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时,李家坪的炊烟便已袅袅升起,淡青色的烟缕缠绕着村口的老槐树,将错落有致的砖瓦房晕染得暖融融的。田埂上的露水还未干透,沾湿了早起村民的裤脚,新翻的泥土混着草木的清香,弥漫在整个村落的上空。
赵云英是被窗外的鸡鸣声叫醒的。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起身时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身侧熟睡的男人。李望川自北疆班师回村后,虽卸下了戎装,却总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夜里时常会梦到边境的狼烟与百姓的哭嚎,眉头皱得紧紧的。赵云英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尖触到的皮肤粗糙,带着薄茧,那是握过锄头、扛过粮袋,也提过刀枪的手。
“望川哥,这下太平了,你也该歇歇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转身走到外间,灶台上的铁锅还温着,是昨夜特意留的米粥,灶膛里的余火尚存,添一把柴便又燃得旺了。赵母已经来了,正坐在板凳上择菜,翠绿的菠菜沾着水珠,鲜嫩得很。见赵云英出来,老人家抬了抬眼,笑着道:“英丫头,咋不多睡会儿?望川这孩子刚回来,你们夫妻俩也该多歇歇。”
“娘,我哪能睡得着。”赵云英挽起袖子,拿起葫芦瓢往锅里添了两勺水,“村里的事多,我得去村仓瞅瞅,昨日李婉儿南边那几个村的粮款还没结,得对账呢。”
赵母放下手里的菠菜,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望川如今是咱李家坪的主心骨,朝廷都赐了免死金牌,你便是歇上十半月,也没人敢啥。”
赵云英往灶膛里添着柴,火光映得她脸颊通红。“娘,我知道您心疼我。可咱李家坪能有今日,不容易啊。当年土匪横行,颗粒无收,大家伙儿啃树皮吃草根的日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如今日子好过了,更不能懈怠。望川哥心里装着下百姓,我便替他守好这个家,守好咱李家坪的一亩三分地。”
这话落进赵母耳里,老人家便不再劝了。她知道,这个儿媳看着温和,骨子里的韧劲,比村里的汉子还强。当年李望川刚魂穿过来,家徒四壁,妻儿饿得面黄肌瘦,是赵云英咬着牙,挖野菜、纺麻布,硬是撑过了最难熬的日子。后来李望川拉起队伍打土匪、建山寨,她便带着村里的妇孺,缝军衣、做干粮,从未喊过一声苦。如今李家坪成了山南道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青砖瓦房整齐排列,望川书院的读书声朗朗,工坊里的机器轰隆作响,商队往来络绎不绝,这一切,都离不开赵云英的默默付出。
早饭很快做好了,米粥熬得黏稠,配着腌菜和刚蒸好的杂粮馒头,香飘满院。李望川醒了,正站在院子里伸懒腰,看到赵云英端着碗筷出来,笑着迎上去:“英子,今日做啥好吃的?闻着真香。”
“还能有啥,都是家常便饭。”赵云英将碗筷递给他,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腌菜,“快吃吧,吃完你去书院看看,昨日先生平安那孩子在农部寄了信回来,新培育的土豆品种亩产又高了一成。”
提起儿子,李望川的眉眼便柔和下来:“这子,随我,有股子钻劲。”
话间,李念安也从屋里跑了出来,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浅粉色的布裙,手里还攥着一本兵书,那是苏凝霜教她的。“娘,我今日要去工坊找石头叔,他新做的连弩改良了,让我去试试射程。”
赵云英伸手,替女儿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嗔怪道:“女孩子家,少舞刀弄枪的,学学女红多好。”
“娘,苏姐姐了,女子也能上战场。”李念安噘着嘴,一脸不服气,“我将来要像苏姐姐一样,做个能保家卫国的女将军。”
李望川在一旁哈哈大笑,拍了拍女儿的头:“好,有志气!爹支持你!”
赵云英无奈地摇摇头,却也没再阻拦。她知道,这孩子自跟着苏凝霜长大,性子野得很,骨子里的那份果敢,像极帘年的苏凝霜。
吃过早饭,李望川去了望川书院,李念安蹦蹦跳跳地往工坊去了,赵云英则挎着一个布包,径直往村仓走去。
村仓就建在村子的东头,是用水泥砌成的大房子,坚固得很,门口有两个民团的汉子守着,见了赵云英,都恭敬地喊了声“嫂子”。赵云英点点头,推门进去,一股谷物的清香扑面而来。宽敞的仓库里,粮食堆得像山一样,麦、稻谷、玉米、土豆,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墙上挂着账本,详细记录着每一笔粮食的进出。
李婉儿已经在里面了,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账,见赵云英进来,连忙起身:“嫂子,您来了。”
“婉儿,账算得咋样了?”赵云英走到账本前,拿起一本翻看起来。
“南边那三个村的粮款都对好了,就是王家村还差五十贯,是今年的草药收成不好,想缓两个月再结。”李婉儿递过一张纸条,“我瞧着王家村的村长挺实在的,应该不是故意拖欠。”
赵云英沉吟片刻,道:“缓两个月可以,但是得立个字据。咱李家坪的规矩,亲兄弟明算账,账目清楚了,大家伙儿的心里才踏实。还有,你去跟王家村的村长,要是实在困难,咱可以先赊给他们些种子,等明年收成好了再还。”
“好嘞,我知道了。”李婉儿应道,又笑着,“嫂子,您就是心善。”
“不是心善,是咱都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赵云英放下账本,“对了,昨日工坊那边,新做的肥皂和玻璃卖得挺好,京城的订单都排到下个月了,你得盯着点,别耽误了交货。”
“放心吧嫂子,我都安排好了。”李婉儿道,“对了,还有件事,昨日有个西域的商队过来,想跟咱合作,是要从咱这儿买些水泥和铁农具,运往西域去卖。”
赵云英眼睛一亮:“西域的商队?他们给的价钱咋样?”
“价钱挺公道的,比咱在本地卖的高两成。”李婉儿道,“就是路途太远,怕路上不安全。”
“这事得跟望川哥商量商量。”赵云英道,“西域那边的商路,听常有马匪出没,得派些护卫跟着才校”
正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一个民团的汉子跑进来:“嫂子,外面有几个村民闹起来了,是为了争水的事。”
赵云英眉头一皱:“争水?咋回事?”
“是李家村和张家村的,都想引河里的水浇地,吵得不可开交,都快打起来了。”
“我去看看。”赵云英放下账本,快步走了出去。
来到村口的河边,只见十几个村民正吵得面红耳赤,手里还拿着锄头和扁担,眼看就要动手。赵云英大喝一声:“都住手!吵啥呢!”
众人见赵云英来了,都安静下来,纷纷七嘴八舌地诉着自己的委屈。李家村的村民,他们的地离河远,要是不先引水,庄稼就旱死了;张家村的村民,他们的地离河近,但是今年的庄稼长得不好,更需要水。
赵云英走到河边,看了看河水的流量,又看了看两边的田地,心里便有了数。她清了清嗓子,道:“大家伙儿听我,这河水是老爷赐给咱的,不是谁家的私产。李家村的地离河远,我知道你们的难处;张家村的地今年收成不好,我也理解。这样吧,从今起,河水分两拨引,上午引给李家村,下午引给张家村,轮流来,保证每家的地都能浇上水。咋样?”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个法子公平。李家村的村长率先道:“俺听嫂子的!”
张家村的村长也点点头:“行,就按嫂子的办!”
一场纷争,就这样被赵云英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处理完争水的事,赵云英又去了村里的医馆。墨尘先生云游去了,医馆里只有几个学徒在坐诊,见赵云英进来,都连忙起身行礼。赵云英问了问医馆的药材储备,又嘱咐学徒们,要是有贫苦的村民来看病,就免了他们的药费。
从医馆出来,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火辣辣的。赵云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正准备回家,却看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群孩子,正在听一个老者讲故事。那老者是望川书院的先生,讲的是李望川在北疆打仗的事迹,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阵惊叹声。
赵云英站在远处,看着那些孩子纯真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当年,李平安和李念安也是这般大,饿得连路都走不动,如今,他们都长大了,李家坪的孩子们,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了。
回到家时,李望川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见赵云英满头大汗地进来,连忙起身递过一碗水:“英子,累坏了吧?快歇歇。”
赵云英接过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笑道:“不累,看着咱李家坪越来越好,我心里高兴。”
李望川拉着她的手,坐在石凳上,看着院子里盛开的月季花,轻声道:“英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苦。”赵云英靠在他的肩上,“有你在,有孩子们在,有咱李家坪的大家伙儿在,我啥苦都不怕。”
夕阳西下时,李平安的信到了,信里,他在农部推广的高产土豆,已经在京城周边试种成功,亩产达到了五石,景雄龙颜大悦,想要召见他。李念安也从工坊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改良后的连弩,兴奋地,这把连弩的射程,比以前远了足足三十步。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饭菜很简单,却是赵云英亲手做的,有红烧肉、炖豆腐、炒青菜,还有一锅香喷喷的玉米粥。
吃到一半,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一个民团的汉子跑进来,神色慌张地:“首领,嫂子,不好了!边境传来急报,北狄的残部,在漠北集结了!”
李望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赵云英握着筷子的手,也猛地一紧。
院子里的月季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感受到了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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