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血腥味,即便在亮之后,依旧浓得化不开,与清晨的冷冽空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战斗的激情已经彻底退去,留下的是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政治算计。
然而,在这一切的中心,苏锦意却仿佛没事人一般,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战后事宜。
她做出了一个让自诩看遍世间阴谋的赵千,都感到后背发凉的不解决定。
她要将那份足以让辽东总兵张承业人头落地的供词,连同一封“大捷”的奏报,用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立刻送回京城。
但那份公开捷报的内容,却被她以一种神鬼莫测的手腕,巧妙地修改了。
,终于亮了。
下了整整一夜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初生的冬日阳光,苍白而无力地照在被鲜血浸染过的雪地之上,反射出一种刺眼而又诡异的光芒。
峡谷之内,欧阳震岳的亲兵们正沉默而高效地打扫着战场。
他们将己方牺牲的十几名兄弟的尸体收殓起来,又将山匪和死士的尸体堆积在一起,准备一把火烧个干净,不留半点痕迹。
另一边,赵千的影龙卫则在审问着那几个被刻意留下的活口。
各种听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不时从远处传来,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而苏锦意,则安坐在自己那顶毫发无损的营帐之中,帐外的血腥与哀嚎,仿佛都与她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亲手研磨,提笔,正在一封奏折上,撰写着给那位皇帝陛下的奏报。
“漂亮仗谁都会打,但打赢了之后,如何利用这场胜利,去撬动更大的棋盘,榨干每一分政治利益,这才是决定一个棋手高下的关键。”
苏锦意笔尖不停,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这封捷报,既要让夏渊庭安心,知道我这边一切顺利,让他那颗多疑的心暂时放下。”
“又要让京城里那些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我笑话的敌人,感到彻骨的害怕。”
“最好,还能给那端坐在长乐宫里喝茶念佛的老太太,提前挖好一个她自己会心甘情愿跳进去的深坑。”
营帐之外,数十名被俘的山匪和边军士兵,像一串串待宰的牲畜般被捆在一起,垂头丧气的跪在雪地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赵千审问完毕,走进了苏锦意的营帐。
他看着苏锦意笔下的奏折,眼中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与困惑。
“娘娘,捷报……”
苏锦意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她将刚刚写好的两份文件,轻轻吹干墨迹,推到了他的面前。
“一份,是给陛下的密奏。另一份,是公开呈送内阁的捷报。”
赵千连忙拿起那份捷报,快速地阅览起来。
然而,只看了几行,他的眉头就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捷报的行文堪称滴水不漏,文采斐然。
内容大致是,慧嫔娘娘代巡狩,北上途中,于黑风口遭遇“前朝乱党余孽,勾结当地悍匪”的无耻伏击,总人数不下五百。
千钧一发之际,幸得随行护驾的“影龙卫将士”与“宫中护卫”奋勇拼杀,从深夜激战至黎明,最终不负圣恩,将来犯之淡…一举全歼!
捷报中,对欧阳震岳的亲兵和那支神秘的弓箭手部队,只字未提。
对辽东副将王通,和他那一百名边军精锐,更是连影子都找不到。
通篇都在渲染伏击的凶险,以及……影龙卫的英勇无畏!
赵千看得满头雾水。
他放下捷报,神情中充满了难以理解的困惑。
“娘娘,为何……为何要如此写?”
他忍不住问道:“我们已经拿到了王通的供词,人证物证俱在,足以将辽东总兵张承业的谋逆大罪,钉死在铁板之上!为何捷报中要故意隐去此事?”
“这样含糊其辞,岂不是白白放过了张承业这个幕后元凶?更是辜负了陛下授您便宜行事的圣恩啊!”
赵千很不理解。
在他看来,就应该趁热打铁,将这份供词和捷报一起送回京城,让陛下降下雷霆之怒,直接发兵,将张承业满门抄斩才对!
苏锦意看着他那副急于求成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她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地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为这位皇帝的头号心腹,上了一堂真正的,名为“政治”的课。
“赵指挥使,你觉得,现在就揭露张承业的罪行,然后呢?”
“然后?”赵千一愣,“然后自然是等陛下降旨,影龙卫配合大军,将其一举拿下!”
“得好。”苏锦意笑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张承业在辽东经营了多少年?他麾下数万边军,有多少是他提拔起来的心腹?辽东的钱粮赋税,又有多少是被他牢牢攥在手里?”
“一旦我们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就撕破脸皮,你信不信,这个消息传到辽东的第二,张承业就会立刻狗急跳墙,闭关自守,甚至……拥兵自重!”
“到了那个时候,整个辽东都将变成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铁桶。你还想去铁岭卫里提人?你觉得,那位自立为王的张总兵,会让你踏入辽东半步吗?”
听完这番话,赵千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只想着尽快完成任务,却完全没有考虑过打草惊蛇之后,可能引发的,更可怕的连锁反应!
苏锦意看着他变幻的脸色,继续道:
“所以,这封公开的捷报,从来就不是给张承业定罪用的。它的作用,有三个。”
她伸出了一根纤细的手指。
“第一,向京城,向下宣告,本宫平安无事,而且打了一场漂亮的大胜仗。这可以稳定人心,尤其是,让陛下安心。”
她又伸出邻二根手指。
“第二,将这份大的功劳,结结实实的安在你们影龙卫的头上。你是陛下的心腹,你的功劳,就是陛下的功劳。这会让陛下龙心大悦,觉得他把金牌令箭交给你,是何等的英明神武。”
最后,她伸出邻三根手指,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份捷朝,是递给某些饶一封……警告信。”
“我故意隐去了辽东边军的角色,就是明着告诉张承业,你的动作,本宫已经知道了,但我不,是在给你机会。这会让他陷入巨大的恐惧和猜疑之中,摸不清我的底牌,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同时,这也是告诉长乐宫里那位,”苏锦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你的算计,我同样也知道了,而且我已经轻松化解。但本宫‘顾全大局’,没有把事情闹大,撕破你们母子之间的脸皮。这会让她在庆幸之余,对我产生更深的忌惮。”
一番话完,赵千呆立当场。
他感觉自己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女人。
一封简简单单的捷报,竟然在她的手中,玩出了如此多的花样,蕴含了如此复杂的政治算计!
安抚、施恩、敲打、震慑……
他自诩为玩弄阴谋诡计的祖宗,可在这位慧嫔娘娘的手腕面前,他那点道行,简直就像是三岁孩童的把戏。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这位娘娘在层次上的差距,究竟有多么巨大。
从这一刻起,一种混杂着挫败、钦佩、甚至是一丝敬畏的情绪,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
苏锦意将那封装有完整供词和她亲笔分析的密奏,仔细的封好。
她把它交给了赵千的一名副手。
“你,亲自带着这封密奏,立刻返回京城,亲手交到陛下的手上。记住,除了陛下,任何人都不能看。”
“遵命!”那名影龙卫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随后,苏锦意看向了赵千。
“赵指挥使,从现在开始,你和你的人,不用再跟着我的车队了。”
赵千一愣,“那娘娘您的安全……”
“我自有安排。”苏锦意打断了他,“你们有更重要的任务。”
她重新摊开那张精细的军用地图,手指直接点向了遥远的铁岭卫。
“你立刻率领你麾下的全部主力,以‘追查黑风口匪徒余党’为名,火速赶往铁岭卫周边。”
“我不要求你们做什么,只要求一件事。”
她的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
“我要你用尽一切办法,暗中监控铁岭卫的一举一动,并彻底切断它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我要铁岭卫,在我抵达之前,成为一座真正意义上的……”
“孤岛!”
赵千的心神,再次被狠狠的震撼了。
封锁一座边防重镇?!
这位娘娘的棋,到底下了多大?!
但他现在已经不会再有任何质疑。
他重重的抱拳,单膝跪地。
“臣,领旨!”
随着影龙卫主力的再次分兵离去,通往铁岭卫的道路,已经被彻底清扫干净。
一张无形的大网,也已经将那座囚禁着“虎”的监牢,与世隔绝。
苏锦意的车队,再次缓缓启动,朝着那最终的目的地,不疾不徐的驶去。
一切,似乎都已准备就绪。
但她心里清楚,最艰难的一关,才刚刚开始。
那个传中脾气火爆,油盐不进,因为父兄之冤而心若死灰的李如松,会是那么好服的吗?
还有他身边,那些追随李家多年,忠心耿耿的老兵们,又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来自京城的“不速之客”呢?
喜欢穿越冷宫,我把朝堂玩成卡牌游戏请大家收藏:(m.132xs.com)穿越冷宫,我把朝堂玩成卡牌游戏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