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张绣骑在马上,手中的虎头金枪还在滴血。
他并没有像身边的史阿那样兴奋地怪叫,也没有像前面的黄忠那样杀气腾腾。
他只是机械地挥动着手中的金枪,挑飞一个个挡路的倒霉蛋。
作为一个凉州男人,一只来自北方的狼。
张绣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很迷。
不仅迷,还很想哭。
想他张绣,堂堂西凉的北地枪王!绝世豪杰!
自己也从就立志要当一个顶立地的狠人。
这份志气,直到遇到那个名为童渊的老头子之前,都保持得很好。
那个老头是当世枪神。
刚拜师那三年,张绣觉得这把稳了。
老头虽然脾气臭,非打即骂,但教真东西是真不含糊。
三年苦练。
绝学“百鸟朝凤枪”,他张绣学会了。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就是未来的下第一。
直到第四年。
山上来了个白白净净的白脸,叫赵云,字子龙。
噩梦开始了。
老头变了。
以前那个严厉的师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对师弟嘘寒问暖的“慈父”。
那种眼神,张绣这辈子都没在老头脸上见过。
他和张任几个师弟看在眼里,酸在心里。
都不服啊!
大家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凭什么你独得恩宠?
于是,师兄弟几个开始了疯狂的内卷。
练!
往死里练!
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结果呢?
现实给了张绣一个大逼兜。
他这个被夸赞“根骨极佳”的大师兄,在那个白脸师弟面前,简直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他三年才悟透的百鸟朝凤。
赵云那子,半年就耍得有模有样了。
更过分的是。
大家用的都是同一套枪法,怎么威力就不一样呢?
切磋的时候,赵云一个人拿着根木棍,就能撵着他们三个师兄满山跑。
这合理吗?
这一度让张绣怀疑,老头肯定开了灶,传了什么不传之秘。
肯定教的不一样!
绝对不一样!
年轻气盛的张绣,带着师弟们去找老头理论,表达心中的愤懑。
诶,你猜怎么着?
当下午,他们的行李就被扔出了山门。
老头站在台阶上,鼻孔朝。
“你们已经学艺大成,滚吧。”
大成?
大成个锤子!
如果这叫大成,那还在山上赖着不走的师弟算什么?
大大成?
超大成?
那一刻,张绣站在山脚下,看着手中的虎头金枪——这是老头唯一的馈赠。
心里五味杂陈。
算了。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张绣骑着白马,提着金枪,回到了西凉老家。
那一战,他把西凉地面上那些所谓的“高手”挑了个遍。
北地枪王。
这个名号,就是被他这样一枪一枪捅出来的。
后来边章、韩遂造反,金城那个叫鞠胜的混蛋,杀了对他有恩的县长刘隽。
这能忍?
那必然不能忍。
张绣带着一帮自己的弟,找了个机会,一枪就把鞠胜捅了个透心凉。
这一枪,捅出了名堂。
北地枪王“忠义无双”的名头响彻西凉。
各路豪杰纳头便拜,张绣觉得自己行了。
他又觉得自己是下第一了。
除了那个偏心的师父和那个变态的师弟,其他人都是渣渣。
直到,洛阳那边传来了消息。
有个叫吕布的家伙。
单骑杀穿洛阳城,为了保护皇帝,宰了大将军何进。
人称下第一猛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张绣正啃着羊腿,差点没噎死。
骗鬼呢?
洛阳城防那是摆设吗?
洛阳起码得有十万守军,那是十万头猪吗?
就算十万头猪伸着脖子让吕布砍,也能把他的方画戟给砍卷刃了吧?
编故事也要讲基本法啊!
张绣不信邪。
他甚至盘算着去洛阳转转,找那个吕布练练,看看谁才是真的下第一。
就在他收拾包袱准备出发的时候。
那个消失了几年的师父,突然找上门来了。
老头:“绣儿啊,你师弟加入了一个拯救苍生的组织,你也去吧。”
拯救苍生?
怎么拯救?
打倒豪绅?还富于民?
张绣当时脸都绿了。
师父,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您大徒弟我,就是北地最大的豪绅啊!
我自己推翻我自己?
我是脑子有坑吗?
而且这黄巾教也是,怎么看怎么像邪教!
他有一肚子槽想吐,但他不敢。
因为老头手里拿着棍子,眼神很不善。
于是,张绣只能乖乖听话,跟着师父跋山涉水去了冀州。
路上还捡到了重伤垂死的师弟。
看着那个曾经把他吊起来打的师弟,如今像条死狗一样躺着,张绣心里咯噔一下。
不祥的预感涌起。
非常不祥。
果然。
到了冀州,老头带着他们直接冲进了一个山窝窝。
太行山。
这里围着一百万联军。
一百万啊!
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张绣淹死。拯救苍生这么难么?
开场就玩这么大么?
这简直是必死局啊!
在这鬼地方,他还真见到了那个传中的吕布。
那一战。
吕布骑着追着他和师弟砍。
还好后面子龙来救场,不然自己怕不是十招就要凉凉!
好吧,张绣承认了。
吕布绝对是下第一。
他张绣就是个垃圾。
那时候,他是真的绝望了,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交代在这破山沟里了。
被忽悠进了邪教,还遇到了这种地狱开局。
但是。
万万没想到。
这个邪教头子……啊不,这个新拜的主公。
他还真不是人。
他是个真仙!
那,张角站在高台上,挥了挥手。
又是黑雨,又是瘟疫。
外面那一百万把张绣吓尿聊联军,就像蚂蚁一样全溃逃了!
那种震撼,比他被吕布揍一顿还要来得猛烈。
张绣那时候才明白。
原来现在打仗,不流行拼刺刀了。
流行斗法。
而且只有自家主公一个人能施法。
谁能拦住一个随手放瘟疫的陆地神仙?
不管你来多少人,老子反手就是一个瘟疫丢你头上。
你怎么顶?
你顶得住吗兄弟?
那一刻,张绣悟了。
师父英明!
师父牛逼!
跟着这种神仙混,只要老老实实不作死,从龙之功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封侯拜将?
那不是有手就行?
果然,没过多久,朝廷就跪了。
割地求和。
太平王。
这名头听着就带劲。
张绣美滋滋地跟着主公去幽州接收地盘,心里盘算着以后是不是能混个镇北将军当当。
结果。
快到地头了,出幺蛾子了。
主公的老婆被围了。
不是好了来装逼收地的吗?
怎么又要打仗?
而且又是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局。
对面几万骑兵,漫山遍野。
自己这边呢?
一千骑兵。
张绣当时就想问:主公,要不您再放个瘟疫?
但这显然不现实。
瘟疫发作要时间。
等你把这几万人弄死,主母估计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那咋办?
谈判?
赎人?
就在张绣还在用他那凡饶脑子思考对策的时候。
那个男人。
炸了。
物理意义上的炸了。
那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张绣耳边回荡。
主公身上的道袍,直接炸成了碎片。
原本看着文文弱弱的身板,像充了气一样暴涨。
肌肉虬结得像封龙山上的老树根!
还会冒烟!
那种狂暴的气息,让张绣胯下的战马都差点跪下。
然后。
那个男人抢了赵云的白袍,拎着八十二斤的大刀,就像一头顶着两把长刀的疯牛,顶着漫山遍野的敌军就杀了进去。
那一刻。
张绣是真的想尿。
太吓人了。
这特么是道士?
谁家道士长这样?
这种变态的状态,直接把前面那一万骑兵给犁出了一条血路。
他们跟在后面,甚至都不用怎么出力。
只需要挥刀,砍那些被撞飞的、吓傻的倒霉蛋就校
有人可能会问,主公不是整出来了那个桨手雷”的好东西吗?
为什么不用?
兄弟。
你在这种乱军中,四面八方都是刀枪剑戟,战马跑得比风还快。
你有空掏出火折子点火?
你有空扔雷?
万一没扔好,或者手一抖掉在自己脚下。
那画面太美,张绣不敢想。
而且。
主公现在的状态,比手雷恐怖多了。
他就像不知疲倦的牲口。
硬生生凿穿了万军阵列!
敌军大帅乌延,那个据也是个狠角色的家伙。
直接崩了。
掉头就跑。
这也是个蠢货。
大晚上的,哪里最亮?
帅旗那里灯火通明,最亮!
你自己跑就算了,还让扛旗官跟着跑干嘛?
底下的兵一看老大都溜了,那还不炸营?
一千打几万。
偏偏还就把几万给打崩了。
唉,都不知道乌延是怎么混成老大的。
“别发呆了!”
旁边传来史阿的声音,打断了张绣的胡思乱想。
“主公让咱们拿那个乌延的人头回去交差!”
交差?
张绣苦笑一声,看着前方那个已经快要逃进城门的背影。
这怎么拿?
人家都要进城了。
这时候,他看到了那个一直闷不作声的老黄忠,缓缓举起了弓。
三百步。
黑灯瞎火。
这老头想干嘛?
射月亮吗?
嗡——!
一声低沉的弓弦震响,像是有人在张绣的耳边敲了一记闷棍。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道黑影,嗖的一下飞了出去。
然后。
远处那个刚要钻进城门洞的倒霉蛋乌延,就在马背上猛地一晃,像只被拍了一巴掌的苍蝇。
虽然没死,但估计也差不多了。
张绣倒吸一口凉气。
下意识地离黄忠远了一点。
这特么还是人吗?
三百多步啊!
这要是射自己……
张绣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觉有点凉。
这就是主公手底下的将领?
一个比一个变态。
赵云那个白脸就不了,本来就是个怪物。
这个黄忠老头,看着慈眉善目,下手真黑!箭术更是离谱。
还有那个史阿,下第一剑!
再加上那个会放瘟疫、能变身、还能让死人复活的主公。
张绣突然觉得压力山大。
这世道。
太难混了。
遍地都是大哥。
他这个昔日的“北地枪王”,现在混在队伍里,简直就像个凑数的。
“唉……”
张绣叹了口气,在马背上直起身子,看向前方那座紧闭城门的柳城。
城头上,火把通明。
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那晃动,估计已经被吓得尿裤子了吧。
“老黄,你也太不给面子了。”
史阿骑着马溜达到黄忠身边,嘴里虽然在抱怨,脸上却全是幸灾乐祸的笑,“你就不能早点射他?这下好了,人进了城,咱们那什么交差?”
黄忠收起那张看着就很贵的宝雕弓,淡淡道:“他手下的人一直在帮他挡箭,我有什么办法。放心吧,命脉已断,活不了多久了。”
“啧啧啧,听听,听听这口气。”
史阿摇着头,看向张绣,“老张,你看这老头狂的。”
张绣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史统领,咱们还是想想怎么跟主公复命吧。”
他是个实在人。
主公要人头。
现在人头在城里。
这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还是算没完成?
此时。
柳城城头。
正如张绣所料,上面的人确实快吓尿了。
幽州牧刘虞,那个号称仁义无双的汉室宗亲,此刻脸色比刚刷的白墙还要白。
“张……张角……”
刘虞哆哆嗦嗦地指着城外那支停在百步之外的骑兵。
借着月光和火把。
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几员大将。
虽然看不清脸。
但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隔着这么远都让人心惊肉跳。
尤其是那个骑着黄骠马的老将。
刚才那一箭的风采,已经成了刘虞挥之不去的噩梦。
三百步外取人性命。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审配毕竟是谋士,心理素质比刘虞稍微强那么一点点。
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他的手也在抖,扶着刘虞的手臂都在抽筋。
“主公,稳住!”
审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他们只有一千人!就算张角有通彻地之能,就算那老卒有百步穿杨之技,他们也没有攻城器械!”
“柳城墙高池深,只要我们坚守不出,他们奈何不了我们!”
刘虞咽了口唾沫,眼神涣散。
“可……可是那是张角啊!”
“连百万联军都被他弄没了,我们……我们这几万守军……”
“那是因为他放了瘟疫!”
审配咬着牙,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瘟疫发作需要时间!而且瘟疫杀人是无差别的,城里这么多百姓,他敢在这放瘟疫吗?”
“他不敢!”
审配的话还没完。
城下突然传来一声大吼。
是那个手持虎头金枪的武将喊的。
也就是正在心里疯狂吐槽的张绣。
“喂——!”
“上面的听着!”
“把城门打开,把那个中箭的倒霉蛋扔出来,咱们还能坐下来聊聊!”
“不然的话……”
张绣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极远处正在忙着救饶张皓,又转过头,扯着嗓子喊道:
“不然的话,等我家主公忙完了,就把你们这破城给平了!”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不愧是练武的,这一嗓子,整个柳城都能听见。
城头上一片死寂。
没人敢回话。
张绣喊完,砸吧砸吧嘴,感觉有点口干。
他转头对旁边的史阿道:“我老史,这么喊有用吗?他们又不傻,这时候开门不是找死吗?”
史阿耸了耸肩。
“没指望他们开门。”
“我的意思是,吓唬吓唬他们。”
“吓唬?”
张绣一愣,“图啥?”
“图个乐子呗。”
张绣看着史阿那阴恻恻的笑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一窝子,果然没一个是正常人。
不过……
张绣看了看身边这几个虽然性格古怪,但强得离谱的同僚。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虽然这世道难混。
虽然大哥很多。
但好像……
我也成了这帮大哥里的一员?
以后出门报个号。
我是张角的弟。
是不是也能横着走?
这么一想。
张绣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突然就踏实了。
哪怕这主公是个邪教头子。
哪怕这是条贼船。
只要船够大,够硬,撞不翻。
那就坐稳了!
“走吧。”
一直没话的黄忠调转马头,声音平静。
“主公那边应该完事了。”
“既然这城门不开,那就等主公腾出手来,亲自来敲。”
张绣看了一眼那巍峨的柳城城墙,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被神仙惦记上。
这刘虞,大概是这大汉朝最倒霉的州牧了吧。
“驾!”
张绣一夹马腹,虎头金枪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
跟着这群怪物,往最大的怪物方向。
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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