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的批发市场，空气里总浮着一层细密的布尘。苏晚刚将新到的绣线样品在摊前铺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由楼梯口逼近。
“苏老板！你今非得给我个交代！”
来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鼓囊的布袋，脸涨得通红。她将布袋往摊位台面上一墩，袋口松开，露出几件皱乱的衣裳。
隔壁王姐探头张望，周遭几个路过的批发商也缓了脚步。
苏晚放下手中绣线，神色平静：“您慢慢，怎么回事？”
女人从布袋里抖出一件黛青夹袄：“我上月在你这里批了三十件这种夹袄，回去卖了二十件，这礼拜全被退回来了！人家洗一次就开线，绣花全散了！”
她越越急，又抽出其余几件——确实，领口的缠枝绣纹松散欲坠，有些线头拖出寸长，布料也皱得没了形。
苏晚只瞥一眼，心中已有定数。她拈起其中一件，指尖抚过领口绣花：“您确定……这是在我这儿拿的货？”
“怎么不确定？”女人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收据，“你看，白纸黑字，三楼A区5号摊，林薇薇！她当时跟我，她的货和你这儿一模一样，就是价钱便宜！”
收据上确写着“林薇薇”三字，日期是一月前。
围观者渐多。有韧声议论：“又是哪家仿货？”“听差得很。”“这不是坑人么……”
苏晚将夹袄翻到内侧，寻到洗水标处——空无一字。她又翻开领口内衬，指着缝纫线道：“您看这线，化夏，光下反光刺眼。我这儿用的全是纯棉绣线，光泽柔和。”
她从自家摊上取下一件正品，两件并排而置。差别立现：正品的黛青色沉稳厚实，仿品则灰飘；正品绣纹精致密实，仿品粗疏；正品针脚匀细如米粒，仿品歪斜疏落。
女人愣住了。她拿起两件衣裳比对着看，脸色由红转白。
“还有这里。”苏晚取正品夹袄衣襟，翻开内侧一角，“我每件衣裳这儿都绣了个的‘晚’字，是暗记。您看这件有么？”
女人忙翻检那几件仿品，自然寻不着。
“这……这……”她一时语塞。
苏晚语气依旧平缓：“林薇薇之前确在此摆过摊，但她卖的都是仿品，用的劣料化纤线。市场管理已处理过，她现不在市场设摊了，改在外流动兜售。”
王姐在旁帮腔：“就是！她那货我见过，八块钱一件，能有什么好料子？”
女人羞愧满脸，连声道歉：“苏老板，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没看清，被人蒙了……”
“不怪您。”苏晚将两件夹袄叠好，“仿品做得像，初接触的人确易上当。”
她略作思忖，又道：“您这批货损失不。我这儿新出了一款春装外套，您拿十件去试卖，按成本价给您。卖得好再按常价批，卖不掉可拿回退。”
女人怔住：“这……这怎么好意思……”
“就当交个朋友。”苏晚着，已从货架取下十件新做的浅绿春装外套，“这款领口绣的是兰草纹，合春穿。您拿去试试。”
女人接过衣裳，眼眶微红：“苏老板，您真是……厚道人。”
“做生意讲的就是个信字。”苏晚将衣裳装好递去，“货真价实，才能长久。”
女人千谢万谢地走了。围观人群却未散，反聚得更紧。有个戴眼镜的年轻批发商上前：“苏老板，您刚才的辨真假法子，能否再细？我们也好学学，免下次被骗。”
这话道出许多人心声。批发市场鱼龙混杂，以次充好事常有，众人都吃过亏。
苏晚颔首：“好，那我简要。”
她将正品与仿品重新并排摆开，一点一点讲开：
“先看布料。我用的是密织棉麻混纺，手感厚实，垂感好。”她捻起正品一角，“对光看，纹理均匀。仿品用稀疏廉价布，透光，没筋骨。”
“再看绣线。真丝或优质棉绣线，光泽自然温润。”她扯出一段线头，“烧一下，真丝有烧头发味，棉线烧完是灰。化纤线烧了结硬块，有塑料味。”
“三看针脚。”她翻开衣裳内衬，“手工绣花针脚有细微不匀，那是人手福机器仿绣太规整，死板。还有，手工绣的线头都藏背面，正面几乎不见。”
“末看细节。”她指领口、袖口、衣襟这些处，“好做工在这些边角最见功夫。线头净，拼接平，扣眼锁边细。”
她讲得细致，围观众人听得认真。有人取本子记，有缺场用她教法查检才进的货。
“苏老板，您这些衣裳，成本不低吧？”有人问。
“是不低。”苏晚实话实，“好布料、好绣线、好手工，都要钱。但我坚持一点——宁可少赚，不做次货。骗来的生意，做不长久。”
这话赢了一片赞同。那日下午，苏晚摊前生意格外好。许多人听了她讲解，特来买她的货。有人建议：“苏老板，您该写个辨真伪的册子，发给大家，省得再有人上当。”
苏晚觉这主意好。当晚回去，她便动手写了。一张十六开纸，正面绘真假对比图，反面写鉴别要点。语通俗，图文并茂。
次日到市场，她印了五十份，放摊上任人取阅。不过半日便发完，再来要的只得等下次。
此事在市场里传开。许多原本不知“晚绣坊”的人，都听了有个摊主教人辨真伪，货真价实。苏晚摊前，人流比往常多三成。
连市场管理方都注意到了。那位年长的工作人员特来，取一份册子看了看，点头：“这个好。我们正整顿市场秩序，打击售假。你这个，可作正面典型。”
他顿了顿，又：“下月市场要评‘诚信商户’，我们打算荐你。”
苏晚道了谢。待工作人员离去，王姐凑近，羡慕道：“苏晚，你这回是因祸得福啊。”
“不是福。”苏晚摇头，“是本该如此。”
她想起母亲常言：做人要直，做活要细。直了，路才走得正；细了，活才拿得出手。从前她似懂非懂，如今全明白了。
那日收摊归家，陆衍闻白事，笑了笑：“你现在是市场里的名人了。”
“不是想出名。”苏晚一边记账一边，“只是觉得……该做的事，就得做。”
她在账本新的一页记下当日收支，又在末尾书：
“四月初六，客误购仿品来诉。详辨真伪，众皆称善。仿品可乱一时之目，难欺长久之心。以真示人，以诚待客，路自宽。”
写罢搁笔，窗外已是暮色四合。苏晚立灯下看了一会儿。这些衣裳，从布料变作成衣，从她手中走向远方，承载的不只是保暖遮体的用，还有一份对品质的持守，对手艺的敬重。
路还长。但她会这般走下去，一针一线，一步一印，不欺人，不欺心。
真与伪，时间终会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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