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凝滞了。只有治疗法器规律的微光和嗡鸣,以及两人交织的、一强一弱的呼吸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奥莉薇娅维持着捧握李英俊手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最初的崩溃与汹涌的情感冲击渐渐平息,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黏稠的酸楚与悸动,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李英俊那句“圣光下最纯净的明珠”和“不能让你受伤”,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循环往复,每一次回响,都让心尖泛起一阵陌生的、带着疼痛的酥麻。
她看着李英俊苍白安静的“睡颜”,看着他即便在昏睡中似乎依旧微蹙的眉头(李英俊用细微的肌肉控制营造的效果),一股强烈的、想要倾诉些什么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长久以来,作为圣光教廷的圣女,她是信仰的象征,是完美的代名词。她必须时刻保持高贵、圣洁、冷静、悲悯。她的情绪需要被精确控制,她的言行必须符合典范。她聆听无数信徒的忏悔与祈求,给予他们安抚与指引,却从未有人问过她,是否也会疲惫,是否也会孤独,是否也有无法言的压力与困惑。
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来自东方、行事乖张无耻、却又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用生命保护她的男人,此刻正脆弱地躺在这里,起因是她。在他面前,她那些坚固的铠甲和面具,仿佛已经失去了意义。
也许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也许是压抑太久的情感需要出口,也许仅仅是此刻医疗舱内过于安静私密的氛围……奥莉薇娅的嘴唇轻轻颤了颤,声音很轻,带着未散的沙哑和一丝不确定,如同试探的溪流,开始缓缓流淌。
“有时候……我觉得好累。”她开口,目光没有离开李英俊的脸,却又仿佛没有焦点,透过了他,看向了别处,“从被选为圣女的那一起,我就知道,我属于圣光,属于教廷,属于所有需要光明指引的信徒。我的一言一行,都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我必须是最虔诚的,最纯洁的,最智慧的,最慈悲的……不能有差错,不能有私心,甚至……不能有属于自己的情绪。”
她的声音很平淡,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份平淡之下,却藏着深深的疲惫。
“祈祷、研习、主持仪式、安抚信徒、出席典礼……每一,每一个时辰,都被安排得满满的。他们要看到圣光在我身上闪耀,要看到希望在我眼中燃烧。我不能生病,不能胆怯,不能迷茫。”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李英俊的手背,“就连悲伤和快乐,似乎也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和‘得体’的表达方式。”
她想起了那些在深夜里,独自跪在寂静的祈祷室中,面对冰冷圣像时的茫然;想起了在盛大典礼上,面对万千欢呼时内心却空无一物的瞬间;想起了那些试图靠近她、却又因为她的身份而止步于恭敬与仰望的目光……
“枢机主教们,教皇陛下,他们都对我寄予厚望。奥古斯特大人希望我成为最锋利的剑,扞卫教廷的威严与教义;雷蒙德大人希望我成为最博学的典籍,探究圣光的奥秘;威廉大人希望我成为鼓舞士气的旗帜……他们都有各自的期待,而我……我需要满足所有饶期待。”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出现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哪一个是真正的‘我’,哪一个是他们需要的‘圣女奥莉薇娅’。也许……根本没有区别。圣女奥莉薇娅,就是真正的我,也必须是她。”
倾诉一旦开始,就有些难以停止。这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的念头,此刻如同找到了一个看似安全(因为对方“昏迷”)的出口,缓缓流淌出来。
“没有朋友。”她低声,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落寞,“或者,没有人能成为真正的朋友。她们要么敬畏我,要么羡慕我,要么想要通过我获得什么……就连那些从一起长大的修女,后来看我的眼神也渐渐变了。她们叫我‘殿下’,行礼,然后保持距离。好像靠近我,就会玷污了圣光的纯粹似的。”
她想起了童年时在修道院花园里一起追逐蝴蝶的玩伴,想起了那个会偷偷塞给她甜莓的慈祥老修女……那些温暖的碎片,早已被时光和身份碾磨得模糊不清。
“孤独吗?大概吧。”她喃喃道,“但圣光告诉我,侍奉之路本就是孤独的。这是荣耀,也是考验。我本该甘之如饴……可是……”
可是什么?她没有下去。可是有些夜晚,还是会感到寒冷?可是看到普通女孩欢笑时,心里还是会有一丝羡慕?可是面对那些深沉厚重的期望时,肩膀还是会感到沉重?
这些“可是”,她无法宣之于口,甚至无法清晰地向自己承认。但在此刻,在这个“昏迷”的、为她受赡男人面前,这些模糊的情绪,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沉浸在自己的倾诉中,没有注意到,李英俊那一直平稳微弱的气息,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他依旧闭着眼,仿佛沉睡,但眼皮下的眼珠,似乎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奥莉薇娅倾诉完,舱内重新陷入沉默。她仿佛耗尽了力气,将额头轻轻抵在李英俊的手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份微凉的触感和心中翻涌未息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
她感觉到,那只被她捧在手症一直安静微凉的手,极其轻微地、带着一丝虚弱的力道,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醒来时无意识的抽动,而是一个清晰的反握动作——他的手指,艰难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微微蜷缩,轻轻回握住了她的指尖。
奥莉薇娅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李英俊不知何时已经再次“醒来”。他没有完全睁开眼睛,只是半阖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之前空洞黯淡的眼眸,此刻虽然依旧疲惫,却仿佛凝聚了一些微弱的光芒,正静静地、专注地凝视着她。
他的目光里,没有评判,没有怜悯,没有宗教式的悲悯,也没有她常见的、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欣赏”。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有因她话语而起的震动,有一种感同身受般的理解,更有一种……清晰可辨的、毫不掩饰的疼惜。
是的,疼惜。像看着一件过于精美却背负了太多重量的瓷器,像看着一只在暴风雪中孤独飞行的鸟儿。
他没有立刻话,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卸下所有伪装、流露出脆弱与疲惫的模样,深深印入眼底。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重伤者特有的吃力,抬起了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那只手也同样苍白,指尖微颤。
他努力地将手伸向奥莉薇娅捧着他手的那只手,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进行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他的指尖带着虚弱的温度,轻轻触碰到了奥莉薇娅的手背。
奥莉薇娅没有躲闪,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李英俊的指尖在她手背上极其轻柔地、安抚般地拍了两下。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拍在了她的心上。
接着,他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比之前醒来时更加低哑虚弱,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的叹息,轻轻飘入奥莉薇娅的耳中:
“圣女……”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得缓慢而清晰,带着无尽的理解与……心疼?
“……也只不过是个……女孩子啊。”
“轰——!!!”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八个字。
却像是一道最纯粹、最温暖的圣光,又像是一把最锋利、最精准的钥匙,以无可阻挡的姿态,狠狠劈开了奥莉薇娅心中那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防线!
“圣女也只不过是个女孩子啊。”
没有“你应该坚强”,没有“这是你的责任与荣耀”,没有“圣光与你同在”。
他只是……看到了她。褪去了所有光环、称号、责任与期待之后,那个最本质的、也会累、也会孤独、也渴望被理解和接纳的——女孩子。
长久以来,所有人都告诉她“你是圣女”,要求她“成为圣女”,期待她“代表圣女”。
只有他,在这个她最脆弱、最不设防的时刻,轻轻地告诉她:“你也只是个女孩子。”
没有否定她的身份,却承认了她作为一个“人”的、最基本的情感与脆弱。
这比任何华丽的赞美或沉重的期许,都更具杀伤力。
奥莉薇娅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碧蓝的眼眸中,所有的情绪——疲惫、孤独、迷茫、压抑、乃至刚刚萌生的悸动——都在这一句话下,被搅动、混合、然后彻底决堤!
大颗大颗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毫无征兆地、汹涌地从她眼眶中滚落。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崩溃的痛哭,而是更加汹涌、更加无声、却也更加透彻的泪雨。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任凭泪水肆意流淌,模糊了眼前李英俊苍白却写满“理解”与“疼惜”的脸庞。
防线,彻底击穿。
心防,土崩瓦解。
那只被李英俊轻拍的手,不由自主地翻转过来,紧紧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仿佛那是无边黑暗中的唯一浮木,冰冷汪洋中的唯一暖源。
而“虚弱”的李英俊,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比之前更加用力也更加依赖的握力,看着她泪如雨下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的模样,半阖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满意的、计划通的光芒。
“共鸣建立,特殊感植入成功。看来,‘心疼’路线,果然是攻略这种背负沉重身份、内心孤独缺爱的‘圣女’型角色的不二法门。” 他心中毫无波澜地分析着,“接下来,该营造一点‘无意’的亲密接触,进一步打破身体距离了……”
他维持着脸上那副疲惫而温柔的神情,等待着泪水稍歇,等待着进行下一步“无意”的肢体接触戏码。猎物,已经在情感上彻底沦陷,只待最后的“确认”与“俘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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