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关于宏业置业资质问题的“绿灯”已经亮起，但林溪心中的警报却长鸣不息。被替换的资信证明、周海涛黄昏下的“维稳”表演、村民口职不一致”的补偿标准，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头。
她知道，在法规科内部，在王科长那里，关于宏业的任何公开质疑都是自找麻烦。
她需要寻找新的突破口，一个既能触及核心，又暂时不会直接惊动赵立东的切入点。
几后，法规科内部召开工作会议，议题之一就是“近期重点地块出让审批进展汇报”，自然包括b-12地块。会议由王科长主持，科里几位老同志参加，林溪负责记录。
会议前半段波澜不惊。几位老同志汇报各自跟进的地块情况，王科长偶尔插话询问细节，气氛还算平和。
轮到负责跟进宏业置业b-12地块资格预审后续工作的老科员刘工发言时，林溪的精神高度集中起来。
刘工五十多岁，是科里的技术骨干，性格耿直，对政策条文抠得极细。他推了推眼镜，翻开文件夹：
“关于宏业置业申请b-12地块的资格预审进展，目前国土局那边反馈，宏业已经按要求补充提交了部分材料，包括他们正在申办资质的受理回执……”
林溪的心沉了一下。果然，王科长和国土局刘科长口中的“资质正在申办”，就是一张受理回执！这离真正具备开发资质差了十万八千里！而且，那张被替换过的、公章清晰的“新”资信证明，肯定也顺利过关了。
刘工继续道：“……不过，在审核他们补充提交的‘项目自有资金及融资能力证明’时，我发现一个比较突出的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宏业置业提供的，主要是其母公司——一家名为‘鼎晟投资’的公司的担保函和意向融资协议。但经过核查，‘鼎晟投资’本身注册资本也仅有1000万，且成立时间不足一年，无任何实质性经营业绩和资产证明。其提供的融资协议，合作方‘华融资本’经查在业内并无此名称的知名机构，且协议条款极为模糊，缺乏约束力。”
刘工抬起头，看向王科长：“王科，这种情况，按照《房地产开发企业资质管理规定》和《项目资本金管理办法》，其自有资金实力和融资能力证明是严重存疑的，无法支撑其25亿项目的开发需求。仅凭一张资质受理回执和这些……水分很大的证明文件，我认为宏业置业目前完全不具备参与b-12地块竞买的资格！强行让其通过预审，后续风险极大！”
刘工的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他虽然没有像林溪那样质疑得那么早，但作为科里的资深技术流，他的质疑基于详实的核查和硬性规定，分量更重！而且，他直接点出了宏业背后那个同样可疑的“母公司”鼎晟投资！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位老同志交换着眼神，有的微微点头表示认同刘工的分析，有的则面露忧色，看向王科长。
王科长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没想到，在赵市长亲自定调、材料“瑕疵”被“处理”之后，科里居然还有人，而且是刘工这样的老资格，跳出来质疑宏业！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更是在挑战赵市长的权威！
林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中的笔也停了下来。她既为刘工的耿直和坚持感到振奋，又为他捏了一把汗。她看到王科长放在桌下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抠着桌沿。
“刘工！” 王科长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刘工的话，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训斥，“你这是什么话？什么疆水分很大’？什么疆完全不具备资格’？你的核查依据是什么？是官方渠道吗？还是你自己的主观臆断？”
他根本不给刘工解释的机会，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宏业置业是市里重点扶持的企业！它的发展潜力，它的创新模式，是得到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高度认可的！鼎晟投资作为其母公司，提供支持和担保，这本身就是企业集团内部资源的整合，是正常商业行为！至于融资协议，意向性的东西，条款模糊点怎么了？后期不能细化吗？非要卡得死死的？”
王科长越越激动，甚至站了起来，手指敲着桌面：“我们法规科的工作，是服务大局，保障项目依法依规顺利推进！不是设置障碍，吹毛求疵！赵市长在全市会议上强调过多少次了？要信任本土企业！要敢于担当！要有灵活性！刘工，你也是老同志了，这点政治觉悟和大局意识都没有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但语气依然冰冷强硬：“关于宏业置业的资质和资金问题，国土局作为主管部门已经审核认可，领导也有明确批示！我们法规科，要做的就是坚决执行领导批示，确保流程顺畅！ 任何超出职责范围、影响工作推进的过度解读和质疑，都是不负责任的！这件事，到此为止！按既定流程走！散会！”
“王科，可是……” 刘工还想据理力争。
“没有可是！” 王科长厉声打断，斩钉截铁，“会议纪要里，关于宏业的部分，就写‘进展顺利，按程序推进’！林溪，听到了吗？” 他目光锐利地射向林溪。
林溪感到一股寒意。王科长的话，再次印证了行政系统内“领导批示”高于一切规则的荒谬现实。刘工基于事实和法规的专业判断，在“大局”、“领导批示”、“灵活性”面前，被粗暴地碾碎。她只能点头：“是，科长。”
刘工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合上文件夹，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满脸的憋屈和失望。其他几位老同志也默然无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会议在王科长的高压和“领导批示”的尚方宝剑下，草草结束。
林溪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她需要整理会议记录。走到档案室门口准备存放一些文件时，又碰到了正在整理旧档案的李姐。
李姐似乎刚从会议室外面路过，或者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她看着林溪紧锁的眉头和略显苍白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示意林溪进来。
档案室里依然昏暗、安静，只有尘埃在光线中飞舞。
“会开完了？不顺利？” 李姐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带着了然。
林溪苦笑了一下，把刘工质疑被王科长粗暴打断的过程简单了一遍，尤其强调了王科长最后那句“按领导批示推进”。
李姐听完，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更加深邃，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和洞悉。她放下手中的档案，走到林溪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林溪的耳朵：
“林，看到了吧？这就是‘深水区’的规矩。刘工太耿直，太认死理了。在行政系统，尤其是涉及到某些人、某些项目的时候，证据，是最重要的通行证，也是唯一的护身符。没有实打实、锤得死死的证据，光凭逻辑推理、专业判断，去挑战‘领导批示’和‘大局’，那就是鸡蛋碰石头！不仅伤不了对方分毫，反而会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甚至粉身碎骨！”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林溪：“你心里有怀疑，有愤怒，我能理解。但光有这些没用。你要查，就必须沉住气，像在水底摸鱼一样，悄无声息，抓住那条鱼的鳃！抓住它最致命的把柄！ 比如……”
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暗示，“比如那些看起来完美无缺的文件上，有没有什么抹不掉的破绽？比如，一个本该清晰却模糊的印章？或者，一个本该模糊却异常清晰的替换痕迹？这些东西，一旦攥在手里，才是真正的‘实锤’！没有这种级别的‘实锤’，在会议桌上开口，就是自取其辱，就是给对手递刀子！记住我的话：行政系统的证据藏得深，抓不住实锤别话！”
李姐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林溪因刘工遭遇而升起的愤怒和冲动。她的“模糊印章”、“替换痕迹”，几乎直指林溪手机里存着的宏业资信证明新旧照片！她是在提醒林溪，她掌握的那个疑点，可能就是关键！但也警告她，在真正坐实、形成闭环证据链之前，绝不能轻举妄动！
林溪感到一阵后怕，同时也涌起一股强烈的决心。李姐的话，为她指明了方向——聚焦那个被替换的公章！把它从疑点变成铁证！
“李姐，我明白了。” 林溪郑重地点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而冷静，“谢谢您。”
李姐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什么，转身继续整理她的档案。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韧劲。
林溪走出档案室，手里拿着文件，心里却装着李姐那句“抓住鳃”的警告和聚焦“公章”的指引。
刘工的遭遇让她看到了公开质疑的徒劳和风险，而李姐的提醒，则让她找到了在暗处发力、直击要害的可能。
那张模糊的旧公章照片，和崭新的替换页照片，不再仅仅是疑点，而是她潜入深水区，寻找那条大鱼“鳃”的起点。
然而，如何将这两张照片变成无可辩驳的“实锤”？如何证明替换的发生？这需要更深入的调查，更确凿的旁证。而对手，显然已经构筑了严密的防线。
她需要像一个真正的猎手，耐心、精准、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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