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室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唐建科早早来到办公室，将打印好的《关于清源市经济技术开发区体制机制改革创新试点方案的初步构想（草案）》再次仔细审阅了一遍。文档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厚厚的三十多页，凝聚着他一周来的心血、奔波与思考。他仔细检查了格式、标点，确认没有低级错误，这才深吸一口气，用订书机仔细装订好。封面上，他只简单标注了“草案·内部讨论稿”和日期，没有署名。他知道，这份稿子将直接呈送李卫国副市长，其分量和可能引发的反响，让他不得不格外慎重。
九点整，他拿起稿子，走向李卫国副市长的办公室。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门口，他遇到正准备进去送文件的李卫国的秘书何秘书。
“唐秘书长，早。”何秘书低声打招呼，目光扫过他手中厚厚一摞文件，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李市长刚到，我通报一声。”
片刻后，唐建科走进李卫国宽敞的办公室。李卫国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抬头看到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文件上，点零头，示意他坐下。
“李市长，这是根据您之前的指示，结合近期调研情况，初步形成的开发区改革方案草案。”唐建科将文件双手递过去，语气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哦？效率很高嘛。”李卫国接过文件，掂量了一下厚度，眉毛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于文稿的体量。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放在桌上，看着唐建科，“先简单思路和主要框架吧。”
“好的，李市长。”唐建科早有准备，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提炼了最核心的逻辑链：从当前开发区面临的三大突出问题（职能泛化、权责不清、激励不足）切入，结合调研中获取的具体案例和数据，论证改革的必要性和紧迫性；然后重点阐述了改革方案的三大支柱——管委会“瘦身强体”聚焦主业、“管委会+市场化运营公司”的新模式、以及以高质量发展为导向的新考核激励体系；最后，简要明了方案预期要达到的效果和可能面临的挑战。
在整个汇报过程中，唐建科语速平稳，重点突出，数据准确，既展现了方案的锐气和创新性，也没有回避可能存在的风险和阻力。他特别注意引用调研中企业反映的具体案例（如德晟精工的审批周期、创新芯科技的融资难问题）来佐证观点，让汇报内容显得扎实有力。
李卫国一直安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后靠，手指交叉放在身前，目光锐利而专注，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在听到关于“剥离社会管理职能”和“对运营公司实施大幅授权”时，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唐建科汇报完毕，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李卫国没有立即评论，而是伸手拿起了那份草案，开始快速翻阅。他翻阅的速度很快，但目光扫过关键章节和图表数据时，会略有停顿。办公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卫国看得很仔细，特别是关于职能剥离的具体范围、人员分流安置的原则性表述、对运营公司的授权清单和监管设计、以及新的KpI考核指标等核心章节，他停留的时间尤其长，有时还会往前翻看，对照前后的逻辑。
唐建科安静地坐着，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他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响的心跳声。这份草案倾注了他的大量思考和改革理想，他渴望得到认可，但也深知其中不乏大胆甚至尖锐之处。他仔细观察着李卫国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一些端倪，但李卫国的脸色始终深沉如水。
终于，李卫国合上了草案的最后一项，将其轻轻放在桌面上。他抬起头，看向唐建科，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似乎是赞赏，又带着更深沉的思考。
“建科，”李卫国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分量，“用了一周时间，能拿出这样一份东西，不容易。调研是扎实的，问题是找准聊，思路也很清晰，很有锐气，也很有想法。”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草案封面上轻轻敲了敲，“特别是能够抓住‘职能聚焦’和‘市场化运营’这两个牛鼻子，方向是对的，也符合上面的精神。看得出来，你是下了真功夫，动了真脑筋的。”
听到李卫国的肯定，尤其是“扎实”、“清晰”、“有锐气”这几个词，唐建科心中微微一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他谦逊地回应：“谢谢李市长肯定，这只是初步想法，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不成熟的地方，确实樱”李卫国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愈发锐利，他重新翻开草案，翻到关于人员分流的那部分，“比如这里，你提出了‘多渠道、稳着陆’的原则，想法是好的。但是，‘稳’字怎么写？你列举了几种安置方式，但每种方式可能遇到的阻力、需要的成本、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评估得还不够充分。”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唐建科，“改革是要付出成本的，尤其是饶问题，是最敏涪最容易出乱子的。我们必须把可能出现的稳定风险预估得更足一些，预案做得更细一些。理想化的‘应然’和现实中的‘实然’，往往有巨大的差距。”
唐建科心中凛然，知道李卫国点到了最关键、最棘手的环节。他认真地点点头：“李市长批评得对，这一块确实需要进一步深化细化，把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措施都想透。”
李卫国又翻到关于对运营公司授权和监管的部分：“再比如这里，你强调要‘真授权、授实权’，这是改革的核心，魄力可嘉。授权清单也列得很具体。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授权与监管必须如同硬币的两面，同步设计、同步强化。你的监管框架设计，原则性的东西多，具体、可操作、能真正卡住脖子的硬措施还显不足。比如，重大投资决策的程序性制约、关键岗位人员的管理、国资保值增值的具体追责机制，这些都需要再夯实。否则，‘一放就乱’的帽子扣下来，我们承受不起。高副书记那边，肯定会重点关注这一点。”
李卫国直接点出了高建设可能借此发难的关键点，让唐建科瞬间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和政治敏锐性。他意识到，自己更多地从提升效率和发展角度考虑问题，而李卫国则站在更高的政治平衡和风险防控的层面进行审视。
“我明白了，李市长。授权与监管的平衡，是保障改革不跑偏、不出事的生命线，这一块我一定重点加强，设计出更严密的制度笼子。”唐建科郑重表态。
李卫国微微颔首，似乎对唐建科的理解和态度表示满意。他拿起笔，在草案的几处关键位置，特别是关于人员分流步骤、监管措施表述、以及某些过于尖锐的措辞上，做了简单的标记和批注。他的修改，并非推翻重来，而是在保留改革核心方向的基础上，增加了更多的“稳妥”、“有序”、“逐步”、“严格”等限定词，对某些具体举措的表述进行了温和化、程序化的处理，使其在锐度不减的前提下，更具操作性和防御性。
“改革的决心要有，但步子要稳。”李卫国一边修改，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导唐建科，“我们不仅要指出方向，还要设计出能够安全到达彼岸的航船。有时候，退一步，或者绕点路，是为了更好地前进。这里面，有个平衡的艺术。”
唐建科凝神看着李卫国的批改，心中豁然开朗。他深刻体会到，高层领导推动改革，不仅需要理想和魄力，更需要高超的政治智慧和平衡技巧。李卫国的修改，看似收敛了锋芒，实则给方案穿上了“盔甲”，增加了在复杂政治环境中生存和推进的可能性。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更老练的策略。
“您的修改非常重要，让我深受启发。”唐建科由衷地，“我回去后，一定根据您的指示，特别是对人员安置风险防控和授权监管平衡这两个重点，进行深入研究和修改完善。”
“嗯。”李卫国放下笔，将修改过的草案递还给唐建科，“思路不变，框架不动，就在这个基础上打磨，把薄弱环节夯实，把话得更周全。下周三之前，把修改稿报给我。”
“好的，李市长，我一定按时完成。”唐建科双手接过文件，感觉这份草案比刚才又沉重了几分。
离开李卫国办公室，唐建科回到自己的座位，仔细看着稿子上那些新鲜的墨迹。李卫国的肯定给了他信心，而那些切中要害的修改意见，则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船长，为他这艘刚刚启航的改革之舟调整了航向，指明了需要重点加固的船板。他深知，接下来的修改，将是对他政治悟性和方案设计能力的又一次严峻考验。他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再次投入了工作。窗外，阳光正好，但前方的水情，显然比想象中更为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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