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顺着纸面往下爬，慢得像长了脚，一寸一寸往下挪。叶尘没去擦，也没动。手指还悬在半空，血就是从那儿渗出来的，自己流的，一滴、一滴，不急不缓，正好落在那个“石”字上。墨早就干透了，黑得发沉，血爬上去，颜色一融，纹路竟微微扭动，像是活了，跟墙上残碑底部那道暗红刻痕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分毫不差。
他闭上眼，把银珠按回眉心。那颗完好的珠子还烫着，一碰皮肤就刺，像烧红的针尖扎进皮肉。指尖的血是引子，灵识是钥匙，两股劲儿撞上，脑子里“哐”地一声，仿佛被人硬生生插了根铁条进去，狠狠拧了一圈。
疼。可比三年前玉简炸裂那次轻多了。
记忆浮上来，不是画面，是味儿——土潮得发霉，混着铁锈，还有风，从地底往上吹，冷得牙根发酸。他知道这是哪儿了。玄域西陲，裂谷遗迹。三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腰上挂着叶家庶子的木牌，灰扑颇，没人多看一眼。为了凑够入门试炼的灵材，他孤身一人闯了禁地。没人知道，也没人问。死了，也就一捧黄土，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
记忆开始显影。
通道昏得看不见顶，石梁塌了一半，碎砖遍地。他蹲着，手里捏着一块石片，巴掌大，背面刻着细纹，一圈套一圈，像蛇盘着睡。当时只觉得眼熟，好像在哪本破书上见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随手塞进袖袋，后来就忘了。
现在，那纹路在他脑子里炸开，跟星盘上的逆五芒阵叠在一起，一模一样。
他猛地睁眼，从袖袋摸出一枚灰扑颇石子——当年从遗迹带回来的碎渣，一直没扔。没跟任何人提过，连药无尘都不知道。
灵识一探，石子轻轻震了下，像在回应。
桌上的银珠同时亮了，墙上浮出残碑底部的符文投影。两个纹路，不是像，是同一个，连弧度、转折都分毫不差。
他盯着星盘，把投影挪到逆五芒阵的中枢空位。纹路一合，阵图呜一颤，幽光从四角往中心收，像被什么吸进去。星盘发烫，边缘的朱砂线亮得刺眼，几乎要烧起来。
不是他们在找“石”。
是“石”在找人。
他忽然想起遗迹深处见过的一块碑——不是守卫，不是机关，就一块石碑，半截埋在土里，上面四个字：地脉铭文。
当时不懂，只觉得字写得怪，歪歪扭扭，像用指甲抠出来的。他伸手摸了下，指尖一麻，像被静电打了一下。缩手，碑没反应，就当是错觉走了。
现在想，那不是错觉。
是回应。
他闭上眼，识海再沉。这次目标清楚：地脉铭文碑。
记忆晃了下，像是被风吹皱。他手指敲太阳穴三下，节奏和平时一样——一下，两下，三下。灵识稳了，画面清了。
通道尽头，石室中央，碑立着。灰黑，满是裂纹，四个字却清楚。碑脚压着一块石板，露出一角，上面有环形符文，跟残碑底下一模一样。
他蹲下，想把石板抽出来。刚用力，空气里浮起一层微光尘粒，像沙子被风吹起。地面裂纹螺旋状，一圈圈往外扩，像有什么东西要醒了。
他抬头，记忆里本该空着的角落，闪过一道黑影。
不是人，也不是兽。一团雾，贴着墙走，没声没息。
他心一紧，知道不对。这画面里不该有这东西。他没看过，也没记过。
是被人动过。
他压住灵识，不去看那影，只盯石板。手指在记忆里一拽——石板动了半寸，底下露出更多符文。和银珠投影的，一模一样。
他还记得当时袖袋里的石片突然发烫，烫得差点扔了。以为是太阳晒的，没管。
现在知道，那是共鸣。
记忆到这儿断了。再往前，一片混沌，像被什么东西拦住，硬生生掐断。他再怎么推，也穿不过去。
他睁眼，额上一层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星盘还在发光，幽光贴着墙，像雾。他按住石子，另一只手把银珠从眉心拿开。两样东西同时暗下去。
低头看桌上的血字。
“石”字干了，黑得发亮，像凝固的漆。他提笔，在之前三行下面，添第四行：
“遗迹非藏宝地，乃阵基。”
笔尖顿了顿，又补一句：
“我不是找到了线索。是它让我看见的。”
忽然冷。
不是身子冷，是脑子冷。像有风从识海深处吹出来，带着土腥味和铁锈味。和三年前裂谷里的风，一模一样。
他抬手，盖上星盘。幽光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桌角的铜炉上。
炉里剩点灰，银珠烧完的渣。
他盯着那堆灰，忽然发现一点红。
不是火星，也不是锈。一粒沙大的红点，嵌在灰里，微微亮。
他用镊子夹出来，灯下看。
红点像血，但不粘，也不湿。放纸上，纹路自己扭了下，变成个极的环形符，细密得几乎看不清，可那弧度、那转折，跟残碑底下的符文，一模一样。
他没动，也没叫人。
镊子慢慢放回桌上，轻轻一声。
窗外，云飘过，月光没了。
屋里全黑了。
他坐在那儿，右手无意识敲了三下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和刚才敲太阳穴的节奏一样。
他忽然明白，那不是他在问灵识。
是某种东西，在回应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指尖。血珠凝了又裂，像在呼吸。
三年前，他进裂谷，不是为了灵材。
是被引去的。
那块石片，不是他捡的。
是它选的。
银珠、星盘、残碑、石子、灰里的红点……所有线索，不是他拼出来的。
是“石”在一步步，把路铺到他面前。
他不是破局者。
是钥匙。
而那块碑，那阵基，那地底的风……它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缓缓闭眼，识海再沉，这一次，不再回避那道黑影。
记忆重新展开。
石室中，地面裂纹蔓延，石板被抽开一半，符文全露。他正要细看，眼角余光一动——那团雾，贴着墙，缓缓转了过来。
没有脸，没有形，可他知道，它在“看”他。
然后，它动了。
不是扑，不是冲，是像墨滴入水，无声扩散，朝他包过来。
他本能后退，可记忆戛然而止。
再睁眼，眼前是黑屋，心跳如鼓。
他没逃，没喊，甚至没喘。
只是慢慢抬起手，把银珠重新按回眉心。
烫。
比刚才更烫。
识海深处，那道黑影，还在。
它没走。
它等了三年。
等他回来。
等他看见。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第四行下面，写下第五句：
“它醒了。”
然后，把笔轻轻放下。
屋里静得能听见灰落的声音。
他坐在黑暗里，右手又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这次，墙角的阴影，也跟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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