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吃得很专心。
红肠切得很厚，蘸着特制的黄芥末酱，一口下去，腮帮子鼓鼓囊囊。
张北辰没动。
他站在门口，手依然搭在琴盒背带上。
琴盒里装的不是大提琴，是一把改装过的工兵铲，还有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
空气里弥漫着红肠浓郁的蒜香味，和这紧张得快要爆炸的氛围格格不入。
“坐。”
女人头也不抬，用叉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叉尖上还挂着半块带皮的红肠。
张北辰眯起眼。
这女人，没有杀气。
甚至没有防备。
但他不敢松懈。
刚才在楼下，那股子被野兽盯着的感觉太强烈。
这屋里绝对不止她一个。
他走到桌边，没坐，把琴盒解下来，“咚”的一声顿在地上。
声音沉闷。
地板都在震。
女人终于停下了咀嚼，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干净得像两丸水银，完全看不出城府。
“吃吗？”她问。
“我不饿。”
“可惜了，这家的红肠是特供的，出了这门吃不到。”
女人耸耸肩，又叉起一块，塞进嘴里。
“那个电话，是你打的？”张北辰单刀直入。
他不习惯跟人绕弯子。
尤其是在这种随时可能要命的场合。
“电话？”
女人嚼着红肠，含糊不清地嘟囔，“什么电话？我没有点外卖啊。”
装傻？
张北辰冷笑。
他掏出那个黑色的诺基亚，扔在桌上，滑行一段距离，正好停在盘子边。
“半时前，你如果不来，就让我爹的尸骨去喂狗。”
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股子瘆饶寒意。
女人愣了一下。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手机看了看，又放下，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
像是困惑，又像是看傻子。
“大哥，这是老古董了吧？现在谁还用这玩意儿？还有，我刚才一直在打王者，哪有空给你打电话？”
着，她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出来。
上面确实显示着战绩结算页面。
0-12-0。
举报队友。
张北辰眉头死锁。
这路数，完全不对。
难道找错房间了？
不可能。
那个女领位员明明带的就是这间。
就在这时，他胸口的血玉猛地一跳。
那股灼热感瞬间变成了刺痛，像是有人拿烟头死死摁在胸口。
有东西！
这不是预警。
是恐惧。
血玉在恐惧！
张北辰瞳孔瞬间收缩至针芒状，视线并没有落在女人身上，而是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那个巨大落地窗。
窗帘拉着。
厚重的红丝绒窗帘，把夜色挡得严严实实。
但在他的“阴眼”视野里，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
那不能称之为人。
那是一团扭曲的黑影，像是无数条蛇纠缠在一起，正慢慢地从窗帘缝隙里渗出来。
阴煞气重得让人窒息。
“躲开！”
张北辰暴喝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一脚踢向那张沉重的实木餐桌。
哗啦！
餐桌翻飞。
盘子、红肠、红菜汤撒了一地。
那个白衣女人反应竟然奇快无比。
在桌子翻倒的瞬间，她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向后仰倒，连人带椅子滑出去三米远。
手里还稳稳端着那个装红肠的盘子。
也就是这眨眼的功夫。
“噗！噗！噗！”
几声闷响。
刚才女人坐的位置，背后的墙壁上多了三个弹孔。
加装了消音器。
窗帘被撕裂。
三个穿着黑色潜水服一样紧身衣的人影破窗而入。
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枪。
而是弩。
军用复合弩，箭头蓝幽幽的，淬了毒。
“我就怎么这么吵，原来是有耗子。”
白衣女人叹了口气，把盘子放在旁边的柜子上，甚至还心疼地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那一块红肠。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那一瞬间。
张北辰感觉这包厢里的温度降了十度。
刚才那个只知道吃的吃货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苏醒的暴龙。
她没看那三个杀手，反而扭头看向张北辰，语气有些不满：“你掀我桌子干嘛？还没吃完呢。”
张北辰手已经按在了琴盒上，咔哒一声打开卡扣。
“不想死就闭嘴。”
他一把抽出那把工兵铲。
铲刃磨得雪亮，边缘带着锯齿。
三个杀手根本不废话，抬起弩箭就射。
目标不是女人。
是张北辰！
“嗖嗖嗖！”
弩箭破空声尖锐刺耳。
张北辰身形一矮，工兵铲横在胸前。
“当！”
一支弩箭射在铲面上，火星四溅。
力道大得惊人，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是要把他钉死在这儿！
张北辰借力打滚，躲到沙发后面，顺手抄起琴盒里的那把短管猎枪。
还没等他开枪。
那白衣女人动了。
她没用武器。
她直接抄起旁边那个沉重的欧式落地台灯，像是挥舞一根牙签一样，抡圆了砸了过去。
这画面极具视觉冲击力。
那个台灯底座是纯铜的，起码有三四十斤。
被她单手抡出了风声。
“砰！”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杀手根本来不及躲避，被台灯狠狠砸在胸口。
就像是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上。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裙飞回去，撞碎了窗户玻璃，直接飞出了二楼。
剩下两个杀手明显愣了一下。
情报里没还有这种怪物！
“看什么看？赔钱！”
女人大喊一声，顺势抄起桌上的不锈钢餐刀。
手腕一抖。
银光一闪。
“咄！”
餐刀精准地扎进第二个杀手握弩的手腕，直接贯穿。
“啊——！”
惨叫声响起。
那杀手手里的弩掉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突袭到反杀，不过短短五秒。
张北辰握着猎枪的手有点僵。
这女人……到底什么路数？
刚才那一手飞刀，没练个十年八年绝对玩不出来。
而且那力道，不像是正常人类能有的。
第三个杀手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跳窗逃跑。
“想跑？”
张北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抬手就是一枪。
“轰！”
猎枪的轰鸣声在包厢里炸响。
无数细的铁砂喷涌而出。
那杀手背部中弹，身形一晃，却还是咬牙翻出了窗户。
张北辰正要追。
“别追了。”
女人打了个哈欠，走过去把插在墙上的弩箭拔下来一根，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这是‘黑水鬼’的制式装备，外面肯定还有接应，你追出去也是送死。”
她转过身，看着张北辰手里那把还在冒烟的猎枪。
“私藏枪支，这罪名可不。”
“你到底是谁？”
张北辰把枪口微微下压，但依然保持着警戒姿态。
这女人比那些杀手更危险。
“我？”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两根手指夹着，飞了过来。
名片像纸飞机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张北辰脚边。
张北辰没捡。
他用脚尖拨弄了一下，翻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一行烫金字：
【国家地质勘探局特殊资源回收科 · 办事员 · 林满】
什么乱七八糟的？
地质局还有这种科室？
“你是官方的人？”张北辰眉头皱得更紧了。
官方的人找他干什么？
抓盗墓贼？
“算是吧，临时工。”
林满耸耸肩，走到柜子边，重新端起那个盘子，“本来我是来找张大山的，既然他死了，找你也一样。”
听到“张大山”三个字，张北辰的神经再次紧绷。
“找我爹干什么？”
“收账。”
林满叉起最后一块红肠，“二十年前，你爹从我们单位借走了一样东西，是去昆仑山挖什么宝贝，结果连人带东西都失踪了。上周系统清理库存，发现这笔账还是烂的，主任让我来要把东西收回去。”
借东西？
去昆仑山？
张北辰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爹一辈子都在那个穷山沟里种地，唯一的远门就是去县城卖山货。
什么时候去过昆仑山？
还跟这种神秘部门有瓜葛？
“他借了什么？”张北辰问。
林满指了指张北辰的胸口。
确切地。
是指向他贴身藏着的那块血玉。
“这玩意儿，是我们局里的编号093号收容物，名疆鬼玺’。”
“当然，你们行内人好像管它江…阴兵虎符？”
轰！
张北辰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雷。
这块玉，是他爹临死前塞给他的。
当时老头子已经神志不清了，死死抓着他的手，指甲陷进肉里，嘴里反复念叨着：“别给他们……别给那些穿着白衣服的人……”
白衣服？
张北辰猛地看向林满那一身白色的运动服。
巧合？
不。
这世上没有巧合。
只有精心设计的局。
“这东西是我家传的。”张北辰冷冷道，“跟你们单位没关系。”
“赖账啊？”
林满似乎早就料到了，也不生气，只是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你跟你爹一样，都是倔驴。当年主任就，张大山这人虽然本事大，但是脑子一根筋。”
她放下盘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行吧，反正我也不是来强抢的。既然东西在你身上，那就明契约转移了。”
她忽然凑近了几步。
速度快得张北辰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一张清秀却带着几分狡黠的脸就在眼前放大。
“刚才那些杀手，是‘永生会’的人。他们也在找这块玉。”
林满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现在的局面是，黑白两道都在找你。你把玉交给我，我保你不死。你自己拿着，就是个活靶子。”
“我凭什么信你？”
张北辰后退半步，工兵铲横在两人中间。
“凭刚才我救了你一命？”
林满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我那一台灯，你现在已经被钉在墙上当标本了。”
这话倒是不假。
但张北辰这十年在古玩圈摸爬滚打，早就不信什么救命之恩了。
哪怕是亲兄弟，在利益面前也能背后捅刀子。
更何况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我不跟官方合作。”
张北辰收起铲子，把猎枪塞回琴盒，重新背上，“今的账，我记下了。以后有机会还你。”
完，他转身就要走。
簇不宜久留。
警察估计马上就到。
刚才那声枪响瞒不住。
“喂！”
林满在身后喊了一声。
张北辰没停。
“你爹是不是留给你一本笔记？上面画了个眼球？”
张北辰脚步一顿。
这事儿，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那本笔记一直被他藏在老家灶台底下的暗格里，这次逃亡才带出来。
他猛地回头，眼神如刀。
“你怎么知道？”
林满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侧面。
那里有一块极的纹身。
平时被衣领遮住，看不见。
此刻她拉开衣领，露出一角。
赫然是一只红色的、竖着的眼球。
和笔记上的一模一样！
也就是他爹烟袋杆上刻的那个符号！
“因为我也是那个‘科考队’的遗孤。”
林满收起刚才那种吊儿郎当的神色，眼神变得有些幽深，“那一批去昆仑山的人，一共三十六个。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你爹张大山，另一个……是我师父。”
“其他人呢？”
“都死了。”
林满语气平淡，像是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或者，变成了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被台灯砸飞出去的杀手留下的血迹。
刚才光线暗，张北辰没注意。
此刻仔细一看，那血竟然不是红色的。
而是黑色的。
粘稠得像是石油，还在地板上滋滋冒泡，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看见了吗？”
林满走过去，用脚尖点零那摊黑血，“这些‘永生会’的家伙，就是当年那些没死透的人搞出来的。他们身体里流的不是血，是尸油。”
张北辰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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