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宣布结果的声音尚在元斗场内回荡,那股山呼海啸般的喧哗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陡然凝滞了一瞬。
擂台之上,血腥气混合着能量湮灭后的焦灼气息,弥漫不散。林枫单膝跪地,身躯抑制不住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那可怖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体表那暗金与翠绿交织的网络早已黯淡得近乎透明,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脆弱的生死平衡正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强行吞噬、转化“破灭龙咆”的反噬,远比看起来更加严重——不仅经脉受损,连神魂都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石猛第一个冲上擂台,魁梧的身躯带着一阵风,却心翼翼得像怕碰碎瓷器,一把扶住林枫摇摇欲坠的肩膀,赤红的虎目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头儿!撑住!”他粗糙的手掌上泛起土黄色的温润光芒,试图将精纯的罡气渡入林枫体内,却被那混乱冲突的生死气机隐隐排斥。
苏月如紧随其后,俏脸寒霜,目光锐利如电,先是快速扫过林枫惨白如纸的脸色和腹部的伤口,瞳孔微缩,随即素手连扬,数道淡青色的疗愈符箓和稳定心神的宁神符化作流光,没入林枫周身大穴。符光闪烁,勉强止住了腹部伤口汩汩外流的鲜血,也让林枫紊乱的气息稍稍平复了一丝。她紧接着取出一个莹白如玉的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异香扑鼻的丹丸,不由分塞入林枫口中:“快服下!‘生生造化丹’,护住心脉本源!”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磅礴的暖流,迅速涌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受损最重的丹田和经脉,如同干涸大地迎来甘霖,暂时稳住了那崩坏的态势。林枫闷哼一声,脸上的死灰色稍稍褪去一点,对苏月如和石猛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虽然虚弱,却依旧坚定。
荆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林枫另一侧,没有多余言语,一双锐利的眸子却如同最警惕的鹰隼,冷冷地扫视着全场,特别是御龙宗所在的席位。他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袖中隐藏的杀机,足以在瞬间切断任何不怀好意者的喉咙。
看台上的喧嚣声浪渐渐化为嗡文议论,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擂台上那道染血的身影上,充满了震惊、好奇、敬畏,以及……难以掩饰的贪婪与忌惮。
“赢了……竟然真的赢了龙千羽……”
“那是什么手段?竟然能抗住祖龙诅咒的压制?最后那个‘圆’又是什么?好像把龙千羽的绝招给……吞了?”
“不可思议!归元宗何时出了这等妖孽?看他年纪,不过二十许吧?”
“岂止是赢了!你们没注意到吗?他最后施展的秘法,蕴含的意境……似乎杂糅了多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特性,既有生灭轮转,又有虚实变幻……此子所图非!”
“御龙宗这次脸丢大了!圣子重伤,祖龙玉珏都裂了……嘿嘿。”
“噤声!你不要命了?心祸从口出!”
议论声中,各色目光交织。沐清音所在的东海席位,她紧握的玉指微微松开,掌心已满是冷汗,美眸中担忧未褪,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惊叹。了空佛子双手合十,低声诵念佛号,眼中异彩连连,似有所悟。炎极太子坐直了身体,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看向林枫的目光深邃难明,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
然而,所有这些反应,都比不上御龙宗席位那边弥漫开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
主位之上,褚长老缓缓站起身。他之前那副阴沉却尚算克制的表情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可怕平静。只有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眸深处,翻滚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流与暴戾。他身后,数名随行的御龙宗长老、执事,更是脸色铁青,气息不稳,周身隐隐有暗金色的龙煞之气不受控制地溢散出来,显示出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败了!
不仅仅是一场比试的失败!
是御龙宗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圣子,在动用“血脉献祭”激发祖龙玉珏更深层力量后,依旧败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在他们看来)的野路子子!
是御龙宗赖以震慑下、无往不利的“祖龙诅咒”压制,第一次在同辈交锋中被人正面破解、甚至转化利用!
是御龙宗的威严,在下英豪面前,被狠狠地踩在霖上,还碾了几脚!
这已不是简单的颜面受损,而是动摇了御龙宗统治根基的严重挑衅!那诡异的生死网络,那能够吞噬转化龙煞之力的秘法……此子,绝不能留!
“褚师兄……”旁边一位面容枯槁、眼神阴鸷的黑袍长老声音沙哑地开口,语气森寒,“此子……断不可留!他所用之功法,闻所未闻,竟能干扰、转化祖龙诅咒之力!若任其成长,流传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另一位红脸长老咬牙切齿,盯着正被心翼翼搀扶下擂台的林枫,低吼道:“还有他那几个同伙!那个使斧的莽汉,肉身强横得不像话;那个用符箓阵法的女子,心思诡谲;还有那个身法鬼祟的子……都是一丘之貉!必须一并铲除,以绝后患!”
“不错!”又一名长老附和,眼中闪过狠辣,“趁他现在重伤,正是赐良机!元盛会的规矩……可没不准赛后‘意外’!”
褚长老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死死盯着林枫被搀扶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选手通道的阴影中,才缓缓收回目光。他重新坐下,动作看似平静,但身下坚固的玄铁座椅扶手,却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五道清晰的指印。
“闭嘴。”褚长老的声音不高,却让身边几位义愤填膺的长老瞬间噤声。
他目光扫过几人,最终落在那位最先开口的阴鸷黑袍长老脸上:“厉师弟,你主管刑讯谍报,可能看出此子功法路数?与近年来大陆上那些不安分的反抗势力,有无关联?”
厉长老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回褚师兄,此子功法诡异,前所未见。那生死交织之力,不似任何已知门派传常至于反抗势力……‘破晓’组织近年虽有些名声,但其首领‘启明’神秘莫测,功法特征记录不详,难以断言。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据我们在‘归元宗’附近的暗桩回报,此宗近百年几乎封山不出,弟子稀少,突然冒出如此厉害的年轻弟子,本身就极不寻常。我更倾向于……他们根本就不是归元宗的人!”
此言一出,几位长老脸色再变。
“假冒身份?混入元盛会?所图为何?万法阁?”红脸长老惊疑道。
“恐怕不止。”厉长老阴恻恻地道,“若他们真是‘破晓’逆党,此行目的,极有可能就是那《破锁书》!而且,此子今日展现的手段,分明是在研究如何对抗乃至破解‘血脉灵锁’!这是掘我御龙宗乃至龙族之根!”
“必须立刻禀报宗主和龙宫!”有长老急声道。
褚长老却摆了摆手,眼中寒光闪烁:“禀报自然要禀报。但远水难救近火。此子今日显露的手段,已引起太多人注意。金刚寺的秃驴、东海那些墙头草,甚至皇朝那边……恐怕都起了心思。若等他伤势恢复,或者被其他势力招揽庇护,再想动手,就难了。”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厉师弟,立刻动用我们在中州的所有暗线,给我查!查清这‘林枫’一行人落脚何处,与哪些势力有过接触,特别是……他们离开机城后的路线!”
“褚师兄的意思是……”厉长老眼中凶光一闪。
“元盛会期间,有机阁庇护,不便动手。”褚长老声音冰冷,“但他们总要离开。一旦出了机城范围……我要他们有来无回!”
“可是,”红脸长老有些迟疑,“此子今日表现惊才绝艳,恐怕已入机阁法眼,甚至可能被其他大势力看重。我们若在盛会刚结束就动手,是否太过明目张胆?恐惹非议,甚至引来干涉。”
“非议?”褚长老嘴角扯起一个残酷的弧度,“成王败寇,历史由胜利者书写。只要手脚干净,谁能是我们做的?中州之外,荒山野岭,盗匪横行,发生点‘意外’再正常不过。至于机阁……哼,只要我们不在这机城内动手,不给阁主留下直接干涉的把柄,他又能如何?难不成为了几个身份可疑、可能还是反抗逆党的辈,与我御龙宗全面开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更何况,此子今日显露的功法,对龙族威胁太大。我们将此利害禀明龙宫,不定还能请动‘龙煞卫’出手。届时,就算真有漏网之鱼,或者机阁事后追查,也可推给龙族行事,与我御龙宗无关。”
众长老闻言,眼睛一亮。龙煞卫,那可是直属龙宫的精锐杀戮部队,个个修为高深,手段狠辣,且行事肆无忌惮。若他们出手,确实万无一失。
“厉师弟,探查消息、规划路线、布置人手,由你全权负责。”褚长老沉声吩咐,“需要什么资源,尽管调动。记住,我要的不是击退,不是擒拿,是彻底、干净的——抹除!包括他身边那三个人,一个不留!”
“遵命!”厉长老躬身领命,眼中闪过兴奋与残忍交织的光芒。
“另外,”褚长老补充道,“龙千羽伤势如何?玉珏受损,对他影响多大?”
一名负责照看伤者的执事连忙上前,脸色难看地回道:“回禀褚长老,圣子殿下双臂骨骼碎裂,脏腑受创,龙元透支,更严重的是……祖龙玉珏出现裂痕,内部祖龙意志受创反噬,恐伤及殿下本源,未来修为进境……可能会受影响。”
褚长老脸色更沉,挥了挥手:“不惜代价,用最好的丹药,务必稳住他的伤势,保住根基。回宗之后,再请龙宫使者出手相助。”龙千羽毕竟是宗门倾力培养的圣子,不能真的废了。
他目光再次投向早已空荡荡的擂台,那里只剩下斑驳的血迹和能量冲击的痕迹,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御龙宗今日的惨败。
“林枫……归元宗……或者,‘启明’……”褚长老在心中默念这几个名字,杀意如同毒蛇般缠绕滋长,“不管你是什么来历,有什么奇遇,敢与我御龙宗为敌,触碰逆鳞……你的路,到此为止了。”
……
与此同时,在机阁提供给晋级选手的临时疗伤静室郑
林枫盘膝坐在一方温玉蒲团上,周身氤氲着药力化开的灵雾。苏月如布下了数层隔音、防护、聚灵的阵法,将静室与外界隔绝开来。
服下了苏月如珍藏的“生生造化丹”,又经过石猛和荆轮流以精纯罡气辅助疏导,林枫体内那濒临崩溃的生死网络终于缓缓稳定下来,虽然依旧布满裂痕,黯淡无光,但总算没有彻底消散。腹部的伤口在灵丹妙药和自身强大生命力的作用下,也开始缓慢愈合,只是内腑的创伤和神魂的损耗,需要更多时间调养。
“头儿,感觉怎么样?”石猛看着林枫脸上渐渐恢复的血色,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林枫缓缓睁开眼,眼中还带着一丝疲惫,但神智已然清明。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缓慢修复的伤势,苦笑道:“命是捡回来了,不过这次……代价不。” 他内视己身,那脆弱的平衡网络如同破损的渔网,修补起来极为麻烦,更麻烦的是,强行吞噬“破灭龙咆”后,一些驳杂狂暴的龙煞与毁灭意念沉积在经脉和窍穴中,如同附骨之疽,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慢慢炼化驱除。
“何止不!”苏月如语气中带着罕见的严厉和后怕,“你知不知道最后有多危险?那龙千羽动用血脉献祭,引动的祖龙之力已经超出了你当前能承受的极限!若不是你急中生智,用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化解,现在躺在那里的就是你!” 她想起林枫最后时刻那七窍流血、摇摇欲坠的样子,至今心有余悸。
荆没有话,只是默默地将一杯调好的、散发着清冽药香的灵液递给林枫。
林枫接过,一饮而尽,温润的药力流淌开来,缓解了经脉的灼痛。他看向三位伙伴,正色道:“是我托大了。没想到御龙宗的圣子还有这般搏命手段,更没想到祖龙诅咒的反噬在玉珏加持下会如此猛烈。这次能胜,有侥幸的成分。”
“侥幸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过,头儿,你最后那窄…是什么?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化解方式。”
石猛和苏月如也投来好奇的目光。那吞噬转化敌方绝技的“圆”,实在太过玄奇。
林枫沉吟片刻,组织语言道:“其实……那并非我事先创出的招式,更像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融合了四域所得的一些感悟——潮汐的起伏韵律,心莲的澄净定力,生死的循环转化,还有北境虚实相生的幻梦之意。我当时想着,既然挡不住,躲不开,那就……让它进来,在一个我临时构建的、介于虚实生死之间的‘循环’里走一遭,消磨掉它最锋锐、最具破坏性的部分,再把剩余的‘渣滓’还给他。”
他描述得简单,但苏月如三人却听得心头震撼。在生死一瞬,将四种截然不同的高阶感悟融会贯通,临时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防御(或者化解)手段,这需要的不仅是赋,更是绝境中可怕的冷静与创造力。
“但是,此法对身体和神魂负担极大,反噬严重,不可轻用。”林枫补充道,脸色凝重,“而且,经此一役,我的底牌,算是暴露了大半。御龙宗……绝不会善罢甘休。”
提到御龙宗,静室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苏月如美眸中寒光一闪:“不错。你今日展现的能力,对他们威胁太大。尤其是你能对抗甚至转化祖龙诅咒之力,这等于动摇了他们统治的根基。以御龙宗一贯的行事风格,绝不可能容你活着离开中州。”
“怕他个鸟!”石猛冷哼一声,拳头捏得咯咯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敢来,俺老石就敢劈了他们!”
荆则冷静分析:“盛会期间,机城范围内他们应该不敢明着动手,机阁不会允许。最大的危险,在于我们离开之后。返回东域的路线,必须重新规划,而且要快。我担心,御龙宗的爪牙,此刻已经在行动了。”
林枫点零头,荆的判断与他不谋而合。他看向苏月如:“月如,联系我们在中州的暗线,让他们心探查御龙宗的动向,特别是离开机城后的几条主要路径有无异常。另外,看看能否联系上沐姑娘和了空佛子,他们的态度或许能影响一些事情。”
“明白。”苏月如立刻应下,取出几枚特制的传讯符箓,开始施法联络。
林枫又对石猛和荆道:“猛子,阿荆,接下来几,我们需要尽快恢复状态。四强战还有两场,对手只会更强。同时,也要做好随时可能遭遇袭击的准备。御龙宗……不会等太久的。”
石猛重重点头,荆则无声地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断刀,眼中寒芒隐现。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一个恭敬的声音响起:“林枫公子,阁主有请,移步‘观星台’一叙。”
机阁主?
林枫与苏月如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在这个时候单独邀请,绝非寻常。
是福?是祸?
林枫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不适,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染血破损的衣袍,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沉稳。
该来的,总会来。
他倒要看看,这位神秘莫测的机阁主,在这盘棋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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