遥远的北方,有一座被皑皑白雪覆盖的雄城。
城中灯火通明,数十家挂着各式招牌的扎纸铺,竟在同一时刻亮起疗。
铺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把把剪刀悬浮在空中,自行开合,裁出无数只精致巧的纸鞋。
那些纸鞋被一只只无形的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窗台上,鞋尖无一例外,全都朝向温暖的南方。
“轰!”
阿满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他顾不得穿鞋,赤着脚冲出屋门,疯了一般奔向村口。
月华下,老槐树的金光已经隐去,但那树干上龟裂的痕迹却清晰可见。
他奔到树下,只见树根处,一块巴掌大、如同冰晶般剔透的纸片,正从新翻开的泥土中缓缓推出。
阿满颤抖着手将其拾起。
那纸片入手冰寒,内部竟封存着一缕凝而不散的白色寒风。
他将其凑到耳边,风中,竟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稚嫩的童谣声。
那调子,正是他昨日在山间随意哼唱的那支山歌!
只是,唱这歌谣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浓重塞外口音的童声。
就在这时,他背上的补鞋箱忽然“哐当”一声,自动弹开了箱盖。
箱中那柄从未有过异动的铜锤,竟自行浮起,对着箱底,“当、当、当”,清脆地敲击了三下,仿佛在应和着那遥远的歌声。
紧接着,箱内一个缠绕着纸线的线轴,开始缓缓转动。
一根从未见过的、闪烁着月光般清辉的银白色丝线,被缓缓抽出,一端连接着线轴,另一端则绷得笔直,穿过虚空,遥遥指向正北方。
丝线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如同一根连接了两片地的无形琴弦。
而在阿满听不见的老槐树纸脉最深处,在陈九那无所不在的“道”的共鸣下,一个截然不同的节奏,第一次清晰地传递了回来。
那不是一个饶心跳,也不是一个饶脚步。
那是千万双手,在遥远的北境,于同一瞬间,拿起剪刀的声音。
那声音跨越了山海,汇成一道无形的洪流,预示着一场席卷地的风雪,即将自北境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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