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寒征的高热,是在第三日寅时湍。
彼时裴若舒正用烈酒替他擦第三遍身。
棉布蘸了烧刀子,从滚烫的额头一路擦到紧绷的脊背,酒精混着他身上的冷汗,在烛火下泛出湿亮的光。
擦到腰际时,手忽然被攥住。
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虚,但指节分明,是熟悉的触福
裴若舒抬眸,对上一双半睁的眼。
烧了三日,那眼底的血丝未退,眸光却已清冽,像暴雨洗过的寒潭。
“……醒了?”她声音哑得厉害,是连日不眠不休熬的。
晏寒征没话,只盯着她看。看她又添晾血口的嘴唇,是她自己无意识咬破的;看她眼下的青黑,重得敷粉也盖不住;看她鬓边一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颊边。
他抬手,想替她拨开,指尖却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
裴若舒握住他的手,轻轻贴在颊边,弯了弯唇角:“退热了就好。别动,我去端药。”
药是温着的,黑褐色的汁液,散着黄连的苦气。她扶他起身,一勺勺喂。晏寒征很顺从,只在她喂到第五勺时,忽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你几日没睡了?”
“不记得了。”裴若舒用帕子拭去他唇边的药渍,“睡不着的,外头还乱着。”
确实乱。他昏睡这三日,裴若舒一边守着他,一边撑着整个救助点的运转。疫区在扩大,药材在减少,而三皇子宇文珏囤积的大蒜石灰,暗雀只找到三处仓库,余下的像凭空蒸发了。
更糟的是,昨日又有三个轻症灾民突然转重,症状与乱石滩最初那批一模一样。
高热、紫斑、吐绿水,像是某种被催化的急症。
晏寒征听她简略完,眸色沉下来:“宇文珏出手了。”
“不止。”裴若舒搁下药碗,从枕下取出个布包,展开,里面是几片风干的草叶,叶脉呈诡异的暗红色,“这是在疫区边缘找到的,混在艾草里。我让太医验过,是西域的‘血线蕨’,单独用无毒,但若与曼陀罗、疫血同燃,烟雾可诱发急症,加速瘟疫扩散。”
“有人布了阵。”晏寒征冷笑,牵动胸口,咳了几声,“先下毒,再撒草,等风起,一燎一片。好算计。”
“所以王爷得快点好起来。”裴若舒替他掖好被角,语气平静,“您病着,有些人就敢伸手了。”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喧哗。玄影的声音压着怒意:“殿下还在静养,诸位请回!”
“我等奉三殿下钧旨,特来探视平津王!”一个尖细的嗓音拔高,“怎么,平津王病重,连钦差同僚都见不得了?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帐内,晏寒征与裴若舒对视一眼。来了。
“扶我起来。”晏寒征道。
裴若舒摇头:“您刚退热,不能见风。”
“不起,他们该疑心我死了。”晏寒征撑起身,裴若舒忙用大氅裹住他,又取来暖炉塞进他手里。他脸色还白着,唇无血色,眼底却已凝起寒冰。
“请。”他朝帐外道,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出。
帐帘掀开,当先走进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是三皇子宇文珏的心腹,姓刘。
其后跟着几个江南官员,为首的是新任鄱阳知府,姓周,是宇文珏的母族远亲。
再后头,竟还有两个披着斗篷、遮着面的人,看身形是女子。
刘太监一进来,目光先往榻上扫,见晏寒征虽病容憔悴,却坐得笔直,眼神锐利,心下便是一凛,脸上堆起笑:“给王爷请安。三殿下听闻王爷病重,特遣咱家来探望,还带了宫里最好的太医和补药。”他一挥手,身后太监捧上个锦海
“有劳三哥挂心。”晏寒征淡淡道,并不接那盒子,“本王偶感风寒,已无大碍。刘公公远道而来,不只是送药吧?”
刘太监笑容不变:“王爷明鉴。三殿下心系灾民,听这几日疫情反复,心中忧虑。又闻王爷病中,恐赈灾事务耽搁,特命咱家来问一声,可需三殿下派人协理?”
这话绵里藏针。表面是关心,实则是要夺权。
晏寒征若“不需”,便是独断专行,延误赈灾;若“需要”,便是自认不力,将权柄拱手让人。
帐内一时寂静。几个江南官员眼观鼻鼻观心,实则竖着耳朵。那两个披斗篷的女子,微微抬头,面纱下目光闪烁。
裴若舒立在榻边,垂眸替晏寒征理了理大氅的系带,仿佛没听见。
晏寒征忽然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弓起身。
裴若舒忙替他拍背,又递上温水。他喝了一口,喘息稍定,抬眼看向刘太监,嘴角竟扯出点笑:“三哥好意,本王心领。只是……”他顿了顿,看向那两个披斗篷的女子,“这两位是?”
刘太监忙道:“这是三殿下特意为王爷寻来的医女,精通调理之术。
王爷病体未愈,让她们在旁伺候,也好让三殿下放心。”
“医女?”晏寒征玩味地重复,目光在那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既是三哥所赐,本王却之不恭。只是……”他忽然抬手,指向其中一人,“你,过来。”
那女子身形微僵,在刘太监眼神示意下,缓步上前,在榻前三步处停住,福身:“奴婢见过王爷。”
声音娇柔,带着江南水乡的软糯。晏寒征却眯起眼:“抬头。”
女子依言抬头。
面纱轻薄,隐约可见姣好轮廓。
晏寒征看了片刻,忽然道:“摘了面纱。”
帐内气氛一凝。刘太监干笑:“王爷,这于礼不合。”
“既来伺候本王,本王连脸都不能看?”晏寒征声音冷下来。
那女子犹豫片刻,抬手摘了面纱。
露出张清秀面容,眉眼温顺,只是左颊有道浅疤,像被什么划伤过。
晏寒征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久到那女子额角渗出细汗。
忽然,他笑了:“刘公公,三哥真是有心。连本王昔年在北疆救过的一个军医,都找来了。”
刘太监脸色微变。
那女子更是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叫阿芜,对吧?”晏寒征语气随意,“北疆雪夜,你父重伤,是本王路过,给了你们一袋干粮。后来你父伤愈,还托人给本王送过一罐腌菜。怎么,腌菜铺子开不下去了,改行做了医女?”
阿芜噗通跪下,颤声道:“王、王爷还记得。”
“记得,怎么不记得。”晏寒征靠回引枕,懒懒道,“那腌菜咸得很,本王吃了三日,灌了一肚子水。”他看向刘太监,眼神骤然锐利,“所以三哥是觉得,用一个本王救过的人来伺候,本王就会感恩戴德,把江南赈灾的权柄,双手奉上?”
刘太监冷汗下来了:“王爷误会!三殿下绝无此意,只是、只是怜惜王爷病中无人照料……”
“本王有王妃。”晏寒征打断他,伸手握住裴若舒的手,十指相扣,举到众人眼前,“王妃医术精湛,这几日本王病着,全赖她照料。刘公公回去告诉三哥,他的好意本王心领,人,带回去。江南的事,不劳他费心。”
话得客气,意思却狠,滚。
刘太监脸色青白交加,还想什么,晏寒征已闭上眼:“玄影,送客。本王乏了。”
逐客令下得干脆。刘太监咬牙,带着人退出。帐帘落下前,裴若舒瞥见那个叫阿芜的医女,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惊惧,有挣扎,还有一丝怨毒?
帐内重归寂静。
晏寒征松开裴若舒的手,猛地一阵呛咳,咳出些血丝。
裴若舒忙扶住他,用帕子接住,帕心一点猩红。
“您何苦硬撑。”她声音发哽。
“不撑,难道真让宇文珏把手伸进来?”晏寒征抹去唇边血迹,冷笑,“那医女脸上的疤是假的,贴的。但阿芜这个人,确实存在。宇文珏连这都查到了,是真下了功夫要拿捏我。”
他握住裴若舒的手,指尖冰凉:“他在试探。试探我病得多重,试探你能不能撑住,试探这江南,他能不能趁机咬下一口。”
裴若舒反握住他的手,用掌心暖着:“那王爷打算如何?”
“将计就计。”晏寒征眼底掠过寒芒,“他不是想插手吗?让他插。玄影。”
玄影闪身入内。
“传话出去,就本王病重不起,赈灾诸事暂由王妃代管。再‘不心’让刘太监的人看到,咱们的药材只够三日了。”
“王爷要引蛇出洞?”
“不出洞,怎么打七寸?”晏寒征看向裴若舒,语气缓下来,“只是要辛苦你,陪我演这出戏。”
裴若舒摇头:“妾身本就是戏中人。”她顿了顿,“只是那阿芜……”
“留不得。”晏寒征语气淡漠,“宇文珏既把她送来,就不会让她活着回去。不是死在我们手里,就是死在他手里。”他没完,但意思明白。
裴若舒沉默片刻,道:“我去查查她。或许,她能告诉我们,宇文珏到底想做什么。”
当夜,阿芜被“安排”在离主帐不远的医棚值夜。
子时,裴若舒端着一碗汤药进去,王爷醒了,要见她。
阿芜随她走入后帐。帐内只点一盏油灯,昏暗里,晏寒征半倚在榻上,脸色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王爷。”阿芜跪下。
“你父的腌菜铺子,开在哪条街?”晏寒征忽然问。
阿芜一愣:“在、在城西柳条巷。”
“错了。”晏寒征截断她,“阿芜的爹,在北疆就死了。死在本王面前,胸口中了三箭,尸首都没找全。哪来的腌菜铺子?”
阿芜脸色煞白。
“吧,谁派你来的?来做什么?”晏寒征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层层刮开她的伪装,“实话,本王留你全尸。假话……”他笑了笑,“江南的乱葬岗,不差你一个。”
阿芜浑身发抖,忽然抬头,看向裴若舒,嘶声道:“王妃救我!我、我不是自愿的!是他们抓了我娘,逼我来的!他们让我、让我在王爷药里下毒,若是下不成,就……”
“就什么?”
“就找机会,接近王妃,把这个放进王妃的药箱里。”阿芜从袖中掏出个纸包,颤抖着递上。
裴若舒接过,打开。纸包里是些淡黄色粉末,无味。
她蘸零,在灯下细看,又闻了闻,脸色骤变。
是“离魂散”,遇热则挥发,吸入者会渐渐精神恍惚,产生幻觉,最后疯癫而死。更重要的是,这药的气味,与她这几日在疫区边缘闻到的,一模一样。
“血线蕨也是你们撒的?”裴若舒盯着她。
阿芜猛摇头:“不、不是!我只负责把这个给王妃,撒草的是另外的人,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还,等瘟疫再大些,就、就煽动灾民,王妃是灾星,是、是她带来瘟疫的……”
“好毒的心肠。”裴若舒合上纸包,看向晏寒征。
晏寒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拖出去,处理干净。”
玄影上前。阿芜忽然崩溃,哭喊道:“王爷饶命!我!我都!三殿下、三殿下他在上游堰塞湖做了手脚,等过几日大雨,湖一溃,下游全淹!他、他要嫁祸给王爷,是王爷治水不力。”
帐内死寂。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晏寒征慢慢坐直身子,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结了冰。
“玄影。”
“属下在。”
“点兵,去堰塞湖。”
“是!”
“王爷,”裴若舒按住他,“您的身子……”
“死不了。”晏寒征下榻,玄甲在身,重剑在手,那点病容被煞气压得干干净净。他看向她,眼神复杂,“这里交给你。若我三日内未回……”他顿了顿,“你带人往高处撤,不要等我。”
“我等你回来。”裴若舒替他系好披风,指尖拂过他冰凉的下颌,“活着回来。”
晏寒征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出帐。
夜色吞没他的身影,马蹄声急如骤雨,奔向更深的黑暗。
裴若舒独立帐中,手里那包“离魂散”,像烫手的炭。
风雨欲来,而这一局,才刚刚走到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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