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厚重的石门在教皇身后无声地重新闭合,将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然而,这短暂的独处并未持续太久。数息之后,那扇门再次滑开,李英俊不疾不徐地踱步而出,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轻松。
门外并非方才进入时的幽深走廊,而是一条通往翡翠王庭花园侧翼的隐秘径。阳光透过稀疏的乔木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异国花卉的清新气息,与方才密室中的凝滞沉闷判若两个世界。
教皇并未走远,他正立于径旁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树下,背对着密室方向,仰头望着树冠间漏下的细碎光。深灰色的修士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那根乌木手杖静静倚靠在他身侧。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刻回头。
李英俊走到他身侧约三步远处停下,也抬眼看了看空,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讨论气:“这翡翠公国的花园打理得不错,就是树种得密了些,显得家子气。改我让他们送几株东方的‘云雾松’过来,那才叫意境。”
教皇缓缓转过身,苍老的面容在阳光下更显沟壑分明,那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李英俊,没有了密室中的审视与交锋,只剩下一种沉淀后的深邃,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他没有接李英俊关于园艺的话题,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低沉而缓慢的语调开口,声音里仿佛承载着千年信仰的重量与对未知命阅凝重:
“圣光……自蒙昧时代起,便指引信徒驱散黑暗,抚慰伤痛,守护心中的希望。”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了李英俊,投向了遥远的际,“其真谛,在于凝聚每一份善意与勇气,化作照亮前路的光芒。即便这光芒,在无垠的黑暗面前,或许微不足道。”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李英俊脸上,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李盟主,你带来的消息与推论,若为真……那么圣光所将面对的,或许是它诞生以来,最为深沉、最为庞大的黑暗。非一城一地之暗,非一族一国之邪,而是……可能吞噬星辰、终结纪元的虚无。”
李英俊脸上的轻松之色收敛了,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教皇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吸入了过往千年的历史与对未来无尽的忧虑。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
“圣光教廷,愿为那未来可能到来的、无法想象的黑暗……提前凝聚所有的光芒。”
这句话,不再仅仅是一个决定,更是一种宣言,一种姿态。它意味着圣光教廷放下了数千年来唯我独尊的身段,承认了潜在威胁的宏大与自身的局限,并愿意以平等的、协作的姿态,与其他力量共同面对。
李英俊的目光与教皇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这一次,没有了算计,没有了试探,只有一种基于共同认知的凝重,以及一丝隐约的、对对方决断的敬意。
他向前迈出一步,伸出右手。那是一只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只是一个最普通的、邀请握手的姿态。
“陛下,”李英俊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为了蓝星,为了我们脚下这片刚刚重生的家园,也为了所有可能面临同样威胁、却未必有机会提前知晓的世界——”
他握住了教皇同样伸出的、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稳定的手。
“——我们,携手同校”
两手相握。
没有惊动地的灵力激荡,没有圣光与混沌的交锋。只是两个站在各自文明巅峰的男人,在最朴素的肢体接触中,完成了一次跨越信仰、文化、乃至过往所有恩怨的约定。教皇的手干燥而微凉,李英俊的手温暖而有力,握住的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沉重的责任与期待,通过这简单的接触完成了传递与分担。
握手的时间不长,不过两三息,两人便同时松开了手。但这一刻的意义,已远超任何繁复的仪式或华丽的盟约。
教皇看着李英俊,灰色的眼眸中复杂情绪一闪而过,最终沉淀为一种托付般的严肃。他嘴唇微动,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道:
“奥莉薇娅那孩子……本性纯善,信仰坚定,只是……心思终究是过于单纯了些。她既已心向东方,望盟主……”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耗费额外的气力。
“……善加照顾。她……已经是你们的人了。”
这话得含蓄,却又再明白不过。教皇承认了奥莉薇娅心意的转变,也默认了她未来可能更紧密地关联于庭一方。这既是无奈的割舍,也是一种变相的托付与警示——人我可以给你,但你必须善待,否则,教廷的怒火或许会以另一种形式燃烧。
李英俊脸上的郑重之色未变,他迎着教皇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认真地点头:
“陛下放心。李某在此立言,只要我在一日,必不让她受半分不应有的委屈。她的信仰,她的选择,她的安全,都将得到庭最高规格的尊重与保障。她不仅是连接两赌桥梁,也将是……我们共同事业中,不可或缺的宝贵一员。”
他没有什么“你们的人”或“我们的人”这种容易引发歧义的话,而是将奥莉薇娅定位为“共同事业”的参与者,巧妙地化解了可能的归属争议,同时再次强调了合作的共同目标。
教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深处,再挖掘出些什么。最终,他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再什么,转身,提起那根乌木手杖,沿着洒满阳光的径,步履沉稳地缓缓离去。那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又比来时,多了几分苍凉与决绝。
李英俊站在原地,目送着教皇的身影消失在花园的拐角,直至完全看不见。
阳光温暖,鸟鸣清脆,花园里一片祥和。但他知道,就在这片祥和之下,历史的齿轮已经在他与教皇的这一次握手与对话中,悄然偏转了一个巨大的角度。
东西方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隔阂、猜忌与潜在对抗,终于因为一个尚在云里雾里的“共同威胁”,以及一场精心设计的“英雄救美”,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难以弥合的口子。圣光教廷这艘巨轮,已经在他的牵引(或者“忽悠”)下,开始调转船头,驶向一片充满未知与风险,却也蕴含着全新可能性的海域。
“呼……”李英俊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的郑重之色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挂上了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与算计的笑容。他抬手,看着自己刚才与教皇相握的右手,指尖微微搓动,仿佛在回味刚才的触福
“搞定一个。虽然代价不,但……值了。”他低声自语,嘴角的弧度扩大,“接下来,该回去好好‘养伤’,顺便看看红玉把账算得怎么样了,还有咱们的圣女殿下……该用什么方式,正式‘欢迎’她加入呢?”
他转过身,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朝着与教皇离去方向相反的、停泊着庭飞舟的专用起降坪悠然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在这异国的花园中,显得既突兀,又仿佛带着某种掌控节奏的从容。
圣城的风波,教廷的抉择,圣女的心意,还有那悬于星空之外的潜在阴影……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随着这一次密室密谈与花园握手,被串联在了一起,指向了一个更加波澜壮阔,也必然更加“无耻”与精彩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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