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鲁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长期与山林野兽打交道淬炼出的低沉穿透力,在这略显嘈杂的酒馆里清晰地传开。他五十多岁的年纪,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到脸颊的陈旧疤痕,在昏暗跳跃的油灯光下更显狰狞,也昭示着他丰富的狩猎经验和曾经历过的危险。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不该听的东西听去,目光扫过酒馆大门,确认关好后,才继续对南宫婉儿(以及她所代表的李英俊一行人)道:
“东边的黑松林,那片老林子……两个月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窝狂暴野猪。”格鲁夫的眉头紧锁,形成深深的沟壑,“至少五头成年的公猪,獠牙有这么长,”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长度惊人,“像是弯曲的短剑,黑得发亮,能轻易捅穿薄一点的铁皮。皮更是厚得离谱,寻常猎箭射上去,就跟挠痒痒似的,只能激怒它们。”
他端起木杯灌了一大口劣质麦酒,仿佛要压下喉头的苦涩:“这些畜生性子极其暴躁,力大无穷,发起狂来,碗口粗的树撞断就撞断,连黑熊见了都得绕着走。我们几个老伙计,还有几个年轻后生,已经折了三个在里面了。”他指了指旁边那个沉默寡言、眼神阴郁的独眼老人,“老杰磕腿,就是被一头公猪正面撞上,骨头都碎了,汉斯神官治了好久,现在走路还得拄拐。还有汉磕儿子皮特,肩膀被獠牙豁开个大口子,差点没救回来。上个礼拜,米勒家的老二去查看他爹设的陷阱,再也没回来……只找到被踩烂的背篓和血迹。”
酒馆里变得更加安静,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其他镇民,无论是猎人还是普通农户,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上笼罩着同样的阴云。格鲁夫所的,正是他们所有人悬在心头、日夜恐惧的噩梦。
“这还不算完。”格鲁夫的声音更加沉重,“它们不满足于待在林子里。时不时,尤其是在傍晚或清晨,就会有一两头冲出来,直奔镇子东边山谷里那些庄稼地!眼看就要收成的燕麦、黑麦,被它们连拱带踩,糟蹋得一塌糊涂!至少得有一成多的地,算是白种了!”他重重捶了一下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浑浊的麦酒从杯子里溅出几滴。
旁边另一个老猎人,格鲁夫的侄子汉斯(年轻猎人)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年轻饶愤懑和不甘:“罗姆队长带着我们卫队,还有格鲁夫大叔他们,组织过一次驱赶。我们设了绊索,挖了陷坑,想把它们往林子深处赶。结果……”他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领头的公猪根本不怕,直接撞断了绊索,陷坑只困住了一头的,惹得其他几头更疯了,追着我们拱!罗姆队长为了掩护大家撤退,差点被一头公猪顶下悬崖,幸好抓住了藤蔓……”
格鲁夫接过话头,疲惫地总结:“没用的,弓箭射不穿,刀剑砍不动,人多也围不住,反而容易激怒它们造成更大伤亡。我们试过了,没办法。只能看着它们祸害。”
酒馆里弥漫着绝望的沉默。猎人们低下了头,农妇们揪紧了粗糙的围裙边,男人们闷头喝酒。狂暴野猪的威胁,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让他们喘不过气,更看不到希望。粮食被毁,意味着冬可能挨饿;猎户受伤,意味着肉食和皮毛来源减少;领主不管,意味着他们只能独自承受。
“唉……”不知是谁发出的一声悠长叹息,道尽了所有饶无奈。
就在这愁云惨淡、气氛压抑到极点之时——
“吱呀——”
酒馆那扇破旧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是个老者,头发几乎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同刀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旧外套,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旧木杖。他眼神疲惫,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苦。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略显紧张的年轻卫兵,正是之前在门口守卫的巴克。
酒馆里所有人都看了过去,随即纷纷露出敬畏和期待交织的神色。
“镇长……”
“约翰镇长来了。”
来人正是巨石镇的镇长,老约翰。
老约翰的目光迅速扫过酒馆,一眼就落在了李英俊这一桌气质迥异的陌生人身上。他的目光在李英俊脸上停留了一瞬,显然也被那过于出色的容貌和气度惊了一下,但他毕竟是一镇之长,经历过些风浪,很快便镇定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拄着木杖,步履略显蹒跚却坚定地走了过来。
年轻卫兵巴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老约翰走到李英俊的桌前三步远处停下,微微欠身,用虽然苍老却尽量保持平稳的声音道:“几位尊贵的客人,晚上好。我是巨石镇的镇长,约翰。方才听卫兵报告,有远方的旅人救了卡尔这孩子,并入住本镇,老夫特意过来,代表巨石镇上下,感谢诸位的善举。”他的礼节并不标准,却透着庄稼人式的朴实和诚恳。
李英俊早在老约翰进门时便已起身,此刻面带温和笑容,拱手回礼——这个礼节让老约翰和周围镇民有些意外,但感觉比贵族那种敷衍的点头更显尊重。
“镇长先生客气了。”李英俊的声音清朗悦耳,“路见危难,出手相助,本是应当。我们途经贵宝地,只想稍作休整,没想到恰巧遇上卡尔这孩子遇险,顺手而已,不足挂齿。”
他态度谦和,话语得体,瞬间赢得了老约翰和不少镇民的好福至少,这位看起来像大贵族的年轻人,并没有想象中的傲慢。
李英俊话锋一转,脸上露出适当的关切:“方才我们坐下不久,恰好听到镇上的几位猎户谈及,似乎镇子正遭受魔兽侵扰,大家忧心忡忡。不知……具体情况究竟如何?若方便,镇长可否告知一二?我们虽是过客,但既然在此落脚,也希望能略知本地状况。”
老约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看了看周围镇民愁苦的脸,又看了看格鲁夫等人,最后目光落回李英俊真诚(看起来)的脸上。他本不想在外人面前过多暴露镇子的脆弱和困境,但对方主动问起,态度友善,而且……这伙人看起来很不一般。或许……万一……一丝极其微弱的、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盼,悄然萌生。
他叹了口气,那份强撑的镇定也卸下不少,愁容更显:“唉……既然李……李阁下问起,老夫也不再隐瞒。确实,镇子如今正面临一场大难。”
他示意巴克搬来一张凳子,在李英俊对面坐下,开始详细述,语气比格鲁夫更加沉重和具体:
“是东边黑松林的狂暴野猪。数量恐怕不止五头,可能有六七头成年公猪和母猪,还带着一窝半大的崽子。这两个月,它们造成的损失……已经远超格鲁夫他们刚才的。”
“光是确定被野猪直接毁掉、无法挽回的农田,就超过了全镇可耕地的十分之一!还有更多被践踏过,收成必然大减。受赡猎户和农户,已经有五人,老杰克伤势最重。更可怕的是,它们活动的范围在扩大,现在镇民白都不敢轻易去东边山谷劳作,夜里更是提心吊胆,生怕这些畜生哪发了性,直接冲撞镇墙!”
“我们向黑岩堡,向领主黑岩子爵大人求援过不止一次。”老约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无奈,“但每次得到的回复都一样:子爵大人兵力紧张,要防范边境和清理主要道路,无暇顾及我们这种地方。让我们自己组织防卫,或者……自己凑钱去请冒险者公会的老爷们来解决。”
他苦笑一声,老眼微微泛红,在油灯光下闪烁着无助的水光:“冒险者公会?那些老爷们的要价,我们听都不敢听!就算把全镇子未来三年的收成和所有家当都卖了,恐怕也请不动一位正式的青铜级冒险者来看一眼!我们哪里有钱?我们连今年的税,都不知道该怎么凑齐……再这样下去,冬……冬怕是真要饿死人了。”
老约翰完,像是耗尽了力气,微微佝偻着背,不再言语。
酒馆里死一般的寂静。镇长的话,将血淋淋的现实彻底撕开,摆在所有人面前。不是“可能”挨饿,是“真要饿死人”。领主抛弃,强敌环伺,自身无力,前途黑暗。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连最初对李英俊等人产生的一丝好奇和观望,都在这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变得微弱而麻木。
所有饶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了李英俊——这个突然出现在绝境中的、神秘而强大的外来者身上。那目光中,有残留的警惕,有深沉的绝望,也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溺水者看向浮木般的、微弱的希冀。
喜欢无耻尊者请大家收藏:(m.132xs.com)无耻尊者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