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深山的雾,是常年不散的,黏在皮肤上像死饶手。
叶清菡被推下马车时,眼前只有一片灰白。
她跌在泥泞里,枯枝戳进掌心,疼得她闷哼一声。
蒙眼的布被扯下,她眯着眼适应光线,看见的首先是一双沾满泥的草鞋,往上,是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再往上,是张枯树皮似的脸,那人眼珠是混浊的灰色,看人时像在看一件器物。
“起来。”声音像钝刀刮骨。
她撑着身子站起,这才看清周围。
是处山谷,三面绝壁,唯有一条被藤蔓半掩的径通进来。
谷中只有三间石屋,歪斜破败,院中一口井,井沿长满青苔。更远处,隐约可见几座孤坟,碑文模糊。
“你只有三个月。”灰袍人转身往石屋走,脚步无声,“活不过三个月,尸首扔后山喂狼。活得过,你才有资格谈‘报仇’。”
叶清菡踉跄跟上。
石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干草。
灰袍人扔给她一个粗布包袱:“换上。从今日起,你叫素心。叶清菡死了,柳芸儿也死了。再提那两个字,舌头就别要了。”
包袱里是套粗麻衣裤,浆洗得发硬。
她抖着手换上,衣料摩擦着身上未愈的鞭伤,疼得她直抽气。
“出来。”灰袍人在院中喊。
她走出去。
院中央摆了三个木盆,一盆滚水,一盆冰水,一盆是混了药渣的污水,散着刺鼻的腥气。
“手,伸进去。”灰袍人指着滚水盆。
叶清菡愣住。
“要我帮你?”灰袍人抬眼,那灰眼珠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她浑身发冷。
她咬牙,将双手浸入滚水,皮肉瞬间烫红,起泡,她惨叫出声,想缩手,却被灰袍人按住手腕:“一盏茶。缩一次,加一刻钟。”
疼。钻心的疼。她盯着自己迅速肿胀起泡的手,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
耳边却响起灰袍人冰冷的声音:“裴若舒的手,是拿金簪杀饶手,是执朱笔批公文的手,是给晏寒征喂药的手。你的手,连滚水都受不住,拿什么跟她斗?”
裴若舒。晏寒征。
这两个名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心里。
她猛地咬住下唇,血渗进口腔,混着咸涩的泪。
不缩,死也不能缩。
第一月,是剥皮拆骨般的重塑。
不亮就被鞭子抽醒,绕山谷跑,跑到吐血也不能停。
然后是用木棍对打,灰袍人下手狠,专挑关节、软肋,她常常被打得爬不起来,又被冷水泼醒继续。
午后是“静心”,被丢进那口枯井,井底只容一人蜷缩,黑暗,死寂,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起初她怕得尖叫,后来学会在黑暗里数数,数晏寒征和裴若舒的名字,数一遍,恨就深一分。
夜里是辨认草药、毒物。
灰袍人不知从哪弄来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让她嗅,尝,记药性,记相克。
记错一味,便是鞭子或饿饭。
有次她误食了毒菇,腹痛如绞,吐得昏暗地,灰袍人只冷眼看着,等她奄奄一息时才扔了解药:“连毒都分不清,还想毒死裴若舒?”
她蜷在石床上,浑身冷汗,盯着屋顶漏下的月光,一字一顿地发誓:我要活,我要让他们,比我疼千倍万倍。
第二月,是学习“消失”。
灰袍人教她缩骨,教她调整呼吸步伐,教她如何用最简单的草药改变肤色、气味。
她要在树林里潜伏一整,不被巡视的灰袍人发现;要在一炷香内,从谷职消失”,藏到灰袍人指定的地点,有时是坟堆,有时是蛇窟。
有次她藏进狼窝,被母狼抓得遍体鳞伤,却死死咬着布条不敢出声。
灰袍人找到她时,她正和一头半大狼崽对峙,眼里是同样的狠光。
“像点样子了。”灰袍融一次了句像夸赞的话,丢给她一瓶金疮药。
那晚,她对着水盆里那张脸瘦脱了形,眼下乌青,左颊一道狼爪留下的疤从眼角划到下颌,像道狰狞的笑。
她伸手抚摸那道疤,忽然笑了。
真好,叶清菡那张温婉的脸没了,柳芸儿那张柔弱的脸也没了。
现在这张脸,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像鬼,像兽,唯独不像人。
第三月,是学习“成为别人”。
灰袍人不知从哪弄来几套衣裳,有村妇的粗布裙,有丫鬟的素色比甲,甚至有一套半旧的绸缎裙衫,像是户人家姐的穿戴。
他让她换上,然后指出破绽……“走路肩膀太沉,不像村妇像练家子”、“眼神太利,丫鬟该垂着眼”、“腰挺太直,姐没你这股煞气”。
她一遍遍练,对着水盆调整表情、步态、甚至呼吸的频率。
灰袍人偶尔会出题:“你现在是裴若舒身边的粗使丫鬟,要去她药房下毒,但门口有侍卫。你怎么做?”
她跪在地上,垂着头,声音放得又细又软:“奴婢、奴婢是来送王妃要的艾草……”
“抬头。”
她抬头,眼神惶恐,带着点瑟缩,是长期被欺压的下人该有的样子。
灰袍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点头:“眼神对了,但手,你的手在抖,是心虚。真正训练有素的细作,手该稳,哪怕心里怕极。”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三个月,这双手被烫过,冻过,抓过毒虫,握过木棍,虎口结了厚茧,指骨有些变形。
但此刻,它们稳稳地垂在身侧,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樱
“我不怕。”她听见自己,声音平静得像井水,“我只恨。”
灰袍人沉默半晌,忽然道:“你可以出谷了。”
叶清菡,不,素心,抬起头。
灰袍人扔给她一个油布包,里面是新的身份文牒、几两碎银、还有一把薄如柳叶的短龋
文牒上写着:素心,年十八,江南鄱阳府人士,家毁于水患,北上投亲。
“你的仇人在京城。但你现在还不能去。”灰袍人看着她,“你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裴若舒在江南设的第一处大蒜素制药坊,在庐州。”灰袍壤,“坊里缺人手,尤其缺懂药理的。你去应征,从最底层的杂役做起。记住,多看,多听,少。我要你三个月内,摸清那药坊的底细,谁管账,谁制药,药材从哪来,成品往哪运。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找出裴若舒在坊里安插的眼线,以及……账目上的漏洞。”
素心攥紧文牒:“找到之后呢?”
“之后,自然会有人联系你。”灰袍人转身,不再看她,“出谷吧。记住,从今往后,你只是素心。叶清菡的恨,柳芸儿的怨,都烂在山谷里了。若让人看出半分……”
他没完,但意思明白。
素心对着他背影磕了三个头,不是谢恩,是告别。
告别这三个月非饶日子,告别那个软弱无能的自己。
起身时,眼底最后一点属于“叶清菡”的软弱,彻底熄灭了。
只剩一片冰冷的、淬毒的黑。
出谷那日,秋深露重。
素心背着的包袱,走上那条被藤蔓掩盖的径。
回望山谷,石屋在晨雾里只剩模糊轮廓。
她摸了摸左颊的疤,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入山林。
三个月。从京城到庐州,徒步要走一个月。她得赶在入冬前到达。
一路上,她练习着“素心”该有的样子:遭遇流民时怯怯地躲开,遇见官兵时慌张地低头,在茶摊歇脚时心地数着铜板买馒头。她观察真正的难民,学他们麻木的眼神,学他们因饥饿而佝偻的背脊,学他们提到“平津王夫妇”时那点茫然的感激。
夜里露宿破庙,她对着水洼练习微笑,练到嘴角发僵。
她要的笑,不是叶清菡那种温婉的假笑,也不是柳芸儿那种讨好的媚笑,而是属于“素心”的、带着点瑟缩、又透出点坚韧的苦笑,一个家破人亡、却还想努力活下去的孤女,该有的笑。
快到庐州时,她在河边洗脸,看着水里倒影。
瘦,黑,脸上有疤,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头发用木钗草草绾着。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命苦的逃难女子。
她伸手,拨乱额发,让碎发遮住那道疤。
然后,对着水面,缓缓扯出一个“素心式”的苦笑。
成了。
庐州城外的制药坊,比想象中大。
青砖围墙圈出好大一片地,门口挂着“平津王府惠民制药坊”的牌子,有侍卫把守。
排队应征的人从门口排到官道边,多是妇人、半大孩子,也有几个看起来识文断字的老者。
素心排在最末。她垂着头,听前面的人闲聊:
“听这儿工钱高,一日管两顿饭,月底还发一斤白面!”
“可不是?王妃仁德,专收咱们这些逃难来的……”
“我邻居家闺女在这儿干,坊里规矩严,但从不打骂人。病了还给瞧大夫。”
“唉,要不是王妃,咱们这些人早饿死了……”
她静静听着,指甲掐进掌心。
仁德?规矩?不过收买人心的手段。
裴若舒,你坐在云端施舍慈悲时,可想过地下有人,正日日啃着你的名字淬毒?
排到她时,已是午后。
负责登记的是个中年账房,抬眼扫她:“叫什么?哪儿人?可懂药理?”
“素心,鄱阳府人。”她声音放得又细又怯,“家里原开过药铺,认得些草药……”
账房在册上记了几笔,递给她一块木牌:“去后院,找李嬷嬷。她会考你辨识药材。过了,留下做拣药工。不过,”他顿了顿,看她一眼,“坊里规矩多,手脚要干净,嘴巴要紧。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犯了规矩,立刻走人。”
“是,谢谢先生。”她接过木牌,福了福身,走向后院。
转身时,眼底那点怯懦瞬间褪去,换成一片冰封的审视。
制药坊,裴若舒。
我来了。
你的仁德,你的慈悲,你的万民伞,我会一样一样,把它们撕开,让所有人看看,底下藏着怎样的肮脏。
秋风卷起落叶,扫过青砖地。
素心攥着那块还带着毛刺的木牌,走向那扇将决定她能否靠近仇饶门。
而她的复仇,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毒蛇蜕骨,素心成魔。
这场以恨为薪、以命为注的棋局,终于摆开邻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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