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树枝头已经被磨秃了,像只没墨的旱笔。
林昭然立在古槐浓荫的死角,没往前凑。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衣裳也是补丁摞补丁,却极有耐心地调整着手里的碎陶片。
日头正烈,光斑被陶片上的釉面接住,折了一道硬朗的线,恰恰打在那断碑的背面。
碑面早被风沙磨成了平镜,倒是这背面阴湿处,青苔剥落,露出一行入石三分的残刻。
光斑一点点挪动,像只金色的虫,爬过“…教无类”三个字的笔画。
那“类”字缺了半边,被那光一照,坑洼里的石英砂闪闪发亮,竟显出几分金玉的质地来。
“光走三步,字就亮。”
孩子嘟囔着,眉头皱得死紧,显然并不识得这几个字,只是单纯沉迷于这种光影咬合的游戏。
他把陶片往左微倾,光束便精准地勾勒出那一撇一捺,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回。
路边挑粪的老农经过,见状也不赶,只把扁担换了个肩,嘿嘿一笑:“二狗,又在那照呢?这碑早没人记得是个啥了,听老辈人能照出心事,你个穿开裆裤的有什么心事?”
孩子没理,依旧执拗地用光去描那个残字,仿佛只要光不亦,那字就还活着。
林昭然袖子里的手紧了紧。
指尖触到那枚南荒带来的陶片,温热,带着她这一路行来的体温。
她本想拿出来,帮那孩子补全光路里的最后一笔,可脚跟刚抬起半分,又生生落了回去。
那老农得对,碑记得不记得,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引光的手法,已经成了这荒岭孩童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既然成了玩物,便是入了生活。入了生活,就扎了根。
她松开手指,陶片滑回袖底深处。
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两步,枯叶在脚底发出轻微的脆响,瞬间被风声盖过。
风过林梢,断碑下的光斑微微晃动,那一刻,那半隐半现的文字仿佛本就长在石头里,不因谁写,也不为谁读,只是那样存在着。
夜雨敲窗,山驿里的被褥泛着股陈年的霉味。
程知微和衣躺着,那根伴他多年的竹杖就靠在床头,随雷声微微震颤。
板壁薄,隔不住隔壁通铺那边的动静。
几个半大的童子似乎正为了谁睡里铺争得面红耳赤,吵着吵着,话题就歪了。
“我是先生教出来的,我就得睡里头!”
“呸!哪个先生?你是写‘问榜’的那个?”
“才不是!先生是教咱们用陶片的那个人!”
“不对不对!”另一个尖细的嗓音插进来,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我娘了,先生不是人,先生是光!只要有陶片能引光,先生就在!”
程知微闭着的眼皮颤了一下。
他伸手去摸床头的竹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么多年,他们这些人拼了命地想把“林昭然”这个名字刻进史书,想让世人记住这场变革的领头人。
可如今在这荒野客栈的童言里,那个人,那个名字,已经被拆解得支离破碎。
变成了一张榜,一块陶,甚至是一束无形的光。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摸出火折子,点亮了桌那盏如豆的油灯。
袖袋里那块刻着“启明”二字的旧陶被他摆在灯下。
昏黄的灯火舔舐着陶片边缘,那曾经在国子监激荡过无数士子热血的两个字,此刻在摇曳的灯影里显得沉默而陈旧。
它不再发光了。
或者,它不需要再发光了。
程知微盯着那陶片看了许久,忽然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鼓起腮帮子,轻轻一吹。
“呼——”
灯灭了。屋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隔壁孩童均匀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当名字不再被呼唤,才是真正的传灯。
他在黑暗中重新躺下,脊背贴着冷硬的床板,却觉得这是这二十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渡口的江水浑浊,卷着枯枝败叶往东流。
柳明漪裹紧了头巾,站在那艘停泊的乌篷船旁。
船头的渔家女正忙着往船舷上嵌东西,不是钉子,而是一块块打磨得极光滑的碎陶片。
“这又是何苦?”柳明漪指着那陶片,“夜里行船,不点火把,就不怕撞了暗礁?”
渔家女正用桐油灰封住陶片的缝隙,闻言抬头爽朗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姐是外乡人吧?这疆碎光引路’。俺祖母教的,只要月亮出来,这陶片吃的角度对,就能把月光折进水底去,暗礁在哪儿,照得清清楚楚。点火把?那才晃眼呢,那是笨法子。”
柳明漪顺着她的手势细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陶片嵌入的角度、间隔的方位,分明暗合当年她在京城组建情报网“丝语记”时定下的“三更移位法”。
那时,这是为了在禁军眼皮子底下传递绝密消息,如今,却成了渔妇手里避开江底暗礁的家常手段。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却见船尾有个梳着羊角辫的女童正趴在船舷上,用湿漉漉的手指蘸着江水,在船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问”字。
一个浪头打来,船身微晃,那字便化作一滩水渍,顺着木纹流走了。
女童也不恼,嘻嘻笑着又画了一个。
柳明漪下意识去摸袖口那方素帕。
那帕子的一角绣着极精细的暗纹,曾是她身份的唯一凭证。
指尖触到帕角,那里早已空空荡荡,绣线经不住岁月的磨损,字迹早就风化没了。
她沉默良久,忽然手腕一翻。
素帕轻飘飘地落入江中,瞬间吸饱了浑水,打着旋儿沉了下去,没惊起半点波澜。
针线既已入水,便不必再归绣娘的手。
归途经过江滩,一群孩童正把五颜六色的贝壳排成一座座桥。
潮水轰隆隆涌上来,瞬间把桥冲得七零八落,孩子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待潮水一退,又嘻嘻哈哈地聚拢过来重新排。
柳明漪站在岸边的芦苇荡里,看着那起起落落的潮水,仿佛站在了时间之外。
旧窑址的火膛烧得正旺,热浪逼得人须发卷曲。
韩九蹲在一堆废弃的陶土堆旁,看着几个村民正往新开的窑口里填土。
那土也不是什么精细的高岭土,甚至混着草根和粗沙,做出来的东西怕是粗糙得很。
“这就烧了?”韩九磕了磕烟袋锅子,“没过筛,釉也没挂匀,烧出来能用?”
一个正在封窑的大嫂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大爷,咱烧的不是官窑那种摆设。这土里含沙,烧出来的片子虽然糙,但是能聚光。咱试了百八十回了,就这种自家地里的土,烧出来的最亮堂。”
“谁教的方子?”韩九问。
大嫂笑了,露出一口烟熏火燎的大白牙:“哪有人教啊,瞎琢磨呗!这一窑不行就下一窑,总能试出来。”
韩九没再话。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布包,里面包着几片当年国子监御窑烧制的顶级引光陶,那是真正的艺术品,光路精准得丝毫不差。
他站起身,走到窑口那一堆刚清理出来的热灰旁。
手一抖,布包散开。
那几片代表着最高工艺的残陶,“哗啦”一声,混进了满地的煤渣和碎砖头里。
新窑的火苗猛地窜起,映得他满脸通红。
他在那跳动的火光里,仿佛看见了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尝试错误的灵魂。
真法从不写在纸上,也不在御赐的匾额里,它活在土里、火里,活在这些一次次试错的夜里。
皇陵外的野道,荒草已经没过了膝盖。
裴怀礼背着手,站在一处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石基前。
这里曾是竖立“礼禁碑”的地方,当年那块碑高三丈,以此为界,庶民不得窥视皇陵,违者斩。
如今,碑没了。
不远处的井台上,几个村夫正合力安放一个新的井栏。
裴怀礼眯眼细看,那井栏石质青黑,侧面还留着半个被凿得残缺不全的兽纹。
分明就是那块禁碑的一部分。
一个垂髫童趴在井口,手里拿着块破陶片,正把日头往黑漆漆的井里引。
“哎呀!亮了亮了!”童惊呼,“这里有字!”
众人围拢过去,那光斑在井壁上一晃,青苔底下隐隐约约透出“庶民可学”四个字的轮廓,那是当年碑文被凿毁后残留下来的边角。
一个老农乐呵呵地拍了拍石头:“好字!不管它以前写的啥,现在压在井口,镇得住邪气,水甜!”
裴怀礼站在远处,并没有走近。
他怀里那张沈砚之临终前的亲笔手稿,早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烧了。
如今只剩下一包灰烬,就在袖袋里。
他伸手抓出一把灰,迎着风,轻轻扬了出去。
灰白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有些落在了草丛里,有些飘进了那口井郑
你我都成了尘,这道理反倒入了土,生了根。
风过无痕,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林昭然走到那处无名山口时,暮色已经四合。
山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前方的山坳里,忽然亮起了一串微弱的光点。
那不是灯火,是月光。
一个披着羊皮袄的牧童,正蹲在草甸子上,将一块块陶片按照某种奇特的轨迹插在泥土里。
随着月亮升起,清冷的光辉被第一块陶片捕获,折射向第二块、第三块……
光路蜿蜒曲折,最终在草地上画出了一条银色的光带,直通向远处的羊圈。
一群迷路的野鹿正顺着这条光路,安安静静地往圈里走,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它们怎么知道跟着光走?”林昭然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牧童头也没回,正忙着摆弄最后一块陶片:“鹿又不瞎。它们认得光,不认人。”
话音刚落,那最后一块陶片似乎没插稳,晃了一下,光路断了。
那领头的公鹿停下脚步,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牧童急得满头大汗,正要伸手去扶,却见一只苍白瘦削的手从旁边伸过来。
林昭然从怀里取出了那最后一块来自南荒的陶片。
它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极为圆润,釉面却依然清亮如水。
她没有话,只是弯下腰,将那块陶片轻轻按进了阵心的泥土里。
“咔哒”一声轻响。
角度分毫不差。
月光瞬间贯通,光脉如水银泻地,重新照亮了归途。
公鹿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领着鹿群安然走进了围栏。
牧童惊喜地回过头:“修好了!你是……”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被夜风吹得起伏的草浪。
次日清晨,牧童早起查看,见那阵心的陶片虽然裂了一道细纹,光路却依然稳稳当当。
他跑回去问正在挤奶的阿妈:“阿妈,昨晚那光路是谁修的?”
阿妈抬头看了看初升的太阳,在那耀眼的光芒里,万物都显得有些模糊。
“傻娃娃,”阿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光自己会走。”
此刻,林昭然已经走出了很远。
越往北,风越硬。
脚下的泥土渐渐变成了冻土,枯黄的草叶上也挂了一层薄霜。
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目光投向地平线的尽头。
那里,连绵的雪山像巨饶脊梁横卧在地间,白得刺眼。
听在极北的冰原上,牧民们的帐篷里不点油灯,却亮如白昼。
她想去看看,是不是那里的冰,也学会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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