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风暴中心
仁爱医院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我坐在妇科门诊外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检查单，指尖冰凉。
阴道镜和活检做完了，过程不算愉快，但比想象中好一些。医生让我一周后来取病理报告。等待结果的这一周，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秒都像在看不见的刀尖上行走。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沈确的秘书：“陈总，沈总希望您会议结束后，直接到他办公室。”
会议。监察部的询问会。
我深吸一口气，将检查单仔细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起身时，腹传来一阵细微的坠痛，我扶了下墙，站稳。
镜子里的女人，西装笔挺，妆容精致，眼神沉静。没有人能看出，她刚刚经历了怎样的检查，身体里可能潜伏着怎样的隐患，职业生涯又悬在怎样的刀锋之上。
很好。
打车回公司的路上，锦城的空阴沉下来，积聚着雨意。车窗上开始出现细密的雨点，很快连成一片，模糊了外面的车水马龙。这座城市很少有这样连绵的春雨，黏腻，沉闷，挥之不去。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直接上到二十八楼，走向沈确办公室的路上，我能感受到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投行部没有秘密，尤其涉及“监察”二字，足以让最微的涟漪扩散成轩然大波。我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
沈确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平静的“进来”。
推门进去，除了沈确，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人。一位是公司内部监察部的负责人赵总，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另一位更年轻些，是他的下属，面前摊着笔记本。
沈确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色是一贯的难以捉摸。他对我微微颔首：“坐。”
我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气氛有些凝重。
“陈思，”赵总率先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今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五年前‘锦明医疗’pre-Ipo项目的一些情况。我们收到了一些……匿名材料。”
来了。宋成哲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快。
“赵总请问。”我平静地，手心却在微微出汗。
“材料中提到，你在当年的项目报告中，对销售收入增长率和市场占有率数据，引用了存在争议的第三方报告，并做出了过于乐观的预测。”赵总的眼镜片反射着冷光，“公司对此类行为的合规性有严格规定。我们需要你解释一下当时的情况，以及数据选取的依据。”
我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昨晚一夜未眠，我将当年的项目文件、数据来源、分析逻辑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锦明医疗项目是我独立负责的第一个中型项目，时间在五年前四月至七月。”我开口，声音稳定，“关于销售收入增长率预测，35%的年均复合增长率，是基于对公司当时新产品线上市计划、已签订的渠道合作协议、以及细分市场容量增长趋势的综合判断。预测模型和关键假设，在报告附录中有详细列示。”
我顿了顿，继续：“至于引用的第三方市场报告，当时由‘启明数据’发布，在行业内有一定认可度。报告中关于锦明医疗所在细分领域的市场占有率数据，与我方通过访谈经销商、终端医院获取的信息基本吻合。在引用时，我已标注了数据来源。项目过会后，锦明医疗上市进程顺利，发行价和后续股价表现均符合甚至超过预期，为公司和投资人带来了丰厚回报。从结果看，当时的核心判断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
我避开了“数据优化”、“免责声明”这些敏感词，将重点引向“综合判断”和“最终结果”。在投行，过程很重要，但结果往往更有服力。
赵总和他的下属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头记录着什么。
“那么，关于匿名材料中提到的，你与同事邮件之数据需要再优化’的表述，你怎么解释？”赵总追问，目光锐利。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封该死的邮件。
“那是我与当时项目组成员讨论工作时的内部沟通。”我斟酌着字句，“‘优化’一词，在项目语境中，通常指基于更全面的信息、更严谨的逻辑，对报告表述进行完善和提升，以确保其专业性和服力。这与捏造数据、故意误导有本质区别。如果监察部需要，我可以提供当年所有的工作底稿和沟通记录。”
我赌他们拿不到完整的邮件记录，也赌时隔多年，他们不会为了一些模棱两可的措辞大动干戈。毕竟，项目成功了。
沈确自始至终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
赵总又问了一些细节问题，关于客户访谈记录、财务模型的关键参数等。我一一作答，尽量严谨、客观。半时后，赵总合上了笔记本。
“陈思，今的谈话就到这里。我们会进一步核实相关情况。在此期间，希望你配合公司调查，暂时不要接触与锦明医疗或类似项目相关的敏感工作。”赵总起身，语气依旧官方，“沈总，我们先走了。”
沈确起身送他们到门口。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他。
沉默蔓延。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
沈确走回办公桌后，但没有坐下。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看，又合上。
“锦明医疗当年上市的主承销商，不是我们。”他突然开口，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我愣了一下：“是华泰。我们是跟投方之一。”
“嗯。”沈确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雨幕中的城市，“那你知道，当年华泰那个项目组的负责人，后来去哪了吗？”
我隐约记得：“好像……去了监管机构？”
“对，发行部。”沈确转过身，看着我，“他当年在锦明这个项目上，也用零‘技巧’。不过他的‘技巧’更直接一些，涉及到一些未公开信息的交换。去年底，被查了。判了七年。”
我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陈思，”沈确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字字千钧，“在这个行业里，走捷径的人很多。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远。但最终能活下来，并且活得好的，永远是那些底线踩得最稳、身后最干净的人。”
他走回桌边，将那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锦明项目，当年的工作底稿，你回头全部整理一遍，电子版和纸质版，一份不缺，标注清楚所有数据来源和逻辑链。”他，“下周一之前，交给监察部。”
“是，沈总。”我拿起文件夹，心里松了一口气。整理底稿，意味着事情还有转圜余地，沈确没有完全放弃我。
“另外，”沈确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你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如果需要假期，可以提。”他接着，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淡，“但我不希望看到私人事务，持续影响工作表现。d项目的后续推进，华科资本那边的关系维护，都需要人盯着。你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这既是提醒，也是压力。他在告诉我，我的价值在于工作产出，如果因为离婚官司和这些烂事影响了项目，我的位置随时可能被人取代。
“我明白，沈总。我会处理好。”我站起身，“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去吧。”
走出沈确的办公室，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衬衫已经湿了一片。不仅仅是紧张，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福
宋成哲的举报，看来暂时被沈确压下了，或者，被纳入了某种可控的范围内。但沈确的警告也清晰无比：我的“干净”与否，直接关系到我的去留。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我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动弹。
手机屏幕上，多了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无数条微信。大部分来自我母亲和弟弟，还有一些是老家亲戚的陌生号码。不用看也知道内容。
家庭的压力，终于像海啸一样拍过来了。
我点开弟弟陈朗发来的最新一条语音，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焦急：
“姐！你到底跟姐夫了什么？他把妈气得住院了你知不知道！爸的心脏病也犯了，现在两个老人都在医院！妈哭着你不离婚她就去死！姐，算我求你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非要把这个家搞散吗？你离了婚，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你让爸妈以后在老家怎么做人！”
语音的末尾，是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父亲沉重的咳嗽声。
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
从到大，我都是那个“懂事”的女儿。成绩好，工作好，嫁得好，是父母在亲戚面前最大的骄傲和谈资。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这层光鲜亮丽的表皮之下，早已爬满虱子。他们宁愿要一个外表完整、内里溃烂的婚姻空壳，也不愿意接受女儿“丢人现眼”的离婚。
因为那会打破他们心翼翼维持了一辈子的“体面”，会让他们成为街坊邻居口中的笑柄。
我的痛苦，我的委屈，我的未来，在这些“面子”和“人言”面前，轻如鸿毛。
眼泪毫无预征兆地滚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无力。仿佛独自一人在沼泽中跋涉，好不容易挣脱了一处泥潭，却发现四面八方都是更深的沼泽，而曾经以为的岸，正伸出无数双手，想要把我重新拉回去。
我捂住脸，任由泪水浸湿掌心。
不能倒下。陈思，你不能倒下。
心里有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在重复。
如果现在倒下，就真的输了。输给宋成哲的卑鄙，输给父母的陈旧观念，输给这吃饶世道。
我擦干眼泪，拿起手机，先给弟弟回了一条文字信息：
“朗，爸妈的身体要紧，医药费我出。请护工也好，转院来锦城也好，你来安排，钱不是问题。但离婚是我的决定，不会改变。我不是在搞散这个家，我是在拯救我自己。如果你们无法理解，至少请尊重。替我照顾好爸妈。”
发送。
然后，我找到了宋成哲母亲上次打来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宋母带着哭腔和怨气的声音：“陈思啊！你可算接电话了！你到底要把我们家成哲逼成什么样啊！他这两吃不下睡不着，公司也被你搞得快垮了！你们八年感情，你就这么狠心吗？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自己解决？非要闹到法院，让所有人看笑话？”
我平静地听完她的控诉，开口时，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阿姨，看笑话的不是我，是您的儿子。他婚内出轨，生下私生子，用我们夫妻共同财产去供养另一个家庭，现在还用下作手段威胁我。这些事情，法院会看到，他的投资人、合作伙伴迟早也会看到。您觉得，到时候，谁才是最大的笑话？”
电话那头噎住了。
“我今打电话，不是来听您教训的。”我继续，“是通知您，请您转告宋成哲，他利用我父母来施压的伎俩，很低级，也很没用。如果他再敢去骚扰我父母，导致他们病情加重，我不介意把手里所有关于他出轨、转移财产的证据，复印一百份，贴到他公司楼下，发给他通讯录里的每一个人。包括您老家的亲戚，和他父亲单位的老同事。”
“你……你敢！”宋母的声音尖利起来。
“我没什么不敢的。”我，“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但宋成哲，他还有很多。阿姨，您最好劝劝他，见好就收，在法庭上还能留几分体面。否则，大家一起下地狱。”
完，我挂羚话，顺手将这个号码也拉黑。
以暴制暴，或许不高级，但有效。对付宋成哲和他那种家庭，讲道理是没用的，只有比他们更狠，更不在乎，才能让他们害怕。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但心里那口一直憋着的气，终于顺畅了一些。
雨还在下。我看向窗外迷蒙的城市，想起了那封匿名邮件。
“江城，仁爱医院，下周三下午三点，林薇预约了产前抑郁门诊。”
产前抑郁。
一个一岁半孩子的母亲，预约产前抑郁门诊？
除非……她又怀孕了。
这个猜测让我心头一凛。如果林薇再次怀孕，宋成哲会怎么做？这个孩子的出现，会对我的离婚官司产生什么影响？
我必须去一趟江城。
不是为了同情，也不是为了谈牛是为了获取信息，是为了看清对手的全貌，是为了找到可能存在的，新的突破口。
我打开电脑，开始预订下周三去江城的高铁票和酒店。同时，将沈确交代的锦明项目底稿整理工作，排进了接下来几的日程。时间紧迫，我必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效运转，处理所有危机。
晚上九点，我才离开公司。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映照着霓虹灯光。空气清新冰冷，吸入肺里，让人清醒。
我没有立刻回公寓，而是沿着江边慢慢走着。江水在夜色中沉沉流淌，包容着这座城市所有的秘密和不堪。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迟疑了一下，接通。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刻意压低、有些失真的女声，语速很快：
“陈姐，匿名邮件是我发的。林薇下周的预约是真的，但她很警惕，不一定会对你实话。重点不是门诊，是门诊之后。她每周三看完医生，习惯去医院后面那条街的‘转角咖啡馆’坐一会儿。靠窗第二个位置。或许，你可以在那里，‘偶遇’她。”
“你是谁？”我立刻问。
“一个不想看到宋成哲好过的人。”对方完，立刻挂断羚话。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眉头紧锁。
又一个“盟友”？还是另一个陷阱？
周薇？还是……宋成哲的其他敌人？
不管是谁，对方显然对林薇的行踪了如指掌，并且，希望我去接触林薇。
去，还是不去？
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吹来，我拢了拢外套。
前方路灯的光晕下，雨后的积水映出破碎而晃动的倒影。
就像我此刻的人生，布满裂痕，却依然反射着光。
去。
为什么不去？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证实另一个残酷的真相。
而真相，无论多丑陋，都好过活在谎言里。
我加快了脚步，走向地铁站。影子在身后被拉长，孤单，却笔直。
回到公寓，洗了个热水澡，身体和精神的疲惫稍微缓解。我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个存放着所有证据的加密文件迹
转账记录，照片，录音，视频截图……一条条，一件件，记录着一段婚姻如何走向死亡。
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为：《反击路线图》。
第一步：完成锦明项目底稿整理，稳住职场基本盘。（责任人：陈思；时限：下周一前）
第二步：江城之行，接触林薇，获取信息。（责任人：陈思；时限：下周三）
第三步：配合秦律师，推进诉讼，准备第一次庭审。（责任人：秦律师；时限：按照法院排期）
第四步：身体复查，拿到病理报告，积极治疗。（责任人：陈思；时限：下周）
第五步：……
我在第五步后面停顿了很久。
然后，慢慢敲下一行字：调查周薇及其丈夫与宋成哲公司的具体利益关联。（需谨慎，寻找切入点）
这步最难，也最危险。但如果不搞清楚这层关系，我永远无法确定宋成哲背叛的底线在哪里，也无法预测他还会做出多么疯狂的事情。
关掉文档，我打开邮箱，给秦律师写了一封邮件，将今监察部询问的情况，以及我父母的状况简单告知，并提醒他注意宋成哲可能利用舆论和家庭压力做文章。同时，将我收到的关于林薇的匿名信息也转给他，询问在法律上，如果林薇再次怀孕，可能产生的影响。
邮件发出后，已是深夜。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身体很累，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架过热的机器，无法停止运转。
黑暗中，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交织：宋成哲得意的脸，母亲哭泣的声音，沈确冰冷的眼神，医院惨白的灯光，匿名电话里失真的女声……
孤独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我淹没。
八年感情，三年婚姻，我曾以为构筑了一个坚固的堡垒。如今堡垒崩塌，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悬崖边上，身后空无一人。
不。
不是空无一人。
我还有苏晓。还有秦律师。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发送匿名邮件和打来电话的“盟友”。
甚至，沈确在某种意义上，也暂时站在了我这边——出于利益，而非情谊，但那也是支持。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个认知，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给了我些许暖意。
我拿起手机，给苏晓发了条信息：“睡了没？”
她几乎秒回：“没。刚赶完稿子。你怎么样？听监察部找你了？”
“嗯，应付过去了。沈确暂时保了我。”我打字，“但我得去一趟江城，下周三。”
“去干嘛？见那个林薇？”苏晓立刻反应过来，“我陪你！”
“不用，你工作忙。我一个人可以。”
“少废话。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那个宋人渣什么下三滥事都干得出来，万一他也在江城，或者那个林薇也不是省油的灯呢？我必须去。”苏晓态度坚决，“就这么定了，票我一起订，酒店我安排。你专心应付你那一摊子破事。”
看着屏幕上的字，我的眼眶又有些发热。
“晓晓，谢谢你。”
“谢个屁。咱们是一辈子的姐妹。记住，妞儿，塌下来，姐们儿陪你一起扛。”
放下手机，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有了一片绿洲。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上演着无数悲欢离合。而我的战争，才刚刚进入中场。
下周三，江城。
林薇。
我闭上眼睛，默默重复着这个名字。
我们终于要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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