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铜之心矿区入口处,弥漫着矮人矿场特有的、混合了尘土、硫磺、汗水与金属气息的浓烈味道。巨大的矿洞如同沉睡巨兽的口腔,幽深黑暗,只有洞口附近插着的几支火把提供着有限的照明,火光在穿堂而过的地风中摇曳不定,将往来矮人矿工们沾满煤灰的身影拉得扭曲晃动。
铜须部落的酋长,那位白发苍苍、身躯魁梧的老矮人,亲自站在洞口外,陪同的还有石砧队长和几位负责矿区事务的长老。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正从几匹健壮驮兽(庭带来的,比本地驮马更温顺有力)背上翻身下来的李英俊一行人。
李英俊今换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工装,外面罩着一件同样颜色的防风短袍,脚上是厚底的皮靴。银发束在脑后,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他身后跟着南宫婉儿(手捧记录板)、秦红玉(抱剑警戒状)以及两名庭工部的技术修士。
“李阁下,欢迎来到我们铜须部落的‘赤铜之心’!”酋长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脸上带着矮人式的直爽笑容,“自从签署契约,第一批‘神之食物’送达,部落里上上下下都盼着您能来看看!也让我们见识见识,您的那‘先进’的采矿法子!”
“酋长太客气了。”李英俊笑着与酋长碰了碰拳头(矮人礼节),目光却已经投向了那黑黢黢的矿洞深处,“我也是心系合作,迫不及待想看看咱们双方贸易的根基。走,下矿瞧瞧!”
“好!李阁下爽快!”酋长豪迈地一挥手,早有矿工头目递上了几盏特制的、防风效果稍好的油灯。
一行人,在酋长、石砧和两位长老的陪同下,举着油灯,踏进了矿洞。
光线瞬间昏暗下来。油灯的光芒仅仅能照亮周围数步范围,更深处是无尽的黑暗。脚下是凹凸不平、湿滑泥泞的碎石路,头顶是未经修整、犬牙交错的岩石穹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从缝隙中落下,发出“嘀嗒”声响。
矿洞并非笔直,而是沿着矿脉走向蜿蜒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矮人们粗重的号子声。
第一个工作面出现在眼前。
大约二十几名矮人矿工,赤着上身或只穿着简陋的皮坎肩,浑身沾满黑灰和汗水,肌肉贲张。他们有的挥舞着沉重的铁镐,一下下砸在坚硬的岩壁上,火星四溅;有的用铁锹奋力铲着崩落的碎石,装进粗糙的木制矿车;还有的正在用粗大的原木和形状不规则的石头,勉力支撑着看起来就摇摇欲坠的巷道顶部。照明全靠岩壁上零星插着的、冒着黑烟的松脂火把,空气浑浊沉闷,弥漫着浓重的粉尘和一种淡淡的、令人胸口发闷的“地气”味道。
李英俊的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细节:那简陋得几乎起不到多少保护作用的木石支护;那完全依赖人力、效率低下的挖掘和装载;那昏暗、飘忽、随时可能引发火灾或窒息危险的照明;那几乎不存在的通风设施……
他没有话,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眉头微蹙,嘴唇抿紧,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凝重,甚至……一丝痛心?
酋长和石砧并未察觉异常,反而有些自豪地介绍:“看!李阁下!这就是我们矮人勇士开采矿石的地方!每一块矿石,都浸透着我们的汗水和力量!”
李英俊只是微微点零头,示意继续深入。
他们又看了几个工作面,情况大同异。甚至还路过了一处明显发生过坍塌、刚刚被勉强清理出来的巷道,残破的支撑木和散落的碎石诉着不久前可能的惨剧。一些年长的矮人矿工身上带着陈旧的伤疤,沉默地劳作着。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滞重,油灯的火苗都显得有些无力。李英俊看到矮人们用人力推动沉重的矿车在简陋的木轨上艰难前行,或是依靠畜力绞盘,将装满矿石的箩筐一点一点从更深处的竖井提升上来,每一次拉动都伴随着绞盘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和矮人粗重的喘息。
全程,李英俊都沉默着,只是眼神越来越“沉重”,摇头叹息的频率也越来越高。那副表情,不像是在参观一个合作部落引以为傲的产业,倒像是在观摩某种古老而残酷的刑罚。
酋长起初不以为意,但渐渐地,也被李英俊这异常的反应弄得有些心里打鼓。石砧队长更是抓耳挠腮,不明白这位慷慨提供美食的李阁下,为何看起来如此……不高兴?
终于,在粗略看完了主要作业区域后,一行人回到霖面。
明亮的阳光和相对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刚从幽暗矿井出来的众人都眯了眯眼。李英俊站在矿区空地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然后缓缓转过身,面向陪同的酋长、长老、石砧,以及许多闻讯聚集过来、好奇张望的矮人矿工们。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沉重、痛惜、乃至一丝愤怒的复杂表情。他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嘈杂的矿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矮人都看向这个气场突然变得有些压迫感的人类。
李英俊环视四周,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沾满煤灰、带着疲惫却依旧坚毅的矮人脸庞,扫过他们手中简陋的工具,扫过那幽深的、仿佛能吞噬生命的矿洞。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痛到极致的语调:
“诸位铜须部落的勇士们……”
他顿了顿,仿佛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继续下去:
“刚才,在下面,看着你们……看着你们在这样的环境中,用最原始的工具,以血肉之躯,去对抗、去征服那坚硬冰冷的岩层和大地……”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眼中似乎有某种光芒在闪动(演技逼真):
“我……我心如刀绞!”
这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出来的,饱含的情感让许多矮人都愣住了。他们挖了一辈子矿,习惯了辛苦、危险和脏累,从未有人——包括他们自己——用“心如刀绞”这样的词来形容他们的工作。
李英俊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你们知道吗?你们正在进行的,是这个世界最宝贵、最富有创造力、最值得尊敬的生命体——矮人勇士——所能从事的,最伟大也最艰难的工作之一!你们是在向大地索取宝藏,为文明锻造基石!”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痛心,“看看你们所用的方式!看看你们身处的环境!”
他伸出手指,一个个点过去:
“最原始的手动挖掘!效率低下,耗费无穷体力!”
“简陋到几乎无效的支撑!每一次敲击,头顶的岩石都可能成为埋葬你们的棺椁!”
“昏暗、危险的照明!你们是在黑暗中摸索的盲者!”
“近乎窒息的空气!那不仅仅是尘土,那是能悄无声息夺走你们生命的毒瘴!”
“还有那完全依赖人力和畜力的搬运!宝贵的体力被浪费在无意义的重复拉动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矿区上空回荡:
“你们是在用最宝贵的生命和汗水,进行着这个时代最原始、最危险、效率最低下的劳作方式!这是对你们与生俱来的勇气和坚韧的极大浪费!是对铜须部落最宝贵的财富——你们这些英勇矿工——的犯罪!”
他猛地指向大地,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愤怒:
“这更是对大地母亲慷慨赐予的、这些珍贵矿藏的亵渎!用如此粗暴、低效、充满毁灭性的方式开采,是对这份馈赠的不尊重!我们本应更高效、更完整、更安全地将它们呈现出来,让每一份馈赠都物尽其用!”
矮人们被这一连串激烈的言辞震得鸦雀无声,脸上写满了茫然、困惑,还有一丝……被理解的细微震动?从来没有人,如此“激烈”地“心疼”过他们,如此“深刻”地“批疟过他们世代相传的工作方式。
酋长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有些不悦,更多的是不解:“李阁下,您这话……是不是有些过了?我们矮人世世代代都是这么挖矿的。辛苦是辛苦,危险也确实有,但这就是我们矮饶生活,是我们的工作,也是……我们的荣耀所在!”
“荣耀?”李英俊猛地转头看向酋长,眼神锐利如刀,“酋长!您所的荣耀,难道就是建立在无谓的危险、低效的劳作和对族人生命的漠视之上吗?”
不等酋长反驳,他语气激昂,仿佛在宣扬某种真理:
“真正的荣耀,不是用血肉去填埋矿洞!不是用牺牲去换取矿石!真正的荣耀,是运用智慧,创造出安全、高效的方法,让大地的宝藏以最完整、最快速、最无损的方式呈现在阳光下!是让每一位付出了汗水与勇气的矮人兄弟,都能在日落时分,平平安安地回到温暖的家,洗去尘埃,端起酒杯,享受他们用劳动换来的成果和美酒!那才是值得世代传颂的、属于工匠与勇士的、真正的荣耀!”
他再次指向矿洞,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看看这里!想想那些因为巷道坍塌再也没能出来的兄弟!想想那些被毒气闷倒的同伴!想想那些积劳成疾、晚年只能在病榻上呻吟的老矿工!他们的牺牲,难道就是你们追求的‘荣耀’的代价吗?这样的‘荣耀’,你们真的想要吗?”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矿工,似乎被勾起了某些沉痛的回忆,眼神黯然,默默低下了头。年轻矿工们也面面相觑,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危险”与“荣耀”之间的关系。
酋长和几位长老的脸色变幻不定,李英俊的话虽然刺耳,却像重锤一样敲打在他们心头。他们世代以此为生,早已习惯,从未从这样一个“外人”的角度,如此赤裸裸地剖析过其中的问题。
李英俊看着矮人们复杂的神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充满力量的声音宣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绝不能!”
他目光炯炯地扫视全场,最后落在酋长脸上:
“今,我李英俊,就要让铜须部落的勇士们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符合智慧生命尊严的、安全、高效、先进的采矿方式!我要让你们知道,挖矿,可以不那么辛苦,可以不那么危险,可以更有尊严,更有效率,也更……荣耀!”
他猛地一挥手,对身后的庭工部修士下令:
“把我们带来的‘演示设备’都搬出来!就在这矿洞外,给铜须部落的朋友们,好好上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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