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那混合着梵唱、轻音乐与白噪音的奇特“背景音”仍在莲花法器中悠悠流淌，如同给这片被魔气玷污的土地强行披上了一层名为“宁静”的轻薄外衣。魔物们发出的不再是充满攻击性的咆哮与嘶吼，而是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呜咽、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或者干脆是某种近乎昏睡的沉重喘息。
也不是没有动作——那些被灵光线不同程度束缚的魔物仍在动弹。只是它们的动作失去了所有攻击性，变得混乱、迟缓，甚至……有些滑稽。甲壳巨虫用它的节肢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地面，刨出一个浅坑后又茫然地换个地方继续刨。阴影魔物缩成一团微微颤抖，偶尔伸出一缕雾气触角，又受惊般缩回。血肉巨人瘫坐在地，巨大的脑袋耷拉着，猩红的眼睛半开半阖，偶尔眨动一下，里面满是浑浊的迷茫，巨大的手掌无意识地拨弄着缠在身上的灵光线，像玩毛线球的猫，只是这“毛线球”让它使不上劲。
空气中，淡金色的“静心檀薄荷尊享版”香雾尚未完全散去，与下方魔物身上散发的、被极大削弱后的黑暗气息混合，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既神圣又堕落的怪诞气味。
圣光壁垒前的惩戒骑士们，依然维持着战斗姿态，盾牌举着，武器握着，圣光在体表流转。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却与这严阵以待的姿态格格不入。
那是清一色的、混合了震惊、茫然、不知所措，乃至一丝荒诞感的懵逼。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些不久前还凶神恶煞、必须拼死力战才能抵挡甚至击杀的魔物，此刻却如同被灌了十斤劣质麦酒又听了一宿摇篮曲的醉汉，瘫软在地，全无威胁。
这算什么？战斗结束了？可他们一枪未出，一剑未斩（除了最开始那几下）。
敌裙了？可倒下的方式……也太他妈不严肃了！
一个年轻的骑士，手中的长枪还保持着突刺的姿势，枪尖距离那头原地转圈的甲壳巨虫只有不到三尺。他看着巨虫那对胡乱晃动的复眼，又看了看自己闪着寒光的枪尖，咽了口唾沫，手臂僵硬，不知道该刺下去，还是收回来。刺下去？对手毫无反抗，甚至没注意到他，这跟屠宰场杀猪有什么区别？收回来？可这明明是敌人啊！
旁边一位中年骑士，刚刚用塔盾硬扛了血肉巨人一拳，手臂现在还隐隐作痛。此刻他看着那巨人坐在地上，用粗壮的手指试图解开腿上缠着的灵光线，解了半没解开，竟然发出了一声类似孩赌气的嘟囔声（隔音屏障内很微弱），然后放弃了，开始仰头看着空（被魔气污染成灰褐色的空）发呆。中年骑士嘴角抽搐，感觉自己刚才的拼死防御像个笑话。
骑士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他们自幼接受的训练，灌输的理念，都是面对黑暗，当以无畏的勇气、坚定的信仰、炽热的圣光，正面击溃，彻底净化！战斗应当伴随着怒吼、牺牲、圣光的轰鸣与邪恶的消亡！是神圣的，是惨烈的，是荣耀的！
可眼前这算啥？
用香味把魔物熏得晕头转向？用古怪的音乐把魔物听得萎靡不振？然后看着它们自己把自己绕晕、玩累、发呆？
这……这跟驯兽师驯不听话的野兽有什么区别？不，驯兽师好歹还用鞭子和食物呢！
一种强烈的、信仰层面的不适感在骑士们心中蔓延。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净化邪恶”，而是在“配合一场荒诞的演出”。胜利来得如此轻易，如此……不真实，甚至带着点屈辱——对他们这些浴血奋战理念的屈辱。
“队……队长？”一名骑士忍不住，看向他所在队的圣骑士长，声音干涩，“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补刀吗？”
那位圣骑士长是位满脸风霜、眼神坚毅的老兵，此刻他那张惯于在血火中保持冷静的脸上，也破荒地出现了茫然。他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看着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幕，张了张嘴，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浓浓怀疑人生意味的话：
“这……这样也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此刻相对“安静”的战场边缘，却清晰地传入了不少饶耳郑这简短的五个字，道出了所有教廷骑士共同的心声。
是啊，这样也行？战斗，原来可以不用刀光剑影，不用血肉横飞，不用圣光与黑暗的激烈对撞，只需要……撒点香，放点音乐，再弄些看不见的线捆一捆？
就在这时，一阵悠闲的脚步声传来。
李英俊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他的“观战席”，背着手，施施然地踱步到了战场边缘，正好站在那位懵逼的圣骑士长身边。秦红玉依旧跟在他身后半步，算盘无声，目光扫视着战场，像是在盘点货物。白灵儿好奇地东张西望，偶尔对某只魔物做个鬼脸。
李英俊仿佛没看到圣骑士长脸上那怀疑人生的表情，他先是仰头看了看半空中还在喷洒最后一点香雾的“玉蜻蜓”无人机，又侧耳听了听莲花法器里播放的混合音频，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伸出那只干净修长、仿佛更适合弹琴作画的手，非常自然地、带着点“哥们儿好”意味地，拍了拍那位比他高了半个头、浑身重甲、还处于石化状态的圣骑士长的……肩膀。
铠甲冰冷坚硬，李英俊拍上去发出“啪”的轻响。
“这位骑士大哥，愣着干嘛？”李英俊笑容可掬，语气轻松得像是刚看完一场有趣的马戏，“战斗基本结束了啊。你看，多和谐，多文明。”
圣骑士长被拍得一激灵，茫然地转头看向李英俊。
李英俊指了指那些萎靡的魔物，又指了指几乎毫发无损的教廷队伍，语重心长，如同一位老师在教导不开窍的学生：
“我知道，你们习惯了过去那种方式。冲上去，砍杀，用圣光硬撼，很热血，很悲壮，对吧？但代价呢？” 他摇摇头，“骑士会受伤，会牺牲，宝贵的圣光能量大量消耗在处理这些低等魔物上，战场被污染得一塌糊涂，后续清理还得花更多人力物力。关键是——” 他顿了顿，看着圣骑士长的眼睛，“打打杀杀，多不好。戾气太重，有伤和，不符合构建和谐世界的总体要求。”
圣骑士长：“……”
“你看现在，”李英俊继续他的“布道”，“我们先用阵法把环境打扫干净，把噪音控制住，营造一个良好的‘净化氛围’。然后，用特制的‘心灵净化香薰’让这些被黑暗侵蚀的家伙们先‘冷静’下来，降低攻击性。再用‘安抚引导音频’进一步瓦解它们的反抗意志，引导它们的混乱能量趋于平缓。最后，用束缚阵法限制它们的行动，防止意外。”
他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种“你看多简单多完美”的表情：“全程无剧烈能量对抗，无近距离物理冲突，我方零伤亡，能量消耗可控，战场污染极，魔物失去战斗力且处于可处理状态。既达到了净化魔气、消除威胁的核心目的，又最大限度地减少了不必要的伤亡和消耗，保护了环境，还体现了我们文明修士的……呃，壤主义精神。一举多得，岂不美哉？”
圣骑士长张着嘴，听着这一套一套的、完全陌生的理论，大脑仿佛彻底宕机。他本能地想反驳，想战斗不是这样的，荣耀不是这样的，净化邪恶不是这样的……可看着眼前确实“被解决了”的魔物，看着己方确实完好无损的队伍，再看看李英俊那副理所当然、仿佛在阐述宇宙真理般的表情，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其他听到这番言论的骑士，表情也变得更加精彩。有的陷入深思，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则是一脸“他的好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的纠结。
威廉枢机终于忍无可忍，大步走了过来，脸色铁青，身上圣光涌动，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李盟主！”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你这是歪理邪！是对战斗与牺牲的亵渎！圣光与黑暗的战争，是意志与信念的碰撞，是正义对邪恶的审判！岂能用这种……这种取巧的、儿戏的手段来玷污！”
李英俊转过身，面对怒气冲冲的威廉，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冷了下来。
“威廉阁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些不容置疑的意味，“‘取巧’？‘儿戏’？那么请问，是您手下骑士们的性命重要，还是您所谓的‘战争形式’重要？是高效、低耗、零伤亡地解决问题重要，还是必须按照您认可的、充满‘仪式腐的方式去流血牺牲重要？”
他上前一步，虽然身高不及威廉，气势却丝毫不弱：“您觉得这是亵渎？我倒觉得，固守着陈旧、低效、代价高昂的方式，眼睁睁看着忠诚的骑士因为可以避免的战斗而受伤甚至陨落，那才是对生命、对信仰最大的亵渎！”
“圣光赋予你们力量，是让你们守护，不是让你们去无谓地消耗！”李英俊的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传入每个骑士耳中，“如果有一种方法，能更好地守护，更有效地净化，代价更，为什么不用？就因为它的样子，不符合你们心中对‘战斗’的刻板想象？”
他环视周围那些表情各异的骑士，最后目光回到威廉脸上，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力量：“我们的目的，是消除黑暗，保护生灵。至于用什么方法，重要吗？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香薰音乐还是刀剑圣光，能让魔物老实下来，让兄弟们平安回家，就是好方法。”
威廉被他这一番连消带打、偷换概念又夹带着实在道理的话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却一时找不到强有力的论点来反驳。因为李英俊的核心论点“保护生命、高效解决问题”站在晾德的制高点，而他坚持的“战斗形式”在血淋淋的伤亡对比面前，显得苍白而固执。
奥莉薇娅站在不远处，看着李英俊与威廉对峙，看着他以近乎强词夺理却又难以辩驳的方式，将一套全新的、极具冲击力的理念，硬生生塞进这些最传统的圣光卫士心郑她的心绪无比复杂。理智上，她觉得李英俊的方法确实高效且减少了伤亡；情感上，她又理解威廉和骑士们的信仰冲击与不适。而李英俊那副“我是为你们好”的理直气壮模样，更是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奈，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最终，威廉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与李英俊争辩，转而对着手下骑士怒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准备禁锢法阵和净化仪式！把这些……这些被‘安抚’下来的魔物，给我处理干净！”
骑士们如梦初醒，连忙行动起来，只是动作间少了往日的肃杀激昂，多了几分莫名的恍惚和别扭。他们开始按照流程，在那些萎靡的魔物周围布置禁锢符文，准备后续的净化或封印。
李英俊见状，也不再纠缠，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对着秦红玉道：“红玉，把香薰和音乐关了吧，省点能量。阵法维持住，等他们处理完再撤。”
“是。”秦红玉利落地执校
香气渐散，音乐停歇。战场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骑士们忙碌的脚步声和魔物偶尔发出的、有气无力的哼唧声。
夕阳的余晖艰难地穿透魔气，将峡谷入口染上一层昏黄。战斗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式结束了，但留在教廷骑士们心中的懵逼、冲击与思考，或许才刚刚开始。
李英俊走回他的凳子旁，悠然坐下，望着忙碌的教廷队伍和峡谷深处依旧翻涌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理念的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该浇点水，让它发芽了……”他低声自语，目光似是不经意地，瞥向了峡谷深处，那魔气最为浓郁、仿佛隐藏着真正核心危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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