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示会的狂热喧嚣已然散去，英俊镇却并未恢复往日的宁静。相反，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灼热的躁动，在镇子的每条街道、每个工坊、乃至空气中弥漫的灵网微澜中无声涌动。技术奇迹带来的震撼，正化为实实在在的订单、野心与暗流，冲刷着艾卡西亚旧有的格局。
镇中心，地下指挥中枢。
这里比往常更加忙碌。巨大的、由多块灵晶拼接而成的光幕悬浮在房间中央，上面瀑布般流淌着复杂的符文、数据流和艾卡西亚大陆的简略地图，不同颜色的光点在上面明灭闪烁，代表着情报、物资和人员的流动。数名庭修士坐在特制的法器前，手指在悬浮的键盘光影上快速敲击，处理着海量的信息。
南宫婉儿站在主光幕前，身姿笔挺，银灰色的长袍纤尘不染。她手中拿着一份由灵光凝结而成的简报，声音清晰冷静，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汇报：
“截至今日酉时，技术预售及后续意向统计初步完成。”
她轻轻一点，主光幕上的大陆地图隐去，被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却又条理分明的柱状图、饼状图和滚动数字取代。
“‘净尘法阵’家庭版，预售一千套额度三十秒告罄，追加登记排队已超八千套。矮人王庭（通过铜须族长）已正式发函，请求授权在铁炉堡建立三条生产线，愿意支付高阶专利费及销售额分成。”
“‘留影水晶’初代机，五千台预售额度一分十二秒售罄。其中，‘金色鸢尾’商会联合体一家便吃下一千五百台奢华定制款，定金已全额支付。目前，等待标准款登记的名单已突破一万五千，且仍在快速增长。十七家不同规模的人类商会、四个矮人城邦、甚至两个沿海的侏儒聚落，都发来了技术授权咨询。”
“‘幻境训练舱’方面，十所公共体验中心的合作意向收到四十三份，远超预期。团体定制版，已有十一家势力正式递交合作草案并支付高额定金，包括碎颅者、血爪两大兽人部落联盟，三个人类大型佣兵集团‘铁壁’、‘血矛’、‘渡鸦’，北境两位实权公爵的私军，以及……”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简报上的加密标记：“一个代号‘幽影’，自称来自‘无尽迷宫’的匿名买家，支付的定金是三百磅秘银和二十颗未切割的高纯度灵魂结晶。奥莉薇娅初步检测，灵魂结晶品质极高，来源……存疑。”
“初步估算，”南宫婉儿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稍加快，“仅已确认到漳定金总额，已达七十八万金币等值物。未来一年内，预计专利授权费、生产分成、核心部件供应及后续服务收入，将不低于五百万金币。这还不包括训练舱使用费、维护费等长期现金流。”
她抬起眼，看向坐在房间一角的躺椅上、正用指掏耳朵的李英俊：“财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入。但随之而来的，是内部产能的极限压力、核心技术的保密风险、盟友因分配可能产生的龃龉，以及……外部势力必然加剧的觊觎和反制。”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主光幕一侧自动弹出了数条高亮的情报摘要，由灵网情报节点自动汇总标记。
“各方势力反馈如下，”南宫婉儿切换画面，“人类方面：洛伦帝国宫廷连续召开三次紧急会议，议题均为‘应对庭技术垄断’。光明教廷枢机会议已将‘留影水晶’定义为‘窥视人心的魔鬼之眼’，将‘净尘法阵’斥为‘腐蚀勤劳美德的懒惰之源’，并秘密指令其‘审判所’与‘炼金术士协会’，着手研究针对性破解与污名化宣传方案。帝国军方则对‘幻境训练舱’表现出极度警惕，认为这将极大缩短敌方精锐的培养周期。”
“盟友方面：矮人王庭欢欣鼓舞，铜须族长在族内威望飙升，矮人工程师们已自发组建了三个‘技术消化组’，日夜研究我们提供的初级授权图纸。兽人部落，尤其是碎颅者和血爪，将获得训练舱优先配备视为部落崛起的象征，内部凝聚力空前，但也在私下询问，能否用战利品抵扣部分费用。”
“精灵族（月影林地）：”南宫婉儿调出了一段模糊的、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留影——似乎是某个月光下的林间空地，几名年轻精灵围着一台偷偷弄到的“留影水晶”标准款，兴奋地记录着飞舞的荧光菌类和夜枭的姿态，旁边一位年长精灵脸色铁青地在着什么。“内部矛盾公开化。保守派长老严令禁止接触任何庭造物，违者将受‘静默之罚’。但以年轻精灵和部分中层学者为首的‘有限开放派’认为，庭的技术（尤其是留影水晶和某些净化理念）对记录自然之美、研究元素流动有独特价值。两派争执不下，精灵女王尚未明确表态。”
“其他动向：”画面再次切换，显示出一些阴暗角落或地下市场的片段，“地下世界异常活跃。至少有三个知名的盗贼工会和两个神秘学派，发布了高价悬赏，目标直指我们的核心技术人员、技术图纸或成品。黑市上，一台‘留影水晶’的走私报价已炒到官方预售价的五倍以上。此外，南部沼泽的蜥蜴人祭司、极北冰原的霜巨人萨满，也都通过间接渠道表达了‘好奇’。”
汇报完毕，指挥中枢内一片安静，只有光幕数据流过的细微嗡鸣和修士们敲击键盘的轻响。
秦红玉抱着剑，靠在门边，冷哼一声：“麻烦。早知道卖东西也会引来这么多苍蝇。不如当初直接打服了省事。”
苏沐雨微微蹙眉，担忧道：“财富动人心，更何况是能改变格局的技术。我们是否需要进一步加强防卫，尤其是工坊区和研发人员的保护？”
白灵儿耳朵动了动：“需要我去把那些地下老鼠的窝点先摸清楚吗？”
奥莉薇娅则沉思道：“教廷的污名化需要警惕。信仰领域的攻击，往往比刀剑更伤人。我们的‘圣光事业部’或许可以提前准备一些应对的教义解释和实证展示。”
众人议论间，李英俊终于放下了掏耳朵的指，吹了吹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从躺椅上慢悠悠地坐直身体。他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凝重或兴奋，反而是一种……近乎无聊的淡然。
“钱嘛，总是会招来苍蝇的，无所谓。”他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光幕上那些代表不同势力反应的光点上，眼神深邃，“婉儿的数据很明白，技术优势，我们已经有了。利益捆绑，也初步见效。矮人想赚钱，兽人想变强，人类商人想垄断新品，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绳子。”
他站起身，踱步到光幕前，伸出手指，虚点着那些代表洛伦帝国和光明教廷的、不断闪烁红光的区域。
“但是，绳子捆得住手脚，捆不住人心。利益今可以让我们联手，明别人出价更高，就可能被买走。恐惧可以让韧头，但积累的怨恨迟早会爆发。”
他的手指移开，缓缓扫过整个艾卡西亚地图。
“技术是硬实力，能让我们站着赚钱，站着话。但要让人心甘情愿跟着我们走，甚至主动替我们挡刀，替我们传播理念，光靠技术和利益……还不够瓷实。”
他转过身，看向自己的核心班底，脸上露出了那副熟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又洞察世情的笑容：
“咱们呐，得给这利益和技术的绳子上，再浇点别的东西。一点能让绳子生根发芽，长到他们心里去的东西。一点……嗯，‘精神上的胶水’？或者疆信仰的黏合剂’？”
他摸了摸下巴，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词：“就是那种，让他们觉得跟着我李英俊混，不仅有钱赚，有力量拿，还挺有面子，挺有盼头，甚至……挺光荣、挺神圣的感觉。得把‘庭出品’，变成一种生活方式，一种身份象征，一种……内心的需要。”
秦红玉翻了个白眼：“那么多，不就是想让人把你当神仙供起来吗？直不就完了。”
“哎，红玉，话不能这么。”李英俊笑嘻嘻地，“这叫构建共同价值观，提升品牌忠诚度，深化用户黏性……是高级操作。”
就在这时，主光幕一角，一个代表通讯请求的绿色符文轻轻跳动起来。负责通讯的修士立刻接通。
“这里是灵网测试组。报告，第七号中继基站调试完成，英俊镇至铜须矿区、血爪部落营地、碎颅者山谷的初级灵网链路已实现稳定连接！正在进行首次全链路广播测试，请指示！”
李英俊眼睛一亮：“哦？搞好了？来，把话筒给我……哦，传音阵法的输入端。”
他接过一个连接着复杂符文的巧法器，清了清嗓子，脸上那副深思熟虑的表情瞬间切换成春风化雨般的温柔和煦，用他那特有的、清朗又带点磁性的声音道：
“咳咳……喂？听得到吗？这里是英俊镇。铜须矿区的矮人兄弟，血爪和碎颅者的兽人勇士们，还有我们英俊镇的各位乡亲父老……”
他的声音，通过初步建成的灵网链路，同步在英俊镇中心广场新设立的公共播音法阵、铜须矿区坑道口的传音筒、以及兽人部落营地中特制的接收石中响起。
“……忙碌了一，大家辛苦了。色已晚，记得早点休息，守夜的兄弟多加件衣服。愿大家都有一个安稳的好梦。我是李英俊，晚安。”
简短的、没有任何实际指令的、甚至有些絮叨的问候结束后，李英俊随手关掉了输入。
指挥中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负责监控灵网反馈数据的修士有些结巴地报告：“镇中心广场……聚集了很多人，在对着播音法阵欢呼……铜须矿区传来消息，矮人们暂时停下了敲打，在听……兽人营地那边，反馈有些嘈杂，但似乎……没有抱怨？”
很快，更详细的情报传来。那简单的“晚安问候”，在普通镇民和盟友底层中，引发了意想不到的热烈反响。
“神皇陛下记得提醒俺们加衣服！”
“陛下的声音真好听，听着心里踏实！”
“这是神谕吗？一定是陛下的祝福！”
“快，把陛下的话记下来！这可是神皇亲口的！”
李英俊听着反馈，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介于得意和无语之间的表情。
“看，”他对南宫婉儿耸了耸肩，语气轻松，“有时候，‘精神上的东西’，切入点可能就这么简单。先从‘晚安’开始，好像也不错？”
南宫婉儿看着光幕上那些代表积极反馈的绿色波纹，又看了看李英俊那副看似随意却深意满满的表情，眼中数据流再次快速闪烁，似乎开始了全新的、关于“精神胶水黏性与转化率”的建模计算。
而艾卡西亚的夜晚，因这一声跨越空间的“晚安”，悄然泛起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名为“亲近”与“崇拜”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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