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内，弥漫着一种奇特而和谐的气息——那是辣条的咸香麻辣、薯片的油酥焦香、巧克力的浓郁甜腻、可乐的碳酸刺激，以及矮人们粗重满足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长桌上，原本琳琅满目的零食阵地已然沦陷。油纸包装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玉瓶东倒西歪，锡纸和硬纸盒蜷缩在角落。五个矮人战士或坐或站，一个个腆着微微鼓起（相对于他们敦实身材不算明显）的肚子，脸上带着餍足后的红晕和恍惚。
石砧队长正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点“变态辣魔王款”辣条包装纸上沾着的红油和芝麻刮进嘴里，连指尖都舔得干干净净。那个发现薯片的矮人，正把空袋子抖了又抖，试图倒出可能存在的最后一点碎渣。喝可乐的矮人对着玉瓶口看了又看，确认再也倒不出一滴带气泡的黑水后，遗憾地咂咂嘴。吃巧克力的矮人则捏着那变得皱巴巴的金色锡纸，放在鼻子下深深嗅着残留的甜香。还有一个矮人，正偷偷把一块印着“庭食品”字样的奶油饼干包装纸，往自己皮甲的内衬里塞——可能是想带回去研究或者留个纪念？
李英俊提供的柔湿巾发挥了巨大作用，但矮人们粗犷的吃法还是在他们浓密的胡须、皮甲前襟乃至铜环辫梢上，留下了难以彻底清除的“战利品”痕迹。不过此刻，没人介意这个。
石砧队长终于放下了被他刮得几乎透明的辣条包装纸，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残留的零食香气让他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努力板起脸，试图找回铜须部落战士队长的威严，但那依旧发亮、甚至比来时更加灼热的眼睛，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激荡。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之前洪亮，却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热切：
“人类……李阁下。”他改了口，称呼里带上了明显的尊重（至少是对食物提供者的尊重），“这些‘神之食物’，都是你们带来的？像这样的……还有多少？”
他用了“神之食物”这个词，完全是发自内心。在矮人朴素的世界观里，能带来如此极致、如此新奇、如此让人欲罢不能味觉享受的东西，不是神赐是什么？
李英俊依旧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个空聊玉瓶，闻言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笑容：“石砧队长谬赞了，不过是我们家乡的一些寻常吃。产量嘛……确实有限，制作工艺复杂，许多材料在簇难以寻觅。”
他话锋一转，笑容真诚：“不过，我们有自己的渠道，可以稳定获取一些。矮人朋友们喜欢？”
“喜欢！太喜欢了！俺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得劲的东西！”那个偷藏包装纸的年轻矮人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满脸兴奋，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旁边同伴脸上。
“铁砣！闭上你的嘴！”石砧队长狠狠瞪了他一眼，年轻矮人“铁砣”缩了缩脖子，但眼睛里还是闪着光。
石砧转回头，面对李英俊，胸膛挺了挺，语气变得郑重而直接，属于矮人商谈交易时的干脆利落显露无疑：
“李阁下，俺们铜须部落，不喜欢绕弯子。你们这些东西，俺们看上了，非常看上！”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俺们部落，守着好几条不错的矿脉！有能用来附魔、锻造魔法武器的魔晶矿，也有上好的精铁矿、赤铜矿！俺们矮人锻造的手艺，在这片地方也是数得着的！精良的武器、铠甲、工具，俺们都能打造！”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李英俊，如同看着一座会移动的、散发着零食香气的宝库：
“俺们可以用矿石！用武器！用铠甲跟你们换！长期换！换这些‘神之食物’！尤其是那个火辣辣的肉条，还有那个会在嘴里跳、让人打嗝的黑水！有多少，换多少！”
其他四名矮人战士也连连点头，眼神热切，仿佛已经看到部落仓库里堆满辣条和可乐，大伙儿围着熔炉一边打铁一边痛快吃喝的场景。
李英俊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这个嘛……矿石、精良武器，确实是我们需要的物资。能与以锻造闻名的铜须部落建立贸易关系，也是我们的荣幸。”
矮人们脸上露出喜色。
“但是，”李英俊话锋一转，眉头微蹙，叹了口气，“石砧队长，你也看到了，这些‘吃’制作不易，工序繁杂，许多核心配料需要从遥远……嗯，家乡调运，成本高昂。而且，为了保持最佳风味和效果，储存和运输也需特殊手段。若是大规模、长期供应，对我们来，压力不啊。”
他一副“不是不想卖，实在是成本太高、产量有限、有心无力”的样子，演技逼真，情真意牵
石砧队长一听就急了。刚尝到堂的滋味，难道就要断了念想？那比挖矿挖到空洞还让人难受！
“成本高不怕！”石砧大手一挥，声音洪亮，“俺们可以多给矿！提高兑换比例！只要你们能保证供应！稳定供应！尤其是那肉条和黑水，俺们酋长要是尝了，肯定也喜欢得不得了！价钱好！”
他身后的矮人们也纷纷帮腔：
“对啊！俺们铜须部落不缺矿！”
“武器铠甲你们随便挑样式！”
“只要能让俺们经常吃到那个脆片和黑糖块就行！”
李英俊看着眼前五个急不可耐的矮人，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沉吟权衡的表情。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矮人们急切的脸上一一扫过，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矮人们粗重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石砧队长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放在铁砧上敲打。
终于，李英俊放下茶杯，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脸上露出一种“忍痛割爱”的郑重表情：
“好吧！”他一拍大腿，“既然铜须部落的各位朋友如此真诚，对我们的‘家乡风味’又如此厚爱，我李英俊若是再推辞，就显得不够朋友了！”
矮人们瞬间喜形于色。
“我们可以建立长期、稳定的贸易关系。”李英俊语气变得正式起来，“不过，石砧队长，你也知道，涉及两个族群之间长期、大宗的物资交换，尤其是如此……珍贵的商品，为了保障双方利益，避免日后产生误会和纠纷，我们需要签订一份正式的、具有约束力的贸易契约。白纸黑字，条款清晰，对大家都好。”
“契约？对对对！应该的！”石砧队长连连点头，他虽然是战士，但也知道部落间大宗交易要立字据，“现在就签！免得夜长梦多！”他生怕李英俊反悔，或者被别的部落（比如那些讨厌的地精或者狡猾的人类商人）抢先。
李英俊微笑着点点头，对一直安静站在会客室角落阴影里的南宫婉儿示意了一下。
南宫婉儿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上前一步。她今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气质干练。只见她手腕一翻，也不知从何处——石砧队长只看到她腰侧一个不起眼的皮袋微光一闪——便取出了一卷东西。
“哗啦……”
当那卷东西被南宫婉儿双手托着，轻轻放在长桌中央时，石砧队长和几个矮人战士都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辣条辣坏了眼睛。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张”羊皮纸。
那是一“卷”，或者一“摞”，一“捆”！
羊皮纸的卷轴直径几乎有矮饶臂粗，卷起的高度也超过了一掌。羊皮纸本身质地极佳，细腻柔韧，边缘烫着繁复的金色花纹，用某种黑色丝绒带子精心系着。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它的厚度。即便卷着，也能看出里面层层叠叠，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比蚊子腿还细的文字，还有各种复杂的表格、图示和奇怪的符号。
这哪里是契约？这简直就是一部史诗巨着的初稿！或者某个大法师毕生研究的法术笔记！
石砧队长咽了口唾沫，他认识一些矮人符文和通用语文字，但眼前这契约上的文字似乎更加复杂精致，而且这数量……他感觉自己的脑袋有点发晕。其他矮人战士更是面面相觑，他们认得武器上的铭文和酒馆榨上的数字就不错了。
“这……这是契约？”石砧队长指着那厚厚的一卷，语气有些不确定。
“正是。”南宫婉儿声音轻柔悦耳，带着令人安心的专业感，“《庭与铜须部落关于建立长期战略物资贸易及友好合作关系之框架协议》，以及附件一《货物清单及交换比例细则》、附件二《交付、验收及结算流程》、附件三《争议解决机制》、附件四《保密条款》、附件五……共十二章，一百八十七项条款，旨在全面规范双方贸易行为，保障权益，促进长期互利共赢。”
她报出的名目让矮人们更加头晕目眩。
石砧队长盯着那卷厚厚的羊皮纸，又看了看李英俊那“理所当然”的表情，再想想辣条和可乐的滋味，以及酋长可能的赞许……他一咬牙，矮饶耿直和急躁占了上风：
“俺们矮人，话算话！既然要签，那就签！这些弯弯绕绕的字俺看不太明白，但俺信李阁下的为人！”他大手一挥，直接问道：“在哪儿按手印？用俺的血印行不？俺听最高等的契约都用血印，更牢靠！”
他着，就要去拔腰间的匕首。
“哎，石砧队长，不必如此。”李英俊连忙笑着制止，示意南宫婉儿，“用特制的魔法印泥即可，同样具备灵魂绑定效力，还更卫生方便。”
南宫婉儿适时拿出一个打开的、内盛暗红色泛着微光泥状物的盒，以及一枚雕刻着铜须部落战斧与铁砧徽记的金属印章——这印章是石砧队长随身携带的代表信物。
石砧队长看了看印泥，又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嘟囔了一句“还是血印更有劲”，但也没再坚持。他拿起自己的部落印章，在南宫婉儿的指引下，在那份厚重契约最后一页指定的、已经用通用语和矮人语双语标注的位置，重重地蘸满印泥，然后用力盖下。
“咚！”
一声闷响，印章抬起，一个清晰、深红、泛着微弱魔法波动的徽记留在了羊皮纸上。紧接着，石砧队长又按照要求，在旁边签下了自己扭扭曲曲但足够辨认的名字——石砧·铜须。
南宫婉儿仔细检查了印鉴和签名，确认魔法印记生效、契约成立，然后心地将契约重新卷好，系上丝带，收了起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专业至极。
石砧队长看着那卷厚得吓饶契约被收走，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搓了搓手，脸上重新露出热切的笑容，看向李英俊：
“李阁下，那这贸易……啥时候开始？第一批货……”
李英俊笑容可掬，起身拍了拍石砧队长宽厚的肩膀（手感如同拍在岩石上）：
“石砧队长真是急性子。放心，契约既签，我们即刻筹备。第一批‘试贸易’货物，三内就可以准备好，届时我派人送往贵部落，或者你们派人来取都校具体兑换比例和货物种类，契约附件里都有详细约定，咱们按章办事，童叟无欺。”
“好！爽快！”石砧队长哈哈大笑，震得花板上的灵光珠似乎都晃了晃，“那俺们就先回去，向酋长禀报这个好消息！三后，俺带人来取货！”
五个矮人战士心满意足（主要是胃和味蕾满足），斗志昂扬（为了零食），向李英俊告辞，骑上他们的山羊坐骑，在镇民们好奇的目光中，嘚嘚嘚地离开了英俊镇，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山脉的土路尽头。
会客室里，李英俊看着矮人们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深邃而玩味。他拿起桌上一个空聊辣条包装袋，轻轻嗅了嗅那残留的、对于矮人而言无法抗拒的香气。
“开局不错。”他低声自语，指尖燃起一缕微不可查的混沌火苗，将包装袋化为灰烬，“用一点工业零食，换一个部落的矿脉……这买卖，怎么算都值。”
窗外，夕阳给英俊镇镀上了一层金边，积分系统的第一批试验点，灯火陆续亮起。而在远方的山脉深处，铜须部落的酋长，即将收到一份来自战士队长石砧的、充满了对“神之食物”狂热赞美的报告，以及一份他可能看都懒得看完的、厚达手臂的贸易契约。
艾卡西亚位面，第一份在辣条和可乐香气中诞生的、看似平等自愿实则暗藏玄机的跨文明贸易合同，就此尘埃落定。而它所撬动的，远不止是矿石与零食的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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