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福宁殿。
这座宫殿苏遁五年前来过无数次。
那时赵佶初初登基,前朝后宫,暗流涌动。
他跟着赵佶在这殿里,一夜一夜地商量对策,筹谋未来。
他们一起拟定新政,一起调转这个国家曾经被拉得太左又太右的船头,想让大宋这艘船重新回到平稳的航道,变得更好。
那时候,他们还年轻。
而现在,他们五年没见了。
刚开始,还有私信往来。
后来,他去的地方太远太远了。
等恢复通信,却再也没有了私人回信。
只有公务的军报和圣旨往来,冷冰冰的,公事公办。
时间和权力,让曾经的少年友谊,渐行渐远。
如今再次踏入这里,每一步都踩着记忆,却又觉得陌生。
殿内焚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袅袅,若有若无。
赵佶坐在御案后,身着朱红色常服,头戴软脚幞头,二十六岁的帝王,眉宇间早已褪去帘年的青涩,铸上了久居九五的威仪。
内侍、宫女垂手而立,角落里还有起居注史官,执笔端坐,一动不动。
苏遁上前,正要行礼,赵佶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吧。”
苏遁却没有依言坐下。
他推金山倒玉柱,单膝跪地,行了一个端正的大礼:
“臣苏遁,奉旨西征,五年之间,仰赖陛下恩福佑,将士用命,克青唐、收回鹘、平黑汗、灭西夏。”
“此皆陛下圣德感召,祖宗护佑,臣不敢居功。”
“愿以此功,上祝陛下圣寿无疆,下保大宋万世太平。”
赵佶笑了起来:“季泽,你真是太多礼了。快起来坐吧。”
内侍搬来绣墩,放在苏遁身侧。
苏遁再次谢恩,这才落座。
赵佶的目光从苏遁脸上缓缓扫过。
他看得很仔细。
五年了。
当年送他出征时,他还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眉眼间还有几分少年的单薄。
如今坐在面前的这个人,棱角分明,目光如刀,那股久经沙场的气息,隔着一丈距离都能让人感到压迫。
“季泽。”赵佶开口。
苏遁起身:“臣在。”
“坐,都了不必多礼。”赵佶笑着摆手,待他重新落座,缓缓道,“此番西征,你立下不世之功。朕想了许久,不知该如何赏你。”
苏遁心中一凛。
来了。
“当初你出征时,朕让你去打青唐吐蕃。”赵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紧不慢,
“谁能想到,你五年之间,竟把整个西夏都灭了。”
“朕在宫里收到捷报,第一反应是,这不是做梦吧?”
苏遁欠身:“陛下圣德感召,将士用命,才有此不世之功。臣不过奉旨行事,岂敢居功。”
赵佶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只是看着苏遁,目光深邃:
“当年神庙有言,谁要是夺回幽云十六州,就封为异姓王。”
“你虽然没有夺回幽云,但灭了西夏,这功劳,可不比夺回幽云。得封王。”
他顿了顿。
“季泽,你想要什么封号?”
殿内一时寂静。
赵佶在等他的回答。
在等他是想要裂土封王,还是安于富贵,还是……
有别的什么心思。
苏遁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他顿了顿,“臣不想封王。”
“哦?”赵佶眉梢微动,“那想要什么?”
苏遁:“臣从仰慕一个人。陛下知道是谁吗?”
赵佶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
“霍去病?”
苏遁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那张被风霜打磨得凌厉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点少年时的影子。
“陛下果然了解臣。”
他眼中露出向往之色,声音也轻快了几分:
“霍去病十七岁从军,二十一岁封侯,六战匈奴,封狼居胥。”
“臣时候读《史记》,读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那一段,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生在汉朝,跟着他驰骋大漠。”
“臣常常想,若是能和冠军侯一样,以少年之身,立不世之功,那才叫不枉此生。”
赵佶愣住了。
他看着苏遁,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脸上那种纯粹的光芒。
那光芒和当年指着墙上那幅《燕云地形图》“咱们以后把这儿打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殿内众人也愣住了。
冠军侯?
本朝封爵,郡王、国公、郡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开国侯、开国伯……
哪影冠军侯”这样的名目?
苏遁再次单膝跪地,抬起头,目光清澈:
“陛下若是真依臣的意思,就封臣一个‘冠军侯’。让臣能沾沾霍去病的运气,以后逢战必赢。”
赵佶望着他。
他听懂了。
冠军侯。
不是异姓王,不是裂土封疆,只是一个虚号,一个少年时做的梦。
这是在告诉他:我没有那些心思,我只愿做大宋的霍去病,为你开疆拓土。
赵佶沉默了很久。
“霍去病……”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些什么,“二十四岁就没了。不吉利。”
他顿了顿,“换一个吧。”
苏遁心里一暖。
随即笑着摇头:“臣已经二十五了,不必忌讳这个。”
顿了顿,道:“霍去病每次用兵,如有神助。臣想借借他的运气。”
赵佶望着他,“起来吧。”
苏遁起身。
“季泽,”赵佶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些,“五年了。”
“是,五年了。”苏遁应道。
又是沉默。
赵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那茶盏在案上轻轻一响,却像敲在人心上。
“这五年,”赵佶缓缓道,“朕每次收到战报,都会在御案前坐很久。”
“青唐打下来了,朕高兴了一整夜。”
“回鹘归附了,朕又高兴了一整夜。”
“黑汗分裂了,朕还是高兴。”
“后来西夏灭了,嵬名乾顺上表请降,朕……”
他顿了顿。
“朕那晚上没有高兴。”
苏遁抬起头。
赵佶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些东西和方才不一样了。
“朕在想,立下这等功劳的人,朕该怎么赏他?”
赵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朕该不该赏他?”
“朕赏了他,他会不会觉得不够?”
“朕不赏他,他会不会怨朕?”
“朕让他回来,他会不会……不想回来?”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遁没有话。
他听得出来,这话里有试探,也有实话。
登基十年的子,已经学会了所有帝王该会的东西——猜忌、权衡、试探、防备。
可那话里,也有一丝别的东西。
一丝他不清的,像是委屈,又像是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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