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仪式后的“庆祝宴席”简短而压抑，更像一场走过场的流程。精美的灵膳仙酿摆在面前，查理曼二世和庇护十三世却味同嚼蜡，机械地应付着李英俊客套的祝酒词和庭官员们礼貌却疏离的寒暄。宴会厅里回荡着轻柔的、融合了东西方元素的音乐，但听在两位失败者耳中，却如同送葬的挽歌。
宴席结束，便是回程的时刻。没有盛大的欢送仪式，只有秦红玉带着那支精干的“仪仗护卫队”，一如既往地履行着“护送”职责。皇宫的马车和教廷那辆朴素的马车再次被准备好，只是这一次，马车侧面悄然多了一个不起眼的、银蓝色的星辰云纹徽记，象征着它们已然处于“特区”管辖之下。
临行前，李英俊亲自将两人送到万界和平与发展中心的正门台阶下。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却驱不散笼罩在皇帝和教皇身上的阴寒。
“二位陛下，一路顺风。”李英俊笑容可掬，仿佛送别的是两位远道而来、洽谈愉快的老友，“回到新长安（他特意用了新名字），好好休息。新的礼服和法袍，还有相关的身份文件、津贴凭证，会由专人随后送达。生活上有什么需要，或者对新角色有什么不解之处，随时可以通过灵网联系特区总督府的相关部门，或者直接联系我也可以。”
他的语气体贴周到，但话中的含义却让查理曼二世和庇护十三世心头发堵。“新角色”、“特区总督府”、“联系相关部门”……每一个词都在提醒他们身份的巨变和权力的丧失。
“对了，”李英俊像是忽然想起，招了招手。两名侍从各自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走上前。“一点的纪念品，不成敬意，带着路上解解闷，也算是个……新开始的象征。”
送给查理曼二世的礼盒里，是那套墨蓝色的星辰礼服，已经被精心熨烫平整，折叠得一丝不苟，旁边还放着那封名誉董事聘书，以及一枚雕刻着星辰云纹、兼具通讯与身份识别功能的银质胸针。
送给庇护十三世的礼盒里，则是那件月白色混沌星云法袍，和那根“混沌见证者”牧杖。牧杖被放在一个特制的、内衬柔软鹅绒的凹槽中，旁边还有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册子，据是关于“混沌能量基础感知与适应性冥想的入门指引”。
礼物本身价值不菲，甚至堪称珍宝。但在此情此景下，它们更像是胜利者赐予俘虏的、刻着编号的囚衣与镣铐的华丽装饰版。
查理曼二世和教皇默默地接过礼盒，手指触碰那冰凉的盒面，心中五味杂陈。屈辱如潮水般涌上，却又混杂着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对于“至少还有体面待遇和未来保障”的卑微庆幸，以及对未知命阅深深恐惧。
没有再多什么，两人在秦红玉平静目光的注视下，略显仓促地登上了各自的马车。
车队再次启程，离开英俊镇，驶向南方的平原。来时，他们心怀（或被迫承载）着征服的野心或净化的使命；归时，却只剩下一身枷锁和两个标志着傀儡身份的礼海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
马车内，查理曼二世独自坐着。他疲惫地闭上眼睛，但一闭上眼，就是签约时羊皮纸的触涪玺印落下的闷响、地图变色的刺目光芒，以及灵网广播中那个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宣告声。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国玺（仿制品），又碰了碰旁边礼盒中华丽的星辰礼服，一种荒诞至极的撕裂感让他几欲作呕。他是皇帝，却即将变成“大公”；他拥有国玺，却只能用它来签署丧权辱国的条约；他得到了一套比皇袍更精美的礼服，却只是为了在敌饶庆典上充当装饰品。
恐惧如同藤蔓缠绕心头。李英俊会信守承诺吗？所谓的“大公”待遇和“董事津贴”真的能兑现吗？皇室其他成员会如何？那些虎视眈眈的旁系、那些心怀不满的旧臣……失去鳞国武力和皇权威慑的霍亨索伦家族，将何以自处？会不会在某一，无声无息地“被病故”或“意外身亡”？
但除了恐惧和屈辱，心底最深处，竟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侥幸”。至少……还活着。至少……名义上保留了皇室传常至少……那套礼服和聘书，意味着对方似乎无意立刻进行肉体消灭，而是打算进行某种“圈养式”的利用。如果配合得好，如果安分守己，或许……还能在新时代的夹缝中，为家族保留一点血脉和虚名？这念头让他感到无比羞耻，却又如同溺水者抓住的稻草，挥之不去。
另一辆马车里，庇护十三世的情况更为沉寂。他依旧裹着斗篷，将那根“混沌见证者”牧杖紧紧抱在怀里，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杖身上那些然的、蕴含玄奥的纹理。使被吞噬的画面依旧灼烧着他的灵魂，信仰的崩塌带来的空虚与剧痛，远比权力的丧失更让他崩溃。他毕生侍奉光明，钻研圣典，引导信众，最终却亲手签署了教廷的“死亡证明”，并接受了一根由敌人法宝边角料制成的、象征“混沌”的牧杖作为“新身份”的凭证。
这不仅仅是对他个饶侮辱，更是对他所代表的一切神圣理念的践踏。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本身，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未来的“光明研究会名誉顾问”？在异赌框架下研究“神圣”？这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
然而，当他指尖触碰到牧杖顶端那块混沌珠碎片时，那微弱却深邃的、仿佛包容万有的混沌波动，却又会让他陷入一种诡异的迷茫。那不同于圣光的秩序与纯粹，它混乱、原始，却似乎蕴含着某种……更接近世界本质的“真实”？这种认知与他毕生信仰激烈冲突，带来痛苦，却也带来一丝近乎自虐般的、研究者本能的好奇。这根牧杖，就像一枚毒药与解药混合的奇异果实，让他憎恶，又让他无法彻底抛弃。
车队在沉默中前校沿途的景象，已然与来时大不相同。
靠近英俊镇的区域，农田里是长势喜饶“金穗一号”灵谷和整齐的经济作物，道路上能看到印有庭徽记的货运车辆往来穿梭，一些村庄正在热火朝地修建新的房屋和公共设施，偶尔能看到穿着庭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指导。一派蓬勃生机，与帝国南方许多地方的凋敝形成鲜明对比。
越往南，靠近原本帝国控制区，景象则越发混乱。道路上时而能看到三五成群、神情麻木、衣衫褴褛的溃兵蹒跚南行；一些城镇明显加强了戒备，城墙上旗帜混乱，人心惶惶；偶尔还能看到规模的冲突或抢劫的痕迹。帝国的秩序，正在以惊饶速度崩解。
每当有溃兵或流民试图靠近车队，秦红玉只需一个眼神，她麾下那些气息凛然的护卫便会不动声色地策马上前，无形的威压便能让那些散兵游勇惊慌退散。这再次无情地提醒着马车里的人：他们现在唯一的安全保障，竟然来自“敌人”的武装护送。
数日后，车队终于抵达了圣辉城——或者，新长安。
城墙依旧巍峨，但气氛已然迥异。城楼上，那面飘扬了数百年的紫荆花帝国金旗旁边，已经并列升起了一面同样巨大、银蓝底色、星辰云纹的庭旗帜！城门上方，“圣辉城”的石刻匾额尚未被移除，但旁边已经临时悬挂起一块巨大的、闪烁着灵能微光的金属牌匾，上面是醒目的通用语和汉语双语：“新长安（临时）”。
城门守卫，已经换成了穿着崭新银蓝色制服、装备精良、神情严肃的“特区治安部队”，其中混编着少数眼神复杂、但服从命令的帝国旧军士。看到秦红玉的车队，守卫们立刻肃立行礼，动作整齐划一，透着新军队的干练。
车队驶入城郑街道依旧宽阔，建筑依旧雄伟，但街上的气氛却无比诡异。许多店铺关门歇业，行人神色匆匆，眼神中充满了茫然、恐惧与对新变化的无措。但也有人在悄悄打量，眼中闪烁着好奇与算计。
最刺目的是，主要街道两侧的布告栏和公共建筑墙壁上，已经贴满了崭新的公告和宣传画。公告是用双语书写的《特区居民权利与义务暂行条例》、《新长安城市管理新规》等；宣传画则多是展现英俊镇繁荣景象、庭先进技术、或李英俊那帅到发光形象的“正能量”海报。甚至在一些街角，已经开始架设带有灵网接收功能的大型公共幻阵屏幕，此刻正在循环播放着《英俊神皇传奇》的精彩片段和特区政策解读。
旧帝国的痕迹正在被迅速覆盖，新秩序的烙印无处不在。
马车径直驶向皇宫。宫门处的守卫同样已经更换。昔日趾高气扬的皇家禁卫，如今换成了另一批穿着银蓝制服、气息沉稳的特区卫兵。皇宫上空，那面独一无二的皇室旗帜依然飘扬，但其高度和显眼程度，似乎已经被旁边那面庭旗帜隐隐压制。
秦红玉将皇帝和教皇护送到皇宫北苑（条约规定的“大公”居所范围）门口，便勒住了马。
“二位陛下，已安全抵达。”她微微颔首，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我的任务已完成。后续事宜，将由特区总督府及相关部门与二位接洽。告辞。”
完，她不再停留，调转马头，带着护卫队，干脆利落地离开了，马蹄声在空旷的宫前广场上渐渐远去。
查理曼二世和庇护十三世站在北苑门口，望着秦红玉离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皇宫上空那两面并立的旗帜，手中捧着那象征性的礼盒，心中空落落的，充满了无边无际的屈辱与彷徨。
他们回来了，回到了这座他们曾经统治的城市，居住的宫殿。
但一切，都已不同。
帝国时代，在法律上，随着他们的签字和玺印，已然宣告终结。
光明教廷时代，同样在教皇的签名和权戒下，落下帷幕。
他们从最高统治者，变成了需要“接洽”的“前朝遗老”和“宗教顾问”。
手中的礼盒华美，却重如千钧。
未来的路，如同这秋日傍晚渐起的薄雾，迷茫而冰冷，看不到丝毫光明。
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将内里的奢华与孤寂一同掩住。而宫墙之外，那座刚刚被更名为“新长安”的城市，正在新主饶意志下，开始了一场剧烈而不可逆转的蜕变。旧时代的挽歌已然奏响，新时代的车轮，正以无可阻挡之势，隆隆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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