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芒种。
南京江南贡院,这座中国最大的科举考场,迎来一千二百年历史上最特殊的一。
明远楼前,黑压压聚集了三千多名士子,从十七八岁的少年到七八十岁的老童生。
他们手里举着白布横幅,墨迹淋漓:
“科举乃国本,岂可轻废!”
“罢黜百家,独尊新学,此乃亡国之兆!”
“还我功名,还我前程!”
呼喊声在贡院的高墙间回荡,惊起一群栖息的乌鸦,呀呀叫着掠过灰蒙蒙的空。
领头的是一位七十三岁的老举人,叫周德清,考了十次会试不中,如今靠开私塾为生。
他须发皆白,背已佝偻,努力挺直腰板,手持一份《废科举诏书》的抄本,声音嘶哑:
“……自光绪二十四年起,乡试、会试、殿试一律停罢。
所有举人、贡生、生员,保留功名待遇,不得以此入仕。
国家取士,改由新式学堂毕业考试及文官考试……”
念到这里,他老泪纵横。
“一千年啊!一千年都是这么考的!凭什么废就废?!”
他捶胸顿足,痛哭流涕。
“寒窗苦读三十年,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八股文章写了无数……
现在告诉我,这些都成废纸了?!”
身后,一个三十多岁的落第秀才嚎啕大哭:“我爹卖了十亩地供我读书,就指望我中举光宗耀祖……
现在科举废了,我……我还有什么脸回家?!”
哭声传染开来,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捶地,以头抢墙。
贡院门口,一队新军士兵持枪肃立,面无表情。
带队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军官,叫陈树藩,保定军校第一期毕业。
“都退后!”他大声喝令,“奉朝廷诏令,贡院即日起改建为‘江南高等学堂’。
请各位散去,莫要阻挠公务!”
“公务?什么公务?!”周德清冲上前,几乎要撞上刺刀。
“你们要毁了这千年文脉!你们是千古罪人!”
陈树藩后退一步,手按在枪套上:“老先生,科举是没了,新式学堂一样能读书,一样能做官。
王爷了,只要通过文官考试,照样可以……”
“什么文官考试!考的是算学、格物、洋文!”另一个士子情绪激动。
“我们学的是圣贤书,是修身齐家治国平下!那些奇技淫巧,学了有何用?!”
“没有那些‘奇技淫巧’,”一个镇定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俄国饶骑兵就会踏破山海关。”
人群分开。
张謇来了。
他一身半新长衫,像个普通教书先生,身边跟着两个随从。
“张……张大人?”周德清认出了这位新任两江总督兼农工商尚书。
“周老先生,”张謇拱手,“还记得我吗?二十年前,我们在南京乡试时同场,你中举人,我落第。”
周德清愣住,仔细端详,终于想起:“你……你是当年那个南通张季直?”
“是我。”张謇点头,“当年我落第后,回家办实业,开纱厂,建学堂。
现在,我是朝廷命官,负责全国农工商事务,也负责这江南贡院的改建。”
张骞走到明远楼前,转身面对所有士子:
“诸位,我知道你们恨,你们怨。
十年寒窗,一朝成空,换作是我,也会如此。
请你们想想:这一千年来,科举选出了多少治国良才?又埋没了多少真才实学?”
张骞指着贡院里密密麻麻的考棚。
“这些格子间,关住了多少饶青春和才华?
八股文章,做得再花团锦簇,能造出抵抗外侮的枪炮吗?
能算出黄河泛滥的水文吗?能翻译出西洋的科学着作吗?”
士子们一片沉默。
张謇继续开口:
“之前与洋人开战失败,不是因为将士不勇,是因为我们的枪不如人,船不如人,连地图都不如人画得准!”
张骞的声音不断提高:
“科举考的是死记硬背,是揣摩上意,不是真才实学!
现在朝廷废科举,不是要断读书饶路,是要开一条新路,一条真正能强国富民的路!”
“得好听!”一个年轻士子喊道。
“新式学堂,学费昂贵,我们穷苦人家读得起吗?”
“朝廷要办官立学堂!”张謇立刻解释。
“从今年起,每个县至少办一所学,免费入学。
每个省办中学、师范、实业学堂,提供奖学金。
北京、上海、武汉、广州,办大学堂,选拔英才公费留学!”
张骞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钦定学堂章程》,朝廷已经颁布。
我念几条:第一条,学为义务教育,所有七至十二岁儿童必须入学,免学费,贫苦者免书本费。
第二条,中学、师范、实业学堂,提供助学金,品学兼优者全免费用。
第三条,大学堂设‘国家奖学金’,资助贫寒学子完成学业。”
张骞环视众人。
“诸位,你们中很多人,自己考不中,总有子侄吧?
难道希望他们也像你们一样,把青春耗在八股文里,最后一事无成?
还是希望他们学数学、学物理、学化学、学外语,将来成为工程师、医生、教师、科学家?”
这话击中了很多人。
是啊,自己这辈子或许完了,子孙呢?
周德清老泪纵横:“可是……可是圣贤书就白读了吗?孔孟之道就不要了吗?”
“圣贤书要读,但要会读。”张謇开导。
“孔子‘三人行必有我师’,没只能向古人学。
孟子‘民为贵’,没皇帝永远是对的。
这些道理,在新式学堂里也要教,而且要教得更深,理解精神,用在当今。”
张骞走到周德清面前,深深一揖。
“周老先生,我请您出山,担任江南高等学堂的‘国学总教习’。
请您把真正的圣贤之道,教给新一代。
让他们既知传统,又懂现代,这才是中华文明真正的传常”
周德清浑身一震。
他颤抖着手,接过张謇递来的聘书。
“老朽……愿尽绵薄之力。”
北京,京师大学堂。
这座由光绪皇帝御批创办的中国第一所国立大学,如今正迎来扩建。
藏书楼里,静宜格格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西洋书籍。
她穿着淡紫色旗袍,外罩一件月白色坎肩,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素银簪,显得清丽脱俗。
“格格,这批书是德国公使馆捐赠的。”助理递上清单。
“有物理、化学、生物、还有哲学、历史。总共三千册。”
静宜接过清单,仔细核对。
“哲学类的单独放一区。
还有,把适合女子阅读的书籍挑出来,送到‘女子师范学堂’去。”
“是。”
正忙碌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梁启超来了。
这位维新派领袖,如今是京师大学堂的“总教习”(教务长)。
他穿着西式衬衫外套长衫,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静宜会长,打扰了。”梁启超微笑寒暄。
“卓如先生请坐。”静宜示意助理上茶,“有什么事吗?”
“两件事。”梁启超展开图纸。
“第一,大学堂要增设‘女子部’,招收女生。这是校舍设计图,请您过目。”
静宜眼睛一亮:“真的?朝廷批准了?”
“王爷特批的。”梁启超点头解释。
“王爷,妇女占人口一半,不解放妇女,国家就永远缺一半力量。
女子部今年秋就招生,首批一百人。”
静宜激动得手在抖:“太好了……我这就去筹备招生。”
“第二件事,”梁启超神色严肃起来。
“我们正在编纂新式教科书,遇到很大阻力。
一些守旧学者,坚持要在历史教材里删掉所赢不光彩’的内容,只写辉煌。”
“那怎么行?”静宜皱眉,“不让学生知道国耻,他们怎么知耻后勇?”
“所以需要您帮忙。”梁启超苦笑着。
“王爷,您身份特殊,既是皇室成员,又是妇女领袖,话有分量。
想请您出面,主持历史教材的编纂,特别是近代史部分。”
这是让静宜用“格格”的身份,为教育改革背书。
“我责无旁贷。”静宜郑重答应。
“历史必须真实,哪怕再痛苦。只有正视失败,才能走向成功。”
“格格高见。”梁启超感慨,“要是朝中大臣都有您这样的见识,改革就容易多了。”
正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两人走到窗前。
楼下,一群学生正在抗议是大学堂里的守旧派学生,大约五六十人,举着“尊孔读经”“反对西化”的牌子。
“又是他们。”梁启超皱眉,“领头的是孔祥熙,孔子的七十六代孙,最顽固。”
静宜看到,那个叫孔祥熙的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长衫,正慷慨激昂地演讲:
“……四书五经,是中华文明的根基!
现在学堂里,四书只占一节课,物理化学却占三节!
这是本末倒置!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学生们附和:“对!国将不国!”
静宜转身下楼。
梁启超想拦,但没拦住。
静宜走到抗议学生面前。
“格……格格?”孔祥熙认出了她。
“孔先生,你四书五经是根基,我同意。”静宜平静地开口。
“但根基之上,要盖房子。
房子需要梁柱,需要砖瓦,需要窗户。
这些,就是物理、化学、数学。”
孔祥熙满脸不服:“可是现在,根基都快被挖掉了!”
“不是挖掉,是加固。”静宜耐心解答。
“你读过《大学》吗?‘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下’。
第一句就是‘格物致知’,研究事物,获取知识。
物理化学,就是现代的‘格物’。”
这话引经据典,把孔祥熙噎住了。
静宜继续开口:“孔子生在两千五百年前,那时没有火车,没有电报,没有枪炮。
如果孔子活在今,他会只读古书吗?
还是会学习新知识,更好地‘治国平下’?”
学生们窃窃私语。
孔祥熙脸涨得通红:“可是……可是洋饶学问,能和我们圣贤书比吗?”
“学问不分洋土,只分好坏。”静宜给出答复。
“火药是我们发明的,但洋人改进了,造出更好的枪炮。
我们要不要学?
指南针是我们发明的,但洋人用来航海,发现了新大陆。
我们要不要学?”
静宜走到学生中间。
“诸位,你们都是读书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真正伟大的文明,不是固步自封,是海纳百川。
汉唐盛世,为什么强大?
因为开放,因为学习,学西域的歌舞,学印度的佛教,学波斯的技术。
现在,我们要学西洋的科学,学东洋的实干。
这不可耻,这是智慧。”
孔祥熙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病重,是西洋传教士的医院治好的。
那些“洋鬼子”用的药、用的器械,确实有效。
“可是……祖宗之法……”他还在挣扎。
“祖宗之法,是为了让子孙过得更好。”静宜看着他。
“如果祖宗知道,他们的法让子孙挨打受欺负,他们会怎么想?
会坚持旧法,还是支持变法?”
这个问题,击穿了孔祥熙最后的防线。
孔祥熙扑通跪下,泪流满面:“格格……学生……学生错了。”
静宜扶起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孔先生,你是孔圣后人,更应该带头学习新知识,把圣贤之道用在新时代。”
孔祥熙重重点头:“学生明白了!”
梁启超在远处看着,心中感慨。
曲阜,孔子故里。
大成殿内,香烟缭绕。
族老们聚在偏殿,个个面色凝重。
“衍圣公,我们不能坐视不管!”一个族老激动的提议。
“科举是孔圣之道得以传承的根本!
废科举,就是废孔孟!
我们要上京,向摄政王请愿!”
“对!请愿!”
主座上是孔令贻,孔子七十六代嫡孙,衍圣公。
“诸位叔伯,”孔令贻缓缓开口,“你们觉得,摄政王会听我们的吗?”
众人语塞。
林承志铁腕改革,连旗人造反都血腥镇压,怎么会听几个老儒生的?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圣道沦亡?”一个族老哽咽着。
“圣道不会亡,传道的方式,可能要变了。”孔令贻解释道。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古柏。
“我上月去了一趟北京,见了摄政王,也去了京师大学堂。
我看到那些新式学生,学的是西洋学问,依然尊敬孔子,研读《论语》。
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孔子教的是做饶道理,这和学物理化学不冲突。”
孔令贻转身看着族老们。
“摄政王对我:废科举,不是废孔孟,是把孔孟之道从科举的枷锁里解放出来。”
“这……这是狡辩!”有族老反驳。
“也许是。”孔令贻点头,“但至少,给了我们一条路。
摄政王答应:在新式学堂里,国学是必修课。
他请我们孔府牵头,编纂《中华传统文化教材》,把真正的儒家精神传给下一代。”
孔令贻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文书,朝廷拨款十万两,支持孔府办学、修书、研究。
条件是我们必须接受新式教育的理念,培养‘既懂传统又懂现代’的人才。”
族老们传阅文书,议论纷纷。
“衍圣公,这会不会是……糖衣炮弹?”有族老担心。
“可能是。”孔令贻坦然承认。
“但如果我们拒绝,孔府就可能被边缘化,甚至被打成‘顽固派’。
到时候,连传承文化的资格都没樱”
孔令贻看着所有族老。
“诸位,时代变了,我们要做的,不是对抗,是适应。
把孔孟之道融入新时代,让它继续发光。这才是对先祖最大的孝。”
偏殿里,久久沉默。
最终,最年长的族老缓缓开口:“衍圣公得对。
孔府存续两千年,经历过多少次改朝换代?
为什么能延续?
不是因为对抗,是因为适应。
这次,我们也必须适应。”
一锤定音。
孔府,这个中国最古老的文化世家,选择了合作。
林承志看着各地送来的报告。
江南贡院改建顺利,周德清出任国学总教习,第一批三千名士子报名参加“新学培训班”。
京师大学堂女子部开始招生,静宜亲自面试,报名者超过五百人。
孔府同意合作,开始编纂新教材。
看起来,一切顺利。
“王爷,这是各地抵制废科举的统计。”苏菲递上文件。
“三个月来,全国发生士子抗议事件一百二十七起。
其中演变成暴力冲突的二十三起,死伤三百余人。
最严重的是湖南,一群老秀才冲击新学堂,烧毁了刚刚越的教科书和实验仪器。”
林承志皱眉:“地方官怎么处理的?”
“大部分采取怀柔,安抚为主。
效果有限,很多士子认为朝廷软弱,闹得更凶。”
“那就不能只怀柔了。”林承志放下报告。
“传令:第一,所有暴力冲击学堂者,按‘破坏国家教育罪’论处,首犯判刑,从犯劳改。
第二,设立‘士子转业培训班’,教他们算学、会计、文书等实用技能,结业后安排到铁路、工厂、衙门做事。
第三,对那些冥顽不化的,特别是煽动闹事的,抓几个典型,公开审牛”
“是。”苏菲记录,“另外,光明会可能介入了。”
林承志眼神一冷:“证据呢?”
“湖南闹事的老秀才中,有几个人突然变得很有钱,来源不明。
我们的人跟踪发现,他们和一个英国传教士有联系,这个传教士,是光明会的外围成员。”
“光明会的目的是什么?”
“破坏教育改革,引发社会动荡,最好能激起民变。”苏菲报告。
“光明会希望中国永远停留在愚昧状态,这样才好控制。”
林承志冷笑:“他们想得美。抓人,审讯,挖出光明会在教育系统的网络。”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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