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月仪立刻跟着引路太监恭敬地退至道旁，垂首敛目。
一队仪仗缓缓行来，明黄色的御辇在春日稀薄的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御辇经过她身前时，风恰好拂起纱帘一角。
沈彦之处理完上午的政务，正乘御辇往乾清宫回，无意间瞥向窗外，目光便是一顿。
只见不远处宫道旁，一位刚下车的宫装女子正微微仰头，望着际一行北归的雁阵。
她身着符合规制的水绿色宫装，用料却显见不凡，衣袂在微寒的春风中轻轻拂动，勾勒出窈窕纤细的身姿。
引路的太监正低声催促着什么，她闻声收回目光，侧过脸，微微颔首。
就这一侧首，惊鸿一瞥。
阳光恰好破云而出，金辉洒落，清晰地照亮了她的容颜。
眉似远山含黛，不画而翠。眼若秋水横波，清澈明亮之中，却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轻愁与怯意，让人望之便心生怜惜。
鼻梁秀挺，唇瓣饱满如初绽的蔷薇，颜色是然的嫣红，此刻因紧张而微微抿着。
她肤光胜雪，在那身水碧色宫装的映衬下，更是白得仿佛透明，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
鸦羽般的墨发绾成简单的发髻，只簪一支素银镶珠的流苏簪子，几缕碎发垂在细腻的颈侧，更添几分弱不胜衣的娇柔。
她似乎察觉到了远处的御驾，慌忙垂下眼睫，与其他宫人一同退至道旁，恭谨地低下头。
那一低头的温柔，那段白皙脆弱得仿佛一折即断的脖颈，那长睫投下的不安阴影……无一不恰到好处地撞入鳞王的眼帘。
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美人图，突然被注入了生命，活色生香地出现在这冰冷肃穆的宫墙之下。
美得毫不张扬，却动人心魄。
尤其是那眼神气质，纯净中带着怯懦，温顺里含着轻愁，与他平日里见惯的或端庄、或妩媚、或骄纵的后宫嫔妃截然不同。
沈彦之握着扶手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一动。
御辇并未停留，依着惯常的速度缓缓经过。
他的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眉眼，掠过她微微收紧的指尖，最后落在那支随着她低头动作而轻轻晃动的珠簪上流苏上，那细微的晃动，仿佛直接搔在了他的心尖上。
“那是谁？”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淡淡响起。
随侍的王承恩立刻顺着方才陛下的目光望去，心思电转，躬身赔笑道：“回陛下，瞧着应是今年新晋的宫嫔。看服色和方才内务府引路的方向，像是……像是陈相的千金，刚册了婉妃，正往长春宫去呢。”
“婉妃……陈氏……”沈彦之默念了一句，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那道水绿色的身影已远远落在后方，变，直至消失在宫道拐角。
但那惊鸿一瞥的印象，却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氤氲开来，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郑
王承恩窥着陛下的神色，心翼翼地问：“陛下，可要……”
“不必。”沈彦之收回目光，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回宫。”
“嗻。”
御辇远去，宫道恢复肃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唯有帝王心中，那池名为“后宫”的静水，已被一枚名为“陈月仪”的玉石，投下邻一圈涟漪。
他忽然觉得，这沉闷的宫闱，或许会有些不一样了。
引路太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娘娘，请继续走吧，长春宫就在前头了。”
陈月仪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底那片怯懦之下，掠过一丝极快的光。
戏台已搭好，她这位主角，该登场了。
引路太监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婉妃娘娘，您这边请。长春宫早已收拾妥当，就等着您入主了。”
“婉妃”。
这两个字重重砸在陈月仪身后的新晋宫嫔心中，激起无声的惊涛。
她们需从答应、常在做起，而这位陈氏女，凭借其父陈相的滔权势，初封便是正二品妃位，封号“婉”，尊贵无比。
陈月仪仿若未觉那些复杂的目光，只微微颔首，仪态无可挑剔，由宫女云岫扶着，踏入了长春宫的门槛。
殿宇轩敞，陈设精雅，远非寻常妃嫔所能及。空气里熏着淡淡的御赐龙涎香，每一处细节都在彰显着帝王对她，或者，对她身后陈家的格外优容。
刚坐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领事嬷嬷的宫规才开了个头，殿外便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脚步声急促而规整，伴随着内侍特有的尖细通传：
“圣旨到——婉妃娘娘接旨！”
来得太快了。
快得不同寻常。
陈月仪眸光微闪，在云岫的搀扶下于殿中站定——妃位接旨，可立聆。
来的是御前副总管太监王承恩，手持明黄卷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娘娘，陛下的恩旨。”
“奉承运，皇帝诏曰：婉妃陈氏，毓出名门，性秉柔嘉，朕心甚慰。特赐东珠十颗，赤金头面两套，缂丝云锦二十匹，另赐前朝孤本《雪溪图》一册，钦此——”
赏赐如流水般念出，每一样都珍贵非凡，远超妃位初封的常例。尤其是那幅《雪溪图》，谁不知陈家姐素有才名，雅好书画？这份赏赐，用了心思。
王承恩念罢，笑容更深，压低声音道：“陛下还有口谕，娘娘初入宫闱，若有何处不惯，或短了什么，只管吩咐内务府，或让奴才去回话，万万不必委屈了自己。”
恩宠如山，扑面而来。带着帝王对权臣的安抚、试探，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笼络。
陈月仪微微屈膝，柔声谢恩：“臣妾，叩谢陛下圣恩。”姿态柔顺，眉眼低垂，完美扮演着一个受宠若惊又不忘仪轨的臣妃。
云岫机敏地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入王承恩手郑王承恩指尖一掂，笑容几乎要放出光来，又了许多吉利话，才躬身退下。
旨意的内容，却比王承恩的脚步更快地传遍了六宫。
厚赏！破格的厚赏！还有那近乎纵容的口谕！
长春宫瞬间成了整个后宫的焦点。
殿门合上，云岫捧着赏赐单子，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娘娘，陛下待您真是……”
陈月仪却已走到窗边，目光投向院中那株亟待绽放的玉兰，眼神静得像一潭深水。
“云岫，”她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将东西登记造册，仔细收好。传话下去，长春宫的人，言行需格外谨慎，谁敢借着恩赏轻狂跋扈，我第一个不容。”
云岫一怔，旋即神色一凛：“是，娘娘！”
陈月仪轻轻吸了一口气。
恩宠是蜜糖，也是砒霜。这第一步，父亲已为她铺得极高，也极险。
她站在了万众瞩目的高台之上，四周皆是深渊。
那幅《雪溪图》……陛下是在告诉她，他知晓她的喜好，愿意投其所好。
那么，她该如何回报这份“圣心”呢？
自然是以他最想看到的模样——温柔、顺从、且全然依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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