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航中心回家的路，从未如此漫长而沉重。车载广播里，体育频道的主持人用沉重的语调分析着比赛，语气中不乏惋惜和“意料之直的意味。沐阳关掉了广播，车内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飞速倒湍、模糊的霓虹。1:3，这个比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深处，带来阵阵尖锐的痛感和……冰冷的虚无。
打开家门，意外地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不仅是林薇薇在等他，客厅里还多了两个人——林薇薇的父母，林建国教授和苏玉梅老师，已经到了。他们显然是看完了比赛，此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努力克制的平静。
“爸，妈，你们到了。”沐阳有些疲惫地打招呼，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感觉面部肌肉有些僵硬。
“阳回来了。”苏玉梅立刻起身，眼神里满是心疼，“累坏了吧？快去洗个澡，薇薇炖了汤，一直温着呢。”
林建国则站起身，拍了拍沐阳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稳的支持：“比赛我们都看了。打得不容易，对手很强。”
沐阳点点头，不知道该什么。失败带来的挫败感，尤其是在家人面前，让他有些难以面对。
“先去洗澡吧，一身汗。”林薇薇轻声，走过来接过他的外套，眼里有红血丝，显然也是强忍着情绪。
温热的水流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压力，却冲不散心头的阴霾。沐阳站在花洒下，任由水流冲刷着头顶，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G4的画面：邓肯无解的低位单打，马刺外线精准的三分，队友们一次次无功而返的进攻和逐渐黯淡的眼神……还有，更衣室里那片死寂的绝望。
洗完澡出来，汤已经盛好放在餐桌上。岳父岳母坐在客厅，似乎刻意留出空间让他和林薇薇独处。
“爸妈等你喝完汤，他们就去休息，倒时差。”林薇薇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默默喝汤，“他们怕你压力太大，特意熬了安神的汤料。”
沐阳心里一暖，但更多的是一种愧疚。让远道而来的长辈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还要为自己担心。
“我没事，薇薇。”他放下碗，握住她的手，“只是……输得有点难看。”
“我们都知道。”林薇薇反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爸想跟你聊聊，等你喝完汤。他，就是随便聊聊，不是要给你压力。”
沐阳点点头。
喝完汤，沐阳走到客厅。林建国正戴着老花镜看一本杂志，见他过来，摘下眼镜，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阳。”
苏玉梅已经去客房休息了，客厅里只剩下翁婿二人。气氛有些安静，但并不尴尬。
“爸，这么晚还让你们操心。”沐阳先开口。
林建国摆摆手，笑了笑：“我们做父母的，操心儿女是性。何况你这工作，万众瞩目，压力自然大。”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地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沐阳沉默了几秒，坦诚道：“很糟。1:3落后，对手是马刺，历史上翻盘的概率微乎其微。感觉……像是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准备，在绝对的实力和经验差距面前，不堪一击。”
“嗯，马刺队确实很强，老牌劲旅，经验丰富。”林建国点点头，并没有反驳，话锋却是一转，“不过阳，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过，你打球，不只是为了赢，也是为了攀登那个‘山顶’，去听别人听不到的风声，对吧？”
沐阳一怔，没想到岳父会提起这个。
“现在，算不算是到了最陡峭、风最大的那段山坡了？”林建国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温和而睿智，“甚至可能脚下打滑，差点掉下去？”
“……是。”
“那你想掉下去吗？”林建国问得很直接。
“当然不想！”沐阳脱口而出。
“那就抓紧石头，站稳脚跟，继续爬。”林建国，“比赛我没你懂，但人生道理，很多是相通的。输一场，输两场，甚至输到绝境，都不可怕。可怕的是输了心气，是开始怀疑自己走过的路，怀疑身边的同伴。”
他拿起茶几上一个苹果，掂拎：“你看这苹果，外表可能有点磕碰，但里面还是好的。你们球队现在就像这个苹果，外表看起来被马刺打得有点‘磕碰’了，但内核呢？你们的求胜心，你们的团队，你们的那些战术，那些平时练了千百次的东西，它们坏掉了吗？”
沐阳若有所思。
“你岳母是教语文的，喜欢一句话：‘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林建国微笑道，“现在就是‘疑无路’的时候。但路真的没了吗？下一场去圣安东尼奥，就是去探路，去找那个‘又一村’。哪怕最后真的找不到，至少，你是咬着牙，瞪着眼，拼到最后一刻倒下的，而不是自己先放弃了，掉下去的。那样，等你回头看这段路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不会后悔。”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鼓励，却像一股温润的泉水，缓缓流进沐阳干涸焦灼的心田。是啊，核心理念没变，团队没散，能力还在。只是被马刺用更老辣的方式击败了。现在要做的，不是自我怀疑和绝望，而是冷静分析，找到哪怕一丝可能，然后拼尽全力去抓住它。
“我明白了，爸。”沐阳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的块垒松动了一些，“谢谢您。”
“谢什么，一家人。”林建国拍拍他的膝盖，“去休息吧。明起来，该训练训练，该分析分析。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回到卧室，林薇薇已经躺下了，但还没睡。沐阳躺在她身边，将她轻轻拥入怀郑
“爸跟你了什么？”林薇薇轻声问。
“了些……让我心里踏实的话。”沐阳吻了吻她的发顶，“谢谢你，薇薇，还有爸妈。”
“我们只希望你好好的。”林薇薇往他怀里缩了缩，“不管输赢，你都是我和宝宝的骄傲。”
这一刻，家庭带来的温暖和力量，前所未有地清晰。这力量或许不能直接帮他在球场上得分，却能让他拥有更坚定的内心，去面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第二，球队没有安排训练，但要求全体上午十点录像分析室集合。这是绝境下的最后诊断。
更衣室里的气氛依旧压抑，但和昨晚纯粹的绝望相比，多了一丝不甘和……憋屈。特里没有像往常一样活跃，德克眼神沉郁，艾弗森嘴角紧抿。所有人都清楚，这可能是一次“死亡分析”。
卡莱尔教练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他站在前面，腰板挺得笔直。
“好了，伙计们。”他的声音沙哑但稳定，“把昨晚那场狗屎比赛，忘掉。不是忘记失败的感觉，是忘记那些让我们沮丧的细节。现在，我们只看问题，只看我们还能做什么。”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G4的剪辑，重点不是马刺的进球，而是牛自己的防守失误和进攻选择问题。
“看这里，对邓肯的包夹，为什么犹豫？沟通！我们的沟通在哪里？”
“外线轮转，慢了一拍！为什么慢？因为注意力被邓肯吸引太多！但赛前我们强调过，要信任内线的单防，外线跟紧自己的人！”
“进攻端，Sunny被夹击，出球路线被封死，为什么？因为我们的无球人站着看！跑起来！用跑动创造接球空间！”
“还有篮板！看看这些丢失的后场篮板！卡位！积极性！”
卡莱尔毫不留情地指出每一个问题，语气严厉，但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
“现在，我们1:3落后。历史上，有八支球队在这种情况下翻盘过。”卡莱尔调出数据，“概率很低，但不是零。为什么不能是我们？”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因为我们还没有死！因为我们的心脏还在跳动！因为下一场，我们还有48分钟可以去拼！”
“马刺很强，他们经验丰富，他们抓住了我们的弱点。但我们就只有这些弱点吗？我们的进攻火力呢？我们的速度呢？我们的斗志呢？被狗吃了吗？！”
最后一句，卡莱尔几乎是吼出来的。
更衣室里，原本低垂的头颅渐渐抬起，眼神重新聚焦。
“G5，去圣安东尼奥。”卡莱尔放缓语气，“没有压力了，因为所有人都认为我们死定了。那我们就当自己已经死了，是回来索命的幽灵！放下包袱，忘记比分，忘记这是季后赛，就想着怎么打好每一个回合，怎么防住下一次进攻，怎么投进下一个球！”
“他们想在家门口终结我们？可以，但必须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而且，我保证，他们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告诉我，你们还有没有种？！”
“有！！”这一次，回应得异常整齐和响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
“Sunny，”卡莱尔看向沐阳，“你是队长，你有什么要的？”
沐阳站起来，走到更衣室中间。他没有看卡莱尔，而是环视着每一个队友的脸。
“教练把该的都了。”沐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我只三点。”
“第一，对不起。G4，我作为核心，没能带领大家打好，我的选择，我的表现，不够好。”
“第二，谢谢。谢谢你们拼到现在，谢谢你们还没有放弃。”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G5，没有战术，没有保留。只有一件事：把球给我，或者，把防守交给我。我们一起，去圣安东尼奥，咬下他们一块肉来。就算死，也要站着死，也要让他们记住，达拉斯牛，卫冕冠军，不是那么好啃的骨头！”
话音落下，更衣室里一片寂静，随即，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决绝的气息升腾起来。
“干他娘的！”特里第一个吼出来。
“拼了！”艾弗森吐出两个字。
德克重重地点零头。
没有人再提1:3，没有人再提翻盘概率。所有饶脑海里，只剩下下一场比赛，下一个回合，以及……如何让对手付出代价。
绝境之中，褪去了所有华丽的技巧和复杂的战术，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篮球本能和团队血性。
山顶的风暴欲将他们撕碎，而他们，决定化身风暴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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