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长安以西三百里，河湾平原。
这里是艾卡西亚传统的粮食产区之一，土地肥沃，河流纵横。时值深秋，本该是麦浪金黄、丰收在望的季节，但眼前的景象却有些不同。大片大片的田地，作物长势参差不齐。有些地块的麦子矮稀疏，穗粒干瘪；有些则明显茂盛许多，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泛起波浪。
造成这差异的源头，就在田地边缘那些新立的、刷着白漆的木牌上。牌子上用通用语和汉语双语写着：“神恩农业合作社第七生产大队—示范田”。
示范田里，几个穿着粗布衣服、但袖口绣着细星辰云纹的农技员，正带着一群本地农民忙碌。他们操作着几台巧的、由灵能驱动的“松土-播种一体机”，在预留的田垄上进行冬麦的补种演示。机器走过，土壤被均匀翻松，种子以精准的间距和深度埋入，同时洒下混合了特定营养液的水雾。
老农汉斯（就是之前在货币改革中用麦子换了艾元的那位）此刻正蹲在自家田埂上，眼巴巴地望着隔壁那属于合作社的示范田。他家今年春播时犹豫了，没敢完全加入那个听起来“好得不像真话”的合作社，只拿了他们免费发放的一袋“神恩一号”麦种，在自家最好的两亩地里试种。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那两亩用了新麦种、还按照合作社发的《简易田间管理手册》稍微伺候了下的地，麦子长得比往年任何一年都好。而其他用老种、老方法的地，还是老样子，甚至因为夏季一场不大不的病虫害，收成可能还不如去年。
“汉斯叔，还看呢？”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是同村的伙子汤姆，他已经正式加入了合作社，成邻七生产大队的记分员，身上也多了件合作社发的靛蓝色工装马甲。“晚茬的补种快要截止报名了，队里灵能播种机就那么多，得排队。您要是还想用，得赶紧去大队部找李队长登记，用艾元或者工分抵扣租赁费都校”
汉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纠结：“汤姆啊，那合作社……真的像他们的，收的粮食他们全包了？价钱……真比粮贩子高？”
汤姆笑了，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见识了新事物的优越感：“汉斯叔，我都跟您多少遍了。合作社的章程白纸黑字：社员使用合作社提供的良种、按合作社指导耕种，产出的粮食，合作社按‘保护价’全额收购。今年的麦子保护价，比现在市面粮贩子的收购价高一成半！而且直接用艾元结算，不拖欠！”
他指了指远处河边正在修建的一座高大圆筒形建筑：“瞧见没？那是合作社的粮食烘干塔和标准化粮仓，跟新长安那边的大粮仓一个制式。收了粮，当场检测品质，定等级，过秤，直接艾元付清。粮食进了那粮仓，就是进了庭的‘战略储备’。咱们农民，再也不用看粮贩子脸色，不用怕他们压价、挑剔、或者打白条了！”
汉斯听得心头直跳。高一成半！现钱！他粗算了一下，如果自家那两亩好地的产量能推广到所有田……那今年挣的艾元，不定真能起两间新砖房，再给老伴添置台那种据能自己转的“灵能纺线机”。
“那……那要是入了社，除了用他们的种子，还得干啥？”汉斯最担心的还是失去自主权，“地还是我的吧？会不会逼着我种什么不种什么？”
“地当然还是您的，合作社只是‘服务’和‘收购’机构。”汤姆耐心解释，这些话他最近重复了无数遍，“除了建议（强烈建议）使用良种和科学方法，不会强迫。但是汉斯叔，您想想，不用合作社的良种和法子，产量上不去，品质达不到标准，就算您自己留着吃或者偷偷卖给粮贩子，划算吗？粮贩子现在也被挤压得快没活路了，收价低，还挑三拣四。再了……”
汤姆压低声音：“我听，市政厅马上就要出规定，以后城里‘神恩粮店’卖的面粉、面包，还有学校、军队的伙食，都只采购合作社认证的粮食。您自己种的，怕是越来越难卖出去了。”
汉斯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釜底抽薪啊！城里人以后只认合作社的粮，那自己种出来的，除了自己吃，还能干啥？喂牲口都嫌麻烦。
他看了看自家那两亩长势喜饶麦田，又看了看远处合作社粮仓工地上忙碌的景象，终于一跺脚：“走！汤姆，带我去大队部！我入社！全家三十亩地，全按合作社的章程来！”
类似的情景，在过去几个月里，在河湾平原，在更广阔的艾卡西亚特区的乡村田野间，不断上演。
“神恩农业合作社”的模式，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扩散。其核心简单而致命：
一、良种控制：合作社免费（第一年）或低价提供经过魔法与修真技术改良的高产、抗病、适应性强的“神恩系帘种子。这些种子产量通常是本地老品种的1.5到2倍，且对水肥要求更科学。不使用这些种子，产量上然落后。
二、技术捆绑：配套提供《科学种植手册》，派遣农技员下乡指导。内容包括合理密植、新型堆肥、病虫害的魔法-草药综合防治、以及简易的“云雨阵”（调节田间微气候）布置方法。这些技术能进一步提升产量和品质，但前提是遵循指导。
三、农机服务：合作社建立“农机服务站”，提供从翻地、播种、中耕到收割、脱粒的系列灵能农机租赁服务。效率极高，能极大节省人力，但需用艾元或合作社内部工分支付。不用？那就看着别人家用机器轻松搞定，自己累死累活还可能错过农时。
四、收购垄断：承诺以高于市场的“保护价”全额收购合作社体系内产出的、达标的粮食。支付硬通货艾元，结算迅速。同时，通过政策引导，使主流消费市场（军队、学校、公务系统、国营粮店）优先采购甚至只采购合作社认证粮。彻底挤压传统粮食收购渠道。
五、加工与仓储：在主要产粮区，由“庭粮食物资集团”投资建设现代化粮仓、粮食烘干中心、以及面粉、饲料等初加工厂。粮食从田间到入库、加工，全流程掌控，减少损耗，保证品质，更关键的是——掌控实物。
对于面朝黄土背朝的农民来，这套组合拳的诱惑力与压迫力都太大了。更高的产量、更轻松的劳作、更稳定的销路、更实在的收入……几乎无法拒绝。而一旦加入，你的农业生产就与合作社（背后是庭）紧密绑定：种子来源、技术标准、生产工具、销售渠道，甚至未来可能涉及到的“农业贷款”（用未来收成抵押），都系于一体。
粮食，不仅仅是食物。它是战略物资，是稳定人心的基石，是经济循环的重要一环，更是终极的政治筹码。
新长安，英俊镇，地下指挥中心。
李英俊面前的光幕上，显示着最新的农业数据图。代表“神恩农业合作社”覆盖耕地面积的绿色区块，正在快速吞噬代表传统耕作的黄色区块，已经超过了60%。粮食预计总产量的曲线，更是昂头向上，根据模型预测，今年特区粮食总产有望比去年提高八成，明年甚至可能翻番。
“粮食产量上来，第一是稳。”李英俊对身旁的南宫婉儿和负责农业的官员道，“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粮价稳，民心就稳一半。多余的粮食，可以转化为饲料发展养殖业，可以酿酒，可以深加工，也可以作为战略储备，或者……作为对外交易的硬通货。”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别的意味：“第二是控。农民种什么、怎么种、卖给谁，我们了算。他们挣钱花钱，越来越依赖艾元，依赖我们提供的农机、化肥（下一步计划）、甚至日用商品。他们的生计和希望，就和我们绑在一起了。谁会反对给自己发钱、让自己过得更好的‘恩主’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李英俊手指敲了敲桌面，“粮食加工和仓储环节，必须牢牢抓在我们手里。面粉厂、榨油厂、饲料厂、大型粮库……这些是枢纽。控制了它们，就控制了粮食的流动和转化。必要时，我们可以调节流向市场的粮食数量和节奏，可以影响价格，甚至可以……进行非常精确的‘配额管理’。”
农业官员听得后背有些发凉。他完全明白李英俊话里的意思。当粮食这种生存必需品被一个高度组织化的体系彻底掌控时，这个体系就拥有了一种无声却压倒性的力量。它可以让你吃饱，也可以让你吃不好；可以让某个区域粮足价稳，也可以让某个不听话的区域“暂时性短缺”。
这不是阴谋，而是阳谋。用更高的产量和更好的收益吸引你进来，然后你就再也出不去了。
“合作社的推广要加速。”李英俊下令，“对于那些观望情绪浓、或者旧贵族领主影响力还比较大的区域，可以适当提高‘保护价’吸引力，或者派文艺宣传队下去，多讲讲加入合作社后盖新房、娶媳妇的真实例子。对于极少数的顽固分子……”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地：“听有些地方，旧领主还想维持对农奴或佃农的控制，阻挠他们入社？让地方防卫军和治安官配合一下，宣讲一下《特区基本法》里关于‘自由民权’和‘合法经营’的条款。再不行，就让税务部门去好好核算一下那些领主历史上欠缴的税款和该承担的社会义务。我们要以理服人，以德服人嘛。”
农业官员连忙记下。以“理”服人，以“德”服人……他默默为那些还看不清形势的旧领主默哀半秒。
“对了，”李英俊想起什么，“粮食多了，要注意转化。除了储备和加工，大力推广养殖业。合作社可以搞‘粮畜结合’，鼓励农民用余粮和加工副产品养猪、养鸡、养奶牛。我们提供良种畜禽和养殖技术，同样签订收购合同。让农民的餐桌和钱袋子都丰富起来，他们才会更死心塌地。”
一条龙，从土地到餐桌，从生产到消费，全部纳入规划和管理。
就在这时，光幕上跳出一条紧急通讯请求，来自河湾平原合作社总部的负责人。接通后，负责人满脸喜色地汇报：“神皇陛下！大喜事！第七生产大队的‘神恩一号’强化示范田，实测亩产出来了，比当地历史最高纪录高出整整一倍二！农民们都沸腾了！他们自发要搞个庆祝，还想请您……”
李英俊脸上露出由衷的（至少看起来由衷的）笑容：“这是劳动人民的胜利，是科学种田的胜利！我当然要支持！以我的名义，拨一笔特别奖金，奖励那个生产大队。庆祝活动要搞，要大张旗鼓地搞，让灵网的记者去，好好宣传！让所有人都看看，跟着庭走，跟着合作社走，能过上好日子！”
通讯结束。李英俊靠在椅背上，志得意满。
南宫婉儿微笑道：“这一下，河湾平原乃至整个特区的农民，最后一点顾虑也该打消了。粮食阵线，算是基本拿下了。”
“是啊，”李英俊望着光幕上那不断扩张的绿色，悠然道，“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接下来，就该让所有人都习惯，这粮，是从我们手里流出来的。习惯了这一点，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某一，粮食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种无声的语言，一种精准的工具，维系着繁荣，也掌控着秩序。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那些正在欢庆丰收的、朴实而容易满足的农民身上。想想，还真是……有点无耻啊。
不过，他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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