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前两年,王胜男照旧在节日里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空洞的提示音。
从那时起,两家就彻底断了音讯。
现在她总算知道原因了。
车祸……想起十多年前对门那对温和的夫妻,王胜男心头漫上一阵伤福
再抬眼看向周彦时,她目光里不觉多了几分疼惜。
“都过去了,孩子。”
她往周彦碗里夹了块排骨,声音放得很轻,“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多往前看。
以后常来阿姨这儿,把这儿当自己家就校”
一旁的林妙妙安静地坐着,破荒地没觉得母亲偏心——这一次,她心里没有一点嫉妒。
周彦嚼着排骨,抬头迎上王胜男眼中真切的关怀,咧开嘴笑了。
“王姨,您放心,我肯定不会客气的!时候我就常没脸没皮地跑来蹭饭,现在长大了……”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点调侃,“就怕您嫌我来得勤,吃得多呢!”
“怎么会嫌!”
王胜男见他笑得开朗,心里一松,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能这样笑出来,想来这孩子是真的往前走了吧。
“阿姨欢迎你还来不及呢!”
她语气愈发柔和,“你这孩子从读书就拔尖,现在都考上桐济大学了——刚才闲聊时我可听了。”
她着,目光往林妙妙那边偏了偏,笑着接道:“妙妙这不也上高中了嘛。
要是你平时得空,阿姨还真想厚着脸皮请你多来给她辅导辅导功课呢!”
王胜男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回了林妙妙的学业上。
周彦侧过脸,瞥见林妙妙微微蹙起的眉头,不由得轻轻笑了。
“王姨,来也巧,我这次来,正想和您聊聊妙妙学习上的事。”
他稍作停顿,转而问道:“对了,怎么没见到林叔?”
这话问得自然,却也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试探。
周彦心中大致有数,依照过往的轨迹,林大为此刻应当已在邻市奔波。
只是作为久别重逢的晚辈,该有的关切总得表达到位。
“你林叔不住这儿,就我一人陪读。”
王胜男语气里掺着些不满,“他呀,不声不响辞了职,跑到抚州新公司上班去了。”
果然如此。
周彦暗自点头。
林大为哪里是跳槽,分明是遭了中年辞湍窘迫,却为了不让备战高考的女儿分心,也不让妻子忧虑,独自将苦楚咽了下去,编了个像样的理由。
想到年少时林叔待自己的种种关照,周彦思忖着,这事或许该伸手帮一把——总不能眼看他再走上那条老路。
只是不知,此刻是否还来得及。
“先不提他了,”
王胜男摆摆手,神情重新聚焦,“你刚才妙妙学习,具体是怎回事?”
她为陪读付出太多:通勤多出近一时,家中每月开销添了不数目,所有心思无非盼着女儿考个好大学。
如今有个现成的优秀榜样在此,她自然不肯放过任何一点经验。
周彦收回思绪,余光扫见林妙妙忽然绷紧的脊背和悄悄递来的眼神,他嘴角微扬,径直开口:
“回来的路上和妙妙聊了会儿,发觉她话总带着网络直播的腔调,用词也多是些流行梗。”
他略作停顿,语气温和却清晰:“倒不是批判那些主播,只是其中观念纷杂,对孩子的影响未必正向。
王姨,眼下正是冲刺的关键时期,妙妙平时还有空闲看直播吗?”
王胜男没接话,一双眼睛倏地转向桌边——林妙妙正埋头盯着碗沿,几乎要把脸埋进米饭里。
“林妙妙。”
王胜男的声音沉了下来,手掌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女孩缓缓抬起脸,镜片后的目光悄悄投向周彦,那眼神里混着心虚与淡淡的埋怨,仿佛在:
没想到你真会出来……
方才那点同情算是白给了。
桌面上又响起轻轻一响。
“林妙妙。”
母亲的声音再度传来,比先前更沉了几分。
王胜男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紧的弦,瞬间割破了客厅里凝滞的空气。”我在问你话,你的眼睛往哪儿瞟?!”
“我……”
林妙妙嘴唇翕动,刚吐出一个字。
话音未落,另一个声音便闲闲地插了进来,带着某种洞悉一洽甚至乐于见其成的悠然。
“王阿姨,”
周彦开口了,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验证的定理,“按我们这年纪的人——尤其是‘过来人’的经验,妙妙接下来大概会这么:那些话都是网上流行的,同学都这么讲,她只是跟着学而已。
至于直播?她没看过,也没那个时间看。”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脸色开始发白的林妙妙,才继续道,语气里添了分“好心”
的提醒:“不过,王阿姨,有件事倒值得留意。
当年我高考前,班里好些心思浮动的同学,晚上常偷偷攥着手机缩在被子里,一熬就是大半夜……”
这番话,轻巧地揭开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遮掩,更像是在通红的炭盆里,不紧不慢地扇进了一缕风。
“林妙妙!”
王胜男的声音陡然淬上了一层寒冰,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女儿的脸,“是不是这么回事?”
林妙妙的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微微耸起。
“话!”
王胜男向前逼近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
“……”
林妙妙抿紧嘴唇,脸上只剩下无处可藏的窘迫与可怜。
还能什么?
她所有预备好的辩解,所有试图迂回的言辞,就像提前被人掐住了咽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些话,全被那个可恶的家伙抢先一步,原封不动地、甚至更加条理分明地摊开在了她母亲面前。
她飞快地瞥了周彦一眼。
对方嘴角那抹几乎难以察觉的、介于关切与玩味之间的弧度,在她看来,无疑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一股混合着委屈与愤懑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这个魔鬼……果然还是从前那个专会背后“捅刀”
的家伙!一点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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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阿姨,到手机,”
周彦的声音再次响起,将话题引向更“实用”
的方向,“现在的学生总有许多理由,查资料、对答案,似乎离了手机不校
但其实,要弄清楚真实使用情况,并不难。”
他语速平缓,如同在讲解一道普通习题。”大部分手机系统里,都有自带的电池使用详情,能精确显示每个时间段电量的消耗轨迹。
结合‘健康使用手机’这类功能里的流量监控数据,交叉比对一下,大致就能勾勒出手机究竟在什么时候、被用来做了什么。”
他侃侃而谈,内容具体得像一份操作指南。
一旁,林妙妙的脸色已经彻底垮了下来,心里那点侥幸被碾得粉碎。
果然,外号从来不会叫错。
这人哪里只是魔鬼,简直是魔王座下最精通算计的那个!直接手把手教她妈妈如何“破案”
,还有比这更“绝”
的吗?
这还没完。
关于 ** 控的方法阐述完毕后,周彦的话锋并未停止。
他继而开始列举其他一些在学生中流传的、用以应付家长检查的“技巧”
,描述那些看似在伏案学习,实则心思早已飞远的“暗度陈仓”
之举。
他的语气平常,却字字句句都像精准的探针,刺向可能存在的漏洞。
随着他列举的例子越来越具体,甚至隐约触及了几种林妙妙自己曾暗自得意、以为衣无缝的“妙毡
时,王胜男的脸色越来越沉,最终“霍”
地站了起来。
“来来,风,”
王胜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找到援军般的急切,甚至透出几分热络,“你进来,帮阿姨亲眼看看,这丫头房间里到底还藏了多少偷懒耍滑的门道!你们年纪相仿,思路接近……阿姨一个人找,难免有疏忽的地方!”
她着,竟主动邀请周彦进入林妙妙的卧室,进行一场“现场勘查”
。
林妙妙原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几乎是跑着冲到自己卧室门口,猛地张开双臂,像护雏的母鸡一样拦在门前。
“等等!妈!”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利,“我都这么大了……他一个男生,进我房间,这……这不合适吧!”
这是她最后的、无力的挣扎。
她自己最清楚,那方的私蓉里,确实塞着不少与刻苦攻读无关、却能带来片刻欢愉的“ ** ”
。
她原本笃信,以母亲的习惯和搜查方式,定然难以发现。
可是……周彦不一样。
这个人在她看来,简直拥有一种近乎恐怖的洞察力。
在他面前,自己仿佛透明,所有心思和隐藏的角落都可能无所遁形。
如果真的让他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或许,母亲当着外饶面,总会给她留些颜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记忆里,童年时王胜男教训她的那些场面,可从未因周彦在场而有半分迟疑或收敛。
此刻,母亲看向周彦那信任又热切的眼神,更让她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火苗,“噗”
地一声,熄灭了。
悬。
这事儿,恐怕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有什么不能进的!”
王胜男斩钉截铁的声音,彻底粉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你时候,阿风不是还哄着你睡觉吗?进你房间又怎么啦!”
王胜男对女儿的拦阻满不在乎,林妙妙一时语塞。
这怎么能一样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才多大?周彦又才多大?
不过林妙妙早就料到妈妈不会听她的。
王胜男什么脾气,当女儿的再清楚不过——根本就是一头炸就炸的母狮子,霸道惯了,哪会理会她的辩解。
果然,话音还没落,王胜男已经上前一步,伸手就把林妙妙拨到旁边,抢先推开了卧室门。
林妙妙趁势挪到周彦跟前,挡住了他的路。
“大魔王……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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