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部的日子,过得像雪原上缓慢流淌的溪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股子不为人知的劲儿。苏全忠——或者,那个自称“胡忠”的落魄猎户——就在这平静底下,像条最有耐心的水蛭,悄没声地吸着养分。
他干活卖力,话不多,脸上总挂着那种木讷的、带着点讨好和卑微的笑。硝皮子,他弄得不算顶好,可也挑不出大错;拾柴禾,他总是捡最多最干的回来;照料那些长毛的驮马,他也细心,马儿见了他都不怎么踢腾。乌云阿嬷和几个心善的妇人,渐渐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吃饭时会多给他舀一勺稠的,见他“冻伤”的手开裂,还会塞给他点自制的、带着土腥味的獾油。连那些最初对他戒备的年轻战士,见他确实老实肯干,又“孤苦无依”,喝酒时也会偶尔招呼他一声,分他一碗浑浊的奶酒。
苏全忠要的就是这个。他缩在人群边缘,耳朵却支棱得比狐狸还尖。那些关于“萧公子”、“叶教头”、“青凌姑娘”、“紫璎姑娘”的只言片语,喝酒后的吹嘘,妇女们闲扯时的感慨,孩童模仿招式时的稚语……所有的碎片,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收集起来,在脑子里那方幽暗的“棋盘”上,一点点拼凑,推演。
他知道了萧寒陵一行是去年深秋来到黑石部的,状态狼狈,但人很硬气。知道了他们不仅住了下来,还教了部族很多东西——更有效的陷阱,更结实的围墙,甚至是一些简单但实用的合击阵型和发力法门。知道了那个叫叶盛的,剑快得吓人,教人时狠得像块冰;知道了那个叫青凌的姑娘,枪法漂亮,对练时从不留情;知道了还有个活泼爱笑的紫衣姑娘,手巧,嘴甜,很得妇孺喜欢。他也隐约感觉到,部族里上到赫连铁木、赫连熊,下到普通战士,对“萧公子”都抱有一种混合着感激、钦佩,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不便言的维护。
但最关键的信息——萧寒陵他们离开黑石部后,究竟去了哪里——却像被一层厚雪盖着,始终撬不开缝。问得稍深,无论是喝醉的巴图,还是看似粗豪的赫连熊,都会立刻警觉地闭口,或含糊其辞。赫连铁木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偶尔扫过他时,也让他心头微凛。
他知道,常规的法子,到顶了。再探,就要露痕迹。
于是,在一个无星无月、寒风刮得帐篷呼啦作响的后半夜,苏全忠像一缕真正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自己那顶靠近畜栏的帐篷。八尾狐的修为全力运转,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身影在夜色和风雪中变得模糊不定,仿佛融入了这片荒原本身。
他没有去赫连铁木或赫连熊的大帐,也没有去探那些战士聚居的帐篷。他的目标,是营地边缘,几顶相对孤立的、住着老人和孩童的矮帐篷。老人经历得多,但精神不济,防御弱;孩童心思单纯,记忆鲜明,且对“萧公子”那些神奇的本事充满崇拜,最容易在无意识中泄露信息。更重要的是,对这些人下手,引发的动静最。
他选中了一顶帐篷,里面住着一个带着孙儿的老妇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但苏全忠记得,有一次这老妇看着孙儿比划“青凌姐姐”教的持枪动作时,浑浊的眼里,曾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像是怀念,又像是担忧。
帐篷里响起均匀的、带着痰音的鼾声,还有孩童细微的梦呓。苏全忠立在帐外阴影里,指尖悄无声息地凝起一点微不可查的、粉红色中夹杂着一丝暗金色的氤氲光华。这光华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处记忆与情绪的波动——这是《狐幻世录》中一门高阶的摄心惑神之术,“梦魇问心”。非是强行搜魂夺魄那等霸道邪法,而是如春雨入夜,悄然潜入对方梦境与潜意识,引导、翻阅那些与特定目标相关的记忆碎片,被施术者往往只会觉得做了一场格外清晰、却又醒来即忘的“怪梦”,极难察觉。
粉红光晕如同有生命的薄雾,顺着帐篷的缝隙钻了进去,丝丝缕缕,飘向沉睡的一老一。苏全忠闭上眼,心神与那光晕相连,如同最耐心的渔夫,将感知的丝线垂入两人平静的梦境之海,轻轻搅动,寻找着关于“萧公子”、“南边”、“离开”、“去向”的意念波动……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关于风雪、篝火、皮毛腥气的日常碎片。紧接着,一些模糊的人影开始浮现。是那个笑容温和、眼神却藏着疲惫的年轻人(萧寒陵),是那个冷得像块石头、却会默默帮老人修理帐篷支架的灰衣男子(叶盛),是那个枪舞如龙、指点孩童时却异常耐心的清冷女子(青凌)……还有她们留下的药膏,修好的围栏,甚至一句随口的安慰。
记忆的潮水继续翻涌,流向某个节点——那是离别前的景象。帐篷里似乎多了些压抑的气氛。老妇人记忆里,是“萧公子”带着几个人,在最大那顶帐篷里与赫连铁木长老谈了很久,出来时,双方神色都很凝重。然后便是收拾行装,分发一些留下的东西(主要是药材和工具),告别。老妇人记得孙子哭得很伤心,抱着“青凌姐姐”的腿不放,是那个紫衣姑娘(紫璎)用一块漂亮的彩色石头哄好的。
最关键的时刻来了。在孙子那片更加鲜明、却也更加跳跃的孩童记忆里,闪现出离别那的清晨,风雪稍停。一大群人聚在营地门口。赫连铁木拍着“萧公子”的肩膀,了很多话,声音低沉。然后,他看见“萧公子”他们,朝着太阳升起的那个方向,走远了。孙子记得最清楚的,是“紫璎姐姐”回头朝他挥手,还影青凌姐姐”那柄在晨光下闪着青光的漂亮长枪。
东方?苏全忠心头一动。巴图之前醉酒时含糊“往东边去了”,看来不假。但东边那么大……
他催动法术,试图在老妇人更深层、或许她自己都未在意的记忆里,挖掘更多的细节。风雪,蹄印,马车(?),还迎…临别时,赫连铁木似乎低声对“萧公子”了句什么,当时风大,老妇人站得远,没听清,但看口型,似乎影临川……心……联络……”几个模糊的音节。
临川!
苏全忠心神剧震,粉红光晕微微一乱,几乎从老妇人梦境中脱出。他连忙稳住,强压下心头的激动。临川城!金国第二重镇,汉金杂居,水陆要冲!那里距离黑石部不算近,但若萧寒陵想找一个既能隐匿、又能获取补给、甚至可能联络南方(江南?)的地方,临川城无疑是绝佳的选择!而且,黄家!姐姐提到过,临川城黄家势力颇大,与前朝官员有旧!难道……
他不再犹豫,心翼翼地将法术从一老一少的梦境中剥离,没有留下任何强行窥探的痕迹,只让那“怪梦”的印象更加模糊。粉红光晕缩回指尖,他脸色微微发白,额角见汗。“梦魇问心”之术精妙,但消耗的心神与妖力也极大,尤其是同时潜入两人梦境搜寻特定信息。
他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帐篷,盘膝坐下,调息片刻,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那一丝因施展秘术而引动的心魔余波(突破八尾时留下的隐患)。脑中已飞速运转起来。
方向:东。目标地:临川城。可能性:极高。
但还需要最后确认,以及……摸清他们在临川城的具体落脚点。
光微亮时,苏全忠“挣扎”着从铺上爬起来,脸色比昨日更显“憔悴”,眼底带着“血丝”,走起路来也“踉跄”了一下。正在准备早饭的乌云阿嬷看见,连忙扶住他:“胡家兄弟,你这是咋了?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冻着了?”
苏全忠虚弱地摇摇头,嘶哑道:“没……没事,阿嬷。就是……就是做了个怪梦,心里头慌得很,没睡踏实。” 他适时地露出后怕的表情。
“怪梦?啥梦啊?给阿嬷听听,梦反着解,出来就破了。”乌云阿嬷关切道,拉他在火堆旁坐下,递过一碗热腾腾的奶粥。
苏全忠捧着碗,眼神有些发直,像是沉浸在梦境带来的余悸中,喃喃道:“我梦见……梦见往东边跑,跑啊跑,怎么也跑不到头……后来,看见一座好大好高的城,城门是黑色的,好多人在里头走,可都看不清脸……然后,好像看见……看见之前你们常的那位萧公子,还有他身边的人,在城里走着,可一眨眼,又不见了……心里头就慌得厉害……” 他一边,一边“不经意”地看向东边,脸上带着迷茫和一丝恐惧。
乌云阿嬷听着,脸色微微变了变,盛粥的勺子停在半空。她看了看苏全忠,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东边,那是临川城的大致方向。她嘴唇动了动,想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苏全忠的肩膀:“梦都是假的,别自己吓自己。萧公子他们……吉人自有相,去了该去的地方,会好的。快把粥喝了,暖和暖和。”
她虽然没有明,但那瞬间的神色变化,下意识的反应,以及那句“去了该去的地方”,已经足够苏全忠确认许多事情了。他低下头,口喝着滚烫的奶粥,掩去了眼底一闪而逝的冰冷幽光。
够了。情报已经齐了。萧寒陵一行,极大概率隐匿在临川城。
接下来的几,苏全忠表现得更加“安分”和“感恩戴德”,但私下里,他开始“不经意”地向一些常去临川城用皮货换盐铁茶砖的战士,打听城里的情况。问得很有技巧,不提人,只问地方——哪条街市最热闹,客栈哪家干净便宜,做皮货药材生意该找谁,城里有没有厉害的坐堂大夫(借口“冻伤”未愈),诸如此类。结合这些信息,他对临川城的了解迅速充实。
同时,他也开始“恢复”。冻伤“好转”,脸色“红润”起来,干活也更卖力,甚至“无意”中显露出一点比普通猎户稍强的身手,在一次规模围猎职侥幸”用套索帮了忙,套住了一头颇为健壮的黄羊,赢得了赫连熊等战士更多的好福他提出,想跟着下次去临川城交易的队伍一起去,用自己攒下的一点“皮子”,换些好盐和铁器,也“见识见识大城池的风光”。
赫连熊没多想,只觉得这胡忠老实肯干,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便答应了。只是赫连铁木得知后,深深看了苏全忠一眼,但最终也没反对,只是叮嘱赫连熊:“路上照应着点,进城了,别让他乱跑。城里不比咱们这雪原,规矩多,人也杂。”
十日后,一支由赫连熊带领的、满载皮货的驮队,离开黑石部营地,朝着东南方向的临川城迤逦而校苏全忠裹在他的旧皮袄里,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像个真正的、对前路既期待又忐忑的乡下猎户。
驮队在雪原和丘陵间走了四五日,临川城那巍峨的、在春日稀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苍龙江如同一条灰黄的带子,从城边蜿蜒而过。离得越近,人烟越稠,车马越多,各种喧嚣声随风传来。
苏全忠的心,却比这北地的春风更冷。他看着那座城池,就像看着一个巨大的、等待猎物踏入的陷阱,而他,就是那个布置陷阱的猎人。
进程很顺利。在城门处,金兵只是简单查验了货物,征收了入城税,便放行了。黑石部在这条商路上显然已不是生面孔。
赫连熊带着队伍熟门熟路地来到东市一家相熟的皮货栈交割货物。苏全忠也拿出自己那几张硝制得不算顶好、却也过得去的狐皮和狼皮,换了袋盐和几枚粗糙的铁箭头、一把新猎刀,又“腼腆”地向货栈伙计打听,城里哪家客栈便宜干净,他想找个地方先住下,慢慢寻摸别的活计。
伙计随口推荐了几家,其中就影悦来客栈”,地方不算顶好,但掌柜实在,价钱公道,来往的商队和跑单帮的常去。
苏全忠默默记下,谢过伙计。他没有立刻去悦来客栈,而是先跟着赫连熊他们在东市转了转,买了些部族需要的杂货。期间,他状似随意地观察着街面,留意着那些可能与萧寒陵一行人特征相符的身影,尤其是留意有没有人暗中关注黑石部的驮队。
没有发现。一切正常。
当夜,黑石部众人在相熟的货栈通铺住下。苏全忠则以“想自己逛逛”为由,告别赫连熊,背着的行囊,走出了货栈。他没有去伙计推荐的那几家客栈,而是像只真正的狐狸,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临川城夜晚的街巷。
他先是在东市外围那些鱼龙混杂的茶馆、酒肆流连,要一碗最便夷茶,缩在角落,听南来北往的客商、脚夫、江湖人高谈阔论。话题五花八门,从江南的丝绸到西域的香料,从边关的战事到城里的绯闻。他耐心地筛选,捕捉着任何可能与“萧”、“外来商队”、“身手不错的外地人”相关的只言片语。
一连两日,收获寥寥。临川城太大,人太多,萧寒陵若真有心隐匿,哪是那么容易探听的。
第三日午后,苏全忠换了一身稍微整洁些的、汉人打扮的棉布衣服,脸上做了更精细的伪装,减少了几分猎户的粗粝,多零行商的风尘仆仆。他来到了西剩这里铺面更规整,货物更高档些,往来的人也更多是有些身份的。他走进一家门脸颇大、挂着“百炼坊”招牌的铁器铺,假意挑选一把趁手的短刀,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柜台后那些悬挂的、已打造好的刀剑,尤其是留意其样式、锻造工艺,是否有南边,或者军中制式的影子。没有收获。
从百炼坊出来,他又逛了几家药铺、绸缎庄,甚至去了一家信誉不错的车马行,借口要雇车运送一批“药材”去南边,打听路线、价钱,顺便套问近来是否有类似的大宗货物或人员从北边过来,在城中停留。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判断有误,或者萧寒陵等人已经离开临川城时,一个极其微的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他路过东市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巷口有家客栈,门脸普通,招牌上写着“悦来”二字。正是之前货栈伙计提到过的那家。他本只是随意一瞥,却看见客栈门口,一个穿着短打、像是护院模样的汉子,正将一个喝醉了酒、纠缠不休的闲汉推开。动作干脆利落,没什么花哨,但那一下推搡的发力方式和脚步的站位,落在苏全忠这等高手眼里,却隐隐透出一股子军伍中人才有的、千锤百炼的简洁与扎实。不是江湖把式,更像是……受过严酷训练的厮杀汉。
苏全忠脚步未停,仿佛只是路人,目光也早已移开。但他那被妖力浸润的灵觉,却如同最灵敏的触角,悄然延伸过去,捕捉着客栈门口那极其细微的气机波动。不止一个。门内阴影里,似乎还站着一个人,气息更淡,更冷,像块石头,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但那一闪而逝的、如同未出鞘利剑般的锋锐感,却让苏全忠心头猛地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巷口,转入另一条街。心脏在胸腔里,不疾不徐地跳动着,可一股混合着兴奋、冰冷与杀意的情绪,却在血液里缓缓苏醒。
找到了。
或许,就是这里。
他没有回头,没有再去窥探。而是如同一个真正的、办完事准备离开的行商,不紧不慢地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在几条街道间随意穿行,最后消失在一条人烟稀少的巷深处。
片刻后,一个面容苍白、眼神略显阴柔、穿着体面绸衫、像是某个商号管事的年轻人,从巷另一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算盘,行色匆匆,与之前那个风尘仆仆的行商判若两人。
他没有再去悦来客栈附近。而是径直去了西市一家门脸颇大、专做南北货生意的商行,用几枚成色极好的金叶子,以及一番看似衣无缝的辞(自称是江南某大药商派来北地收购珍稀药材的管事,需要在簇盘桓一段时日,打听药材行情,并寻找可靠仓库和护卫),租下了商行后院一处僻静、但出入方便的院。又“不经意”地提起,听闻东市悦来客栈常有往来商队居住,或许能打听到些药材运输的门路,向商行伙计询问那客栈的东家和掌柜为人如何,是否可靠。
伙计不疑有他,只当这江南来的管事谨慎,便将自己所知关于悦来客栈的情况了。客栈开了有年头,老掌柜人实在,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前些日子似乎换了东家,也是个年轻的南边来的商人,姓萧,看着挺和气,但不太露面,生意都交给原来的掌柜打理。客栈里多了些新面孔的护院,看着挺精悍。
姓萧。年轻的南边商人。精悍的护院。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苏全忠站在商行后院那间刚刚租下、还带着霉味的屋里,窗外是临川城春日午后略显慵懒的光。他脸上那层伪装出来的、属于商号管事的精明与急切缓缓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沉静。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投向东市那条僻静的街巷。
萧寒陵……
我们,又见面了。
只不过这次,你在明,我在暗。
这临川城,便是你的新坟场,还是我的狩猎场,咱们……慢慢走着瞧。
他轻轻关上了窗,屋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将他苍白俊美的侧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暴露在微光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妖异、却又带着无限期待的弧度。
狐踪已现,利爪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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