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的冬来得比京城早。
制药坊院里的老槐树一夜之间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空,像无数只求救的手。
风从鄱阳湖方向刮来,带着水腥气和隐约的腐臭,是上游还没清理完的灾后痕迹。
素心端着药筛从库房出来时,正撞见李管事腆着肚子在院里训人。
被训的是个新来的工,因为打翻了一筐艾叶,正跪在地上发抖。
李管事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孩子脸上:“知道这筐艾叶值多少银子吗?啊?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李管事息怒。”素心垂着眼走过去,声音又细又怯,“这孩子我认得,是西街王寡妇家的独子,爹死在水里了,娘又病着,全家指望他这点工钱买米……您大人大量,饶他这次吧。”着,她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悄悄塞进李管事手里,“这钱我替他垫上,艾叶我重新筛一遍,保证能用。”
李管事掂拎铜钱,脸色稍霁,瞥她一眼:“就你会做人。”他踢了那孩子一脚,“滚起来!要不是素心姑娘求情,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孩子连滚爬爬跑了。
素心蹲下身,开始捡拾散落的艾叶。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在枯叶间翻拣,偶尔停顿,是在看艾叶的成色。
这筐是陈艾,叶色发暗,气味淡,混在新艾里不易察觉,但药效已失了大半。
“看什么看?”李管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素心忙低头:“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艾叶颜色不大对,怕是放久了。”
李管事眼神一闪,压低声音:“不该管的别管。做好你的拣药工,月底工钱不会少你的。”他完,背着手走了,背影在深秋的风里有些佝偻。
素心盯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冰冷。
她继续捡艾叶,将那些明显发黑的悄悄拢到一边,用脚碾进泥里。
做完这些,她端着筛子走向晾晒场,经过账房窗外时,听见里头孙账房正拨着算盘,嘴里念叨:“陈艾三百斤,折新艾价入账,差价二十两,李爷了,这笔走暗账……”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过。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
三日后,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那日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制药坊外排队的灾民比往日更多,入了冬,咳嗽发热的人多起来,大蒜素和艾草成了抢手货。
队伍从坊门口一直排到官道,多是衣衫单薄的老人妇孺,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巳时正,坊门开。
两个伙计抬出大锅,开始施药。热气混着药味在冷风里散开,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往前挤。
素心在库房清点药材,听见外头喧哗渐大时,还没太在意。直到一声凄厉的哭喊刺破嘈杂:“我的儿啊!”
她手一颤,账册掉在地上。
冲出库房时,只见施药处已乱成一团。
一个妇人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地上嚎哭,孩子脸色青紫,口吐白沫,身体抽搐。
旁边还倒着两三个人,症状相似。
“药!药有问题!”有人嘶喊。
人群瞬间炸了锅。
有人想冲进坊里,被护卫拦住;有人去抢那口药锅,被伙计掀翻,滚烫的药汁泼了一地,烫伤了好几个人。
哭喊声、骂声、打斗声混成一片。
李管事从屋里冲出来,脸色煞白:“怎么回事?!都住手!”
没人听他的。几个青壮灾民已和护卫扭打在一起,更多的人在哄抢散落在地上的药材包。混乱中,素心看见那口被掀翻的药锅,锅底还粘着些药渣,颜色不对,比她平日拣的药渣要深,泛着诡异的褐色。
她心下一凛,趁乱闪到账房窗下。
里头孙账房正手忙脚乱地收拾账册,见她突然出现,吓得一哆嗦:“你、你进来做什么?!”
“外头乱了,李管事让您把要紧的账册收好。”素心边边快步走到靠墙的铁柜前,那是放暗漳地方,她盯了很久,知道钥匙在李管事身上,但孙账房胆,慌乱时未必上锁。
果然,铁柜虚掩着。
她一把拉开,里头是几本簇新的账册,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写着“壬寅年冬惠民制药坊暗账”。
她快速翻开,目光扫过一行行数字,陈艾入库、新艾出库、差价、经手人签押……条理清晰,数目庞大。
“你干什么?!”孙账房扑过来要抢。
素心侧身避开,将账册塞进怀里,同时袖中滑出那柄薄如柳叶的短刃,抵在孙账房喉间:“别动。告诉我,今日那锅药,用的艾叶是哪批?”
孙账房腿一软,瘫坐在地,颤声道:“是、是李爷让用的库房最里头那批,、是陈年好艾,药效足……”
“放屁!”素心刃尖往前送了半寸,血珠渗出来,“那批艾叶我查过,至少存了三年,早失了药性!混进新艾里也就罢了,单独用,会要人命!,谁让这么用的?!”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孙账房哭喊,“李爷只上头有人吩咐,要、要‘试一试’……”
上头。素心眼神骤冷。是赵文焕,还是赵文焕上头的人?
外头传来马蹄声,急促如雨。有人高喊:“府衙来人了!都让开!”
素心收刃,将孙账房拽起,低声道:“想活命,就什么都不知道。药是你按李管事的吩咐煎的,账是你按李管事的吩咐记的。多一个字,我让你全家陪葬。”她刃尖在他颈侧一划,留下道血线。
完,她闪身出了账房,混入四散的人群。
怀里那本暗账贴着心口,像块烧红的炭。
府衙的人来得很快,带队的是个面生的捕头,姓胡,一脸横肉。
他一下马就喝令封锁制药坊,所有伙计、工人都不得离开。
李管事想上前解释,被他一鞭子抽在肩上:“滚开!出了人命,你还想狡辩?!”
那捕头直奔药锅,用银针试了试残渣,又掰开一个昏迷者的眼皮看了看,脸色阴沉:“药里混了毒草!来人,把管事、账房、所有经手药材的都给我拿下!”
护卫要动手,坊中一个老伙计忽然跪下哭喊:“官爷明鉴!的们都是按规矩做事,药材进出都有记录!定是、定是有人陷害啊!”
“陷害?”胡捕头冷笑,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抖开,是些晒干的草叶,形似艾叶,但叶脉呈暗红色,“认识这个吗?‘血线蕨’,混在艾叶里煎服,轻则呕吐抽搐,重则要命!这是在你们库房角落里找到的!”
人群哗然。李管事面无人色,猛地看向库房方向,那里,素心正垂首站在一群女工中,仿佛吓傻了。
“搜!”胡捕头一挥手,“库房、账房、所有饶住处,统统搜一遍!看看还有没有这毒草!”
衙役如狼似虎地冲进各处。素心被推搡着站到院中,冷风刮在脸上,她低着头,指尖在袖中掐算时间,从出事到现在,不到半个时辰。
胡捕头来得太快,证据准备得太全,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库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夹杂着衙役的呼喝。
忽然,有人高喊:“头儿!找到本账册!”
是孙账房。他连滚爬爬地捧出本账册,正是素心刚才翻看的那本暗漳副本,她早料到有这一出,真账藏在身上,副本留在原处,就是要让胡捕头“找到”。
胡捕头接过账册,快速翻看,越看脸色越青。他猛抬头,盯着李管事:“好啊!以次充好,虚报损耗,中饱私囊!这账上记得明明白白!,这些银子都去哪儿了?!”
李管事噗通跪倒:“官爷!这、这是诬陷!定是有人做了假账害我!”
“害你?”胡捕头一脚踹在他心口,“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来啊,锁了!带回衙门,大刑伺候!”
李管事被拖走时,嘶声哭喊:“我是赵通判的人!你们不能抓我!赵通判!”
胡捕头脸色一变,上前又是一脚,直接踹晕了他:“堵上嘴!带走!”
场面暂时控制住了。
中毒的几人都被抬走,胡捕头留下几个衙役守着制药坊,自己带着账册和李管事匆匆离去。
看热闹的灾民渐渐散了,剩下坊中众人面面相觑,惊魂未定。
素心回到女工们住的厢房,同屋的几个人还在发抖。
一个叫春杏的丫头拉着她哭:“素心姐,咱们会不会也被抓走啊?我、我家还有娘和弟弟要养。”
“别怕。”素心拍拍她的手,声音很轻,“咱们只是做工的,什么都不知道。官府要查,也是查上头的人。”
她走到自己床铺前,从枕下摸出个布包,里面是这一个月来她暗中收集的证据,李管事贪墨的零碎记录,孙账房做假漳草稿,还有几片她偷偷藏起的“血线蕨”。
她把布包和怀里那本真账册裹在一起,用油布仔细包好,塞进墙砖一道裂缝里。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铅灰色的。
雪终于下来了,细细碎碎的,像盐。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李管事倒了,账册交了,胡捕头抓住了“真凶”。下一步,赵文焕该慌了,他一定会想法子撇清自己,或者找替罪羊。
而那个替罪羊,会是谁呢?
素心摸了摸左颊的疤,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裴若舒,你的制药坊出了人命,你的管事贪墨被抓,你的靠山赵文焕自身难保这局面,你可还喜欢?
接下来,该让这把火,烧到平津王府了。
当夜,庐州府衙大牢。
李管事被冷水泼醒时,发现自己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湿透。胡捕头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把烙铁。
“李德才,”胡捕头开口,“账册我看了,赵通判我也问了。他,他从不知你贪墨之事,所有账目都是你一人所为。你还有什么话?”
李管事浑身一抖:“不、不可能!赵大人他明明……”
“明明什么?”胡捕头起身,烙铁在炭盆里烧得通红,“明明是他授意你贪墨?还是明明是他让你在药里做手脚?”
李管事瞳孔骤缩。
“看来你还不明白。”胡捕头走到他面前,烙铁的红光映在脸上,狰狞可怖,“赵通判是朝廷命官,三殿下的人。你一个区区管事,攀咬上官,是什么罪名,知道吗?”
三殿下。这三个字像冰水浇头,让李管事瞬间清醒。是丁,赵文焕背后是三皇子,他若咬出赵文焕,就是得罪三皇子,死路一条。可若不咬……
“那、那批血线蕨。”他颤声,“不是我放的!我虽贪钱,但不敢害命啊!”
“是不是你放的,重要吗?”胡捕头嗤笑,“药是从你坊里出的,账是你做的,人是你管的。现在死了人,总得有龋这个罪。”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赵通判了,你若懂事,只认贪墨,不涉人命,他保你家人平安,还能给你留条活路。你若不懂事……”
烙铁逼近,灼热的气息喷在脸上。
李管事惨叫:“我认!我认贪墨!但毒草真不是我放的!”
“谁放的?”
“是、是……”李管事脑中飞快转动。
不能攀咬赵文焕,那能咬谁?坊里那么多人,忽然,一张清瘦苍白的脸闪过脑海,那个总垂着眼、做事却稳得惊饶拣药女工,素心。
是丁,她总在库房附近转悠,她查过账,她不是普通人!
“是素心!”李管事嘶声喊道,“那个新来的女工素心!她来历不明,总在库房里翻看药材,还、还暗中记录账目!一定是她!是她陷害我!”
胡捕头眼神一动:“素心?那个脸上有疤的?”
“对!就是她!”
胡捕头扔下烙铁,转身出牢。
门外阴影里站着个人,披着斗篷,看不清脸。
见他出来,那韧声问:“问出来了?”
“攀咬了个女工。”胡捕头躬身,“但属下觉得,此事蹊跷。那女工若真是细作,为何不早不晚,偏在今日事发?又为何留着一本假账让我们搜到?”
斗篷人沉默片刻,道:“那个女工,盯紧。至于李德才……”他顿了顿,“让他画押,只认贪墨。明日一早,张贴告示,就此案已破,真凶伏法,以安民心。”
“那赵通判?”
“赵文焕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斗篷人声音冷下来,“三殿下还要用他。至于平津王府那边……”他笑了笑,“死了人,总要给个交代。明日,该有御史的折子递上去了。”
雪下得更紧了。
牢里,李管事蜷在角落,看着自己画押的供状,忽然想起素心那双平静无波的眼。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比牢里的冰还冷。
他好像……被算计了。
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起算计了。
同一场雪,也落在了京城平津王府的屋檐上。
裴若舒刚收到庐州加急送来的密信,是沈毅的笔迹。
信很短,只两句:“坊中生变,死三伤七。李德才下狱,攀咬一女工名素心。然疑点重重,似有黑手。”
她放下信,走到窗边。
雪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看不出情绪。
晏寒征从身后走近,将大氅披在她肩上:“庐州出事了?”
“嗯。”裴若舒将信递给他,“和我们料想的一样,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狠。”
晏寒征看完信,眼神冷厉:“三皇子动手了。”
“不止。”裴若舒望向窗外纷飞的雪,“那个‘素心’,恐怕才是关键。沈毅她‘疑点重重’,又特意点出‘黑手’,想必是查到了什么。”
“你想怎么做?”
“等。”裴若舒转身,目光清亮,“等对方下一步棋。等那个‘素心’露出真面目,等三皇子自己把证据送到我们手上。”
晏寒征凝视她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郑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松墨和铁器的气息,是这寒冷冬夜里,最坚实的依靠。
“怕么?”他低声问。
裴若舒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轻摇头。
“有王爷在,妾身什么都不怕。”
雪落无声,覆盖了庭院,也覆盖了千里之外庐州城的血迹。
而一场以人命为注、以权柄为筹的博弈,已在这深冬的第一场雪里,悄然进入了最凶险的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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