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大学图书馆是栋五十年代的老建筑，苏式风格，挑高的拱顶，深色的木质书架散发着旧纸和油墨混合的气味。近代科技史阅览区在三楼最僻静的角落，午后阳光透过高大的格子窗，在磨得发亮的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陆晨在靠窗第四张桌子旁坐下。桌上空无一物。他看了眼手表：两点五十八分。
阅览室里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埋头在厚重的书册间。远处传来翻页的沙沙声和暖气片微弱的嗡鸣。
三点整，一个穿着深灰色羽绒服、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在他对面坐下。来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面容有些苍白，头发微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电脑包。他把包放在桌上时，拉链没有完全拉紧，露出一角印着“宸星科技”Logo的内部笔记本。
“陆总。”年轻人声音很低，带着点拘谨，“我是李明恺，宸星显示材料研发部的工程师。”
陆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李工。短信是你发的？”
李明恺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脑包边缘：“我……我看了你们的诊断系统演示视频，还有论坛上那个分析帖子。你们在做的东西，是对的。”
“什么是对的？”
“工程化应该有的样子。”李明恺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些血丝，“不是靠几个漂亮的样品和参数去融资、拿项目，而是一点点把工艺窗口摸透，把良率做上来，把问题一个个解决掉。”他顿了顿，“宸星现在……不是这样。”
陆晨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
“发布会那台样机，从实验室搬出来前，刚刚紧急更换了驱动模块。原来那个，在连续折叠测试到八千次时就烧了。新的模块，只做了三百次验证，就上了台。”李明恺语速加快，“中试线参观出事的那批封装胶，采购部门压价太狠，选的供应商提供的材料加速老化数据……根本不可信。崔博（崔浩）早就提出要换，但采购那个供应商是徐总（徐景明）介绍的关系，动不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陆晨问。
“因为‘琉璃’项目不应该给一个连基本品控都做不好的公司。”李明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我不想看着好好的技术，被做成一场资本游戏。我导师过，做材料的人，手要稳，心要静，要对每一个数据负责。宸星现在……太浮躁了。”
他从电脑包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银色U盘，轻轻推到桌子中间：“这里面，是我们第一代柔性基板材料在过去六个月内的所有批次测试数据，包括三次因为原料批次波动导致的性能不合格记录，以及……被要求‘调整算法平滑曲线’的原始数据。还有第二代材料初版设计文档，里面有对第一代机械疲劳问题的理论分析和改进方向——但目前只停留在仿真阶段，没有经过充分实验验证。”
陆晨没有碰那个U盘。“你想得到什么？”
“如果……如果宸星真的因为路线问题走不下去。”李明恺深吸一口气，“我希望，能有地方继续做真正的研究。我读博时的方向就是二维材料柔性器件，和你们的透明电极有交叉。我看过张明远老师以前发的论文，很扎实。”
这是一个技术人才在看清环境后的本能选择——向更尊重技术规律的地方靠拢。陆晨想起系统里那个尚未触发的【特殊人才招募令】。或许，这就是“合理机缘”的开始。
“U盘你收回去。”陆晨。
李明恺愣住了。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但资料我不能拿。”陆晨看着他，“这是商业机密，也是你的职业道德底线。你今能带着宸星的资料出来，明也可能带着燧饶资料去别处。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对技术的态度，不是你带来的‘情报’。”
李明恺的脸色白了白，随即露出复杂的神情——有羞愧，也有释然。
“如果你真的想换个环境，等‘琉璃’项目尘埃落定后，可以带着你的简历和公开发表的成果，来燧人参加面试。”陆晨，“我们会评估你的专业能力，而不是别的。”
他站起身：“今我们就当没见过。关于宸星的任何问题，我只会从公开渠道和我们的独立分析中去寻找答案。这是对规则的尊重，也是对燧人自身能力的自信。”
李明恺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把U盘慢慢收回包里。
“我明白了。”他低声，“谢谢您，陆总。”
陆晨点零头，转身离开阅览室。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明恺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但脊背似乎挺直了一些。
阳光穿过高高的窗户，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有些选择，会定义一个人未来很久的路。
回到公司，沈南星已经在办公室等着，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评审细则的最终版，内部流出来了。”她把文件递给陆晨，“‘产业化风险评估’部分的评分标准，有处关键修改。”
陆晨快速浏览。在原先“技术先进性”、“量产可行性”、“成本竞争力”三大项之外，新增了一个子项：“供应链安全与抗风险能力”，权重占该环节的15%。具体描述是：“重点评估企业对关键材料、核心设备、技术来源的掌控程度，以及应对供应中断、技术封锁等极端情境的预案完备性。”
“这个指向性很明显。”沈南星，“尤其是在宸星事故和中美科技摩擦的背景下，上面越来越看重‘自主可控’。”
“修改时间呢？”
“昨下午。据是评审专家组开会后，由组长提议，全体表决通过的。”沈南星顿了顿，“而专家组组长，正是那位李老。”
陆晨放下文件。李老在内部会议上强调“工程化稳健性”，又在评审规则中加入了“供应链安全”——这两步，像一套精准的组合拳，拳拳打在宸星目前最薄弱的环节。
“我们的答辩材料，需要做最后一轮调整。”陆晨立刻，“把‘供应链安全’作为独立章节来阐述。重点讲三点：一、我们石墨烯、碳化硅核心材料的全自主制备工艺；二、与国内设备商联合开发关键生产设备的进展；三、针对每一种进口耗材和部件的‘国产替代路线图和时间表’。要具体到供应商名字、技术指标对比、验证进度。”
“明白。但这需要设备部和采购部的深度参与，时间很紧。”
“让他们现在就来开会。”陆晨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今晚必须定稿。”
会议持续到晚上九点。采购部提供了详尽的供应商清单和替代方案；设备部展示了与国内厂家共同开发的热场部件设计图和测试数据；研发部则从技术角度论证了国产化路径的可行性。
当最终的答辩方案整合完成时，已经接近午夜。
陆晨独自留在办公室，最后审阅一遍。二百三十页的演示文稿，从技术原理到工程数据，从市场分析到风险评估，从团队实力到未来规划。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张图表都有故事。
他翻到碳化硅那部分。最新批次的缺陷密度数据已经更新进去，旁边附着一张图：诊断系统实时监控界面的截图，时间戳定格在那次电网波动的瞬间。
这不仅仅是一份竞标方案，这是燧人过去一年多所有挣扎、突破、选择的凝结。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行业快讯推送：“宸星科技公布第二代柔性显示技术部分参数：折叠寿命宣称突破二十万次，亮度衰减低于2%，并已与某国际消费电子巨头签署初步合作意向书。”
陆晨扫了一眼，关掉推送。意向书不是订单，参数也需要验证。宸星在终审前夜放出这个消息，是最后的造势，也是压力的转移——把评审团和公众的期待值再次拉高。
高到一旦无法兑现，就会摔得更重。
他走到窗边。新厂区笼罩在静谧的夜色里，只有研发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黑夜中坚持睁着的眼睛。
明上午九点，市会议中心，“琉璃”项目终审答辩。
一切准备都已就绪。
剩下的，就是在聚光灯下，把燧人走过的路、正在做的事、以及将要抵达的地方，清晰、有力、无可辩驳地呈现出来。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走廊里，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缓缓熄灭。
前方，就是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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