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上海国际会议中心七号厅入口排起了长队。
媒体记者、投资机构代表、行业分析师，还有不少慕名而来的科技爱好者，将签到处围得水泄不通。大厅背景板上，“宸星科技——柔性显示的无限可能”几个立体字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陆晨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戴了顶深色棒球帽，穿着普通的休闲夹克，手里拿着用化名申请的媒体证件。沈南星站在他身边，同样低调打扮，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平板。
“前排区域是预留的，有投资人、合作伙伴和特邀嘉宾。”沈南星低声，“我们被安排在媒体区第三排，视角不错。”
陆晨点点头，目光扫过入口处的工作人员。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宸星的LoGo——一颗被弧形光束环绕的星形图案。每个人都训练有素，检查证件、引导人流、回答询问，流程顺畅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进入会场，灯光已经调暗。舞台中央是一块巨大的弧形LEd屏，两侧各有一块稍的侧屏。屏幕上播放着抽象的光影动画，配乐是空灵的未来感电子音。第一排座位上放着名牌，陆晨一眼扫过去，看到了几家知名风投的名字，还有两家国有背景的投资基金。
“阵仗不。”沈南星坐下后轻声，“我数了下，至少有三十家媒体，投资机构超过二十家。前排那两位穿西装的，是开发区招商局的。”
“嗯。”陆晨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舞台侧后方。那里用深色幕布遮住了一个区域，隐约能看见支架和线缆的轮廓。应该就是今要展示的“可卷曲显示设备原型”。
两点三十分，灯光全暗。音乐推向高潮后戛然而止，一束追光灯打在舞台左侧入口。宸星科技的创始人兼cEo徐景明走了出来，四十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步伐从容。
掌声响起。徐景明走到舞台中央，向台下微微鞠躬。
“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莅临宸星科技的技术发布会。”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清晰而富有磁性，“在过去三年里，我们一直保持低调，专注研发。今，是时候向大家展示，我们在柔性显示领域取得的一些阶段性成果。”
开场白简洁有力。徐景明身后的大屏亮起，开始播放一段制作精良的宣传片：实验室里精密的设备、研究人员专注的面孔、显微镜下的材料结构、计算机模拟的应力分布……最后画面定格在一片薄如蝉翼的发光薄膜上。
“柔性显示的核心挑战，在于材料、工艺和器件结构的协同创新。”徐景明开始技术讲解，“传统显示使用的玻璃基板硬而脆，无法弯曲。我们从头开始，开发了全新的柔性基板材料——一种高分子-纳米粒子复合体系，在保持优异光学性能的同时，实现了超过十万次的折叠寿命。”
大屏上出现了数据图表：透光率92%，热膨胀系数匹配，表面粗糙度于0.5纳米。
台下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在发光层方面，我们采用了自主研发的量子点电致发光材料。”徐景明继续，“与传统oLEd相比，我们的材料色域更广、寿命更长，而且在弯曲状态下亮度衰减于5%。”
又是一组数据对比图，优势明显。
陆晨仔细听着每一个数据，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记录。沈南星则专注地看着台上的每一处细节，包括徐景明的手势、表情，以及大屏上图表的时间节点。
技术讲解持续了二十分钟。徐景明讲得深入浅出，既展示了技术深度，又让非专业人士能听懂大致思路。现场气氛逐渐热烈，不少投资人开始交头接耳，频频点头。
“现在，我想邀请我的同事，宸星科技首席技术官崔浩博士，为大家展示我们今的主角。”徐景明侧身，舞台另一侧走出一位身材瘦削、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
崔浩手里托着一个深灰色的托盘，上面盖着黑色绒布。他走到舞台中央的展示台前，轻轻揭开了绒布。
灯光聚焦。
托盘上是一个圆柱形的金属装置，大约保温杯粗细，一头封闭，另一头露出约两指宽、手掌长度的柔性屏幕。屏幕是暗着的，表面光滑，微微反光。
“这是我们的第一代可卷曲显示原型机。”崔浩的声音略显低沉，但很清晰，“在收起状态下，它就像一个普通的手电筒。而当我们需要时——”
他按下装置侧面的一个按钮。
伴随着轻微的电机嗡鸣声，那截屏幕开始缓缓从装置中滑出，像卷尺一样舒展开来。十厘米、二十厘米、三十厘米……最终完全展开，形成一块长约三十五厘米、宽约八厘米的柔性显示屏。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幅色彩鲜艳的风景图片。画面细腻，色彩饱满。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闪光灯此起彼伏。
崔浩等掌声稍歇，继续演示。他用双手握住屏幕两端，轻轻弯曲——屏幕上的画面随着弯曲产生自然的弧度变形，没有断层或失真。弯曲角度从三十度到六十度，再到对折，画面始终保持清晰。
“在完全展开状态下，这块屏幕的分辨率是2560x600，像素密度达到400ppI。”崔浩介绍，“而在卷曲状态下，整体装置的直径只有32毫米，可以轻松放入口袋。”
他再次按下按钮，屏幕缓缓缩回装置内，最后“咔”的一声轻响，完全收回。整个过程平稳流畅。
“太震撼了……”前排一位记者喃喃道。
陆晨却微微皱起了眉。他盯着那个装置，视线落在屏幕与金属外壳的接缝处。刚才屏幕缩回时，他好像看到接缝处有极细微的闪烁——不是画面闪烁，而是物理结构上似乎有轻微的晃动。
演示继续进校崔浩又展示了屏幕在部分展开状态下的交互操作：滑动、点击、甚至用附带的压感笔画画。响应流畅，触控精准。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直到问答环节。
一位坐在媒体区前排的记者举手提问：“崔博士，刚才的演示非常精彩。我想请问，这块屏幕目前的量产良率大概是多少？预计什么时候能够实现商业化量产？”
崔浩和徐景明对视了一眼。徐景明接过话筒：“量产方面，我们已经在建设第一条中试线，预计明年下半年可以批量供货。良率数据目前还属于商业机密，但我可以透露的是，我们最近一批试产样品的良率已经达到了可商业化的门槛。”
回答很官方，但台下不少人都听出了潜台词——良率还不高。
另一位投资人问得更直接：“徐总，我注意到屏幕展开和收回的速度相对较慢，大概是每秒五厘米左右。这是受限于电机驱动，还是屏幕本身的机械特性？未来有没有提升空间？”
徐景明微笑着回答：“这是第一代原型机，我们在机械结构设计上偏保守，以确保可靠性。下一代产品的展开速度会提升三倍以上。”
“那么功耗呢？”又有人问，“屏幕在展开状态下的功耗是多少？续航时间多长？”
这个问题让台上的两人停顿了几秒。崔浩拿起话筒：“具体功耗数据我们还在优化郑目前的原型机内置了1000mAh的电池，在中等亮度下可以连续显示约两时。”
两时。这个数字让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对于一块主要用于移动场景的便携屏幕来，两时的续航显然不够理想。
徐景明立刻补充：“功耗优化是我们下一步的重点。随着材料效率和驱动电路的改进，我们有信心将续航提升到四时以上。”
问答又持续了几个问题，大多围绕技术细节和商业规划。徐景明和崔浩回答得谨慎而周到，但陆晨能感觉到，有些问题的答案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扎实。
发布会进入尾声时，徐景明再次走到舞台中央。
“最后，我想宣布一个消息。”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宸星科技已经完成了b轮融资，由深创投领投，融资金额为两亿元人民币。这笔资金将主要用于中试线建设和下一代产品的研发。”
大屏上打出了融资公告和投资方LoGo。掌声再次响起。
“另外，”徐景明顿了顿，“我们也非常荣幸地宣布，宸星科技已经入选国家‘新型显示技术创新中心’的培育企业名单。我们将与国内顶尖的研究机构合作，共同推动柔性显示技术的产业化。”
这个消息引起了更大的反响。前排几位政府背景的嘉宾带头鼓掌，场面热烈。
发布会在一片掌声中结束。观众开始陆续退场，不少媒体记者冲向台前想要采访，被工作人员礼貌地拦下，引导到旁边的采访区。
陆晨和沈南星没有急着离开。他们坐在座位上，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慢慢起身。
“怎么看？”沈南星低声问。
“技术有亮点，但问题也不少。”陆晨一边一边往外走，“屏幕本身的材料可能确实有突破，但系统集成还很初级——展开速度慢、功耗高、机械结构笨重。而且他们完全没提驱动Ic和封装，这些才是量产的关键瓶颈。”
“那融资和国家项目呢？”
“融资是真的，现场有投资人在，他们不敢造假。”陆晨分析，“国家项目……‘培育企业名单’含金量有限，更多的是象征意义。但舆论上会形成‘官方背书’的印象，这对他们很重要。”
走出会场，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陆晨摘下帽子，揉了揉眉心。
“还有一点。”沈南星，“刚才问答环节，徐景明好几次看向舞台侧后方，好像在确认什么。我猜，那后面可能还有更完整的演示设备，但今没拿出来。”
“留了一手。”陆晨点头，“或者……是备用方案没敢用。”
他们走到停车场，上车。沈南星启动车子，陆晨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整理思绪。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海发来的消息：
“陆总，干扰问题彻底解决了！重新设计的地线布局和加装的共模滤波器效果显着。原型机现在能在等离子体设备正常运行时，稳定采集特征信号。附上刚录的一段实时数据视频。”
陆晨点开视频。画面里，原型机的显示屏上，两条曲线平稳波动，与等离子体设备的功率变化基本同步。虽然还有些噪声，但已经能看到清晰的规律。
他回复：“很好。周末加班，做一轮连续八时的稳定性测试。如果通过，下周开始在生产设备上安装测试。”
放下手机，陆晨看向窗外。上海的高楼大厦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霓虹灯开始陆续亮起。
宸星的发布会展示了光鲜的一面，但陆晨看到的，更多的是光环下的阴影。技术不成熟、量产存疑、系统集成薄弱……这些都会成为他们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而燧人要做的，不是去追逐同样的光环，而是把脚下的路一步步走实。
“回江州。”他对沈南星，“晚上七点，我还要见赵广富。”
“他那边有新消息？”
“他有样东西，一定要当面交给我。”
车子驶上高速，色渐暗。陆晨打开平板，开始起草一份给团队的内部通报，分析宸星发布会的技术要点和潜在弱点。
他写得很细，把每一个观察到的细节都列出来：屏幕展开速度、接缝处的细微晃动、功耗数据、回避的问题……最后，他加上了一段总结：
“宸星的技术路线偏向‘展示性突破’，追求极致性能参数和视觉冲击力，但在工程化和系统集成上投入不足。我们的路线是‘实用性突破’，优先解决量产可靠性、成本控制和系统兼容性。两条路线没有绝对优劣，但面对即将到来的‘琉璃’项目终审，评审组会更看重哪一条，值得我们深思。”
写完后，他看了眼时间，距离见赵广富还有一个时。
车子在暮色中驶向江州，车灯划破渐浓的夜色。
前方的路还长，而竞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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