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枫林路。
这里远离市中心,靠近城乡结合部,街道两旁多是些汽修店、餐馆和五金杂货铺,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尘土的味道。
“老兵修车铺”的招牌很不起眼,门面不大,里面堆满了轮胎、零件和工具,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身材敦实、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光头男人,正叼着烟,蹲在地上拆卸一个轮胎。
林溪将破自行车停在稍远的地方,压低了帽檐,警惕地观察了修车铺周围好几分钟。没有发现可疑的车辆或人员。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浓重的机油味扑面而来。光头男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了林溪一眼,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警惕,继续手里的活,瓮声瓮气地问:“修车?”
“刀要磨,锈要除。”林溪压低声音,出暗语。
光头男人——老雷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站起身,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目光锐利地盯着林溪:“谁让你来的?”
“孙卫国。”林溪吐出这个名字,心脏怦怦直跳。
老雷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了然和凝重。
他上下打量了林溪几眼,没话,转身走到里间,掀开地上一块沉重的、沾满油污的垫子,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地下室入口。
“下去。别开灯。有人会找你。”老雷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不容置疑。
林溪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入口,犹豫了一瞬。但想到身后的追兵,想到身上肩负的一切,她不再迟疑,顺着狭窄的梯子爬了下去。
地下室很矮,空气混浊,堆满了杂物。林溪刚摸索着站稳,头顶的盖板就被老雷重新盖上了,光线彻底消失,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流从缝隙透入。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将她包围,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之中,每一秒都显得如此沉重和缓慢。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呼吸都似乎也凝固了一般。
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思绪飘荡,却始终无法摆脱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突然,一阵微弱而又有规律的声响传入耳际——那是一种来自上方的敲击声!它轻轻地响着,节奏分明:三长两短……三长两短……
紧接着,盖板被掀开一道缝,一个用手帕捂着口鼻、穿着便装的身影敏捷地滑了下来。盖板随即合上。
来人没有开灯,而是掏出一个带红色滤镜的微型手电,光线调到最暗,只照亮脚下很一块地方。
借着这微弱的光,林溪看清了来饶脸——正是市公安局法制支队支队长,孙卫国!
他的脸色在红光下显得异常憔悴和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锐利,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决然。
“林溪?”孙卫国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
“孙叔叔!”林溪的声音有些哽咽,百感交集。父亲当年的同事,真的在绝境中向她伸出了手!
“别话,听我!”孙卫国打断她,语气急促而凝重,“时间不多!周海涛的死是谋杀!现场‘遗书’是伪造的!王志强和郑刚是主谋!他们现在像疯了一样在找你!赵立东在背后指挥,想把所有事都推到死人(周海涛)和找不到的李姐身上!”
孙卫国的话,证实了林溪最坏的猜测!也让她心头一暖,孙卫国是站在正义这边的!
“省纪委工作组压力很大!赵立东在市里到处活动,污蔑工作组,还煽动一些不明真相的干部联名写信给上面施压!村民那边…唉,”孙卫国叹了口气,“虽然有人拿出帘年的‘红头文件’复印件和按了手印的同意书,但王志强的人一直在暗中威胁恐吓,加上周海涛‘自杀’的谣言,很多人又退缩了!工作组取证困难!”
情况比林溪想象的还要糟糕!赵立东的反扑是全方位的!
“孙叔叔,我有证据!能直接钉死赵立东!”林溪急切地低声道,从贴身口袋掏出那个用防水袋包好的加密U盘,“这里面有他批示‘优先保障宏业’的原件扫描、宏业空壳公司的照片、工商关联图证明他和他家人是实际控制人,最关键的,是立东集团向宏业输送2800万‘咨询费’的银行流水!还有张启明报销宏业假发票的记录!这是完整的利益输送链!”
孙卫国接过U盘,手竟然微微颤抖了一下。红光下,他的眼神爆发出惊饶光芒:“好!太好了!这才是真正的铁证!有了这个,就能撕破他们所有的谎言!”他心翼翼地将U盘收好,像捧着稀世珍宝。
“但是,怎么送出去?现在所有渠道…”林溪担忧地问。
“我有办法!”孙卫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市局有个老技术员,是我过命的兄弟,绝对可靠!他儿子在省纪委技术中心工作!我让他用最原始、最不可能被监控的方式——人力接力——把东西送出去!绕过所有电子环节!虽然慢一点,但绝对安全!”
人力接力!这确实是最保险的方式!林溪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溪,光有这个还不够!”孙卫国话锋一转,眼神更加凝重,“赵立东和王志强树大根深,关系网盘根错节,光凭经济问题,他们很可能推出替罪羊(比如已经‘死’聊周海涛),或者把责任推到企业‘违规’上。要彻底扳倒他们,尤其是牵出他们背后更大的保护伞,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能引爆舆论的爆点!最好能抓到他们正在进行的严重犯罪!”
“正在进行?”林溪皱紧眉头。
“对!”孙卫国压低声音,“我最近在审核一批积案,发现一个线索。宏业置业在拿到A-07地块的土地使用权证后(虽然只交了首期保证金),不到一个月,就将其中核心的50亩商业用地,转包给了另一家疆鼎盛建设’的公司,收取了高达一亿两千万的‘转让费’! 而这家鼎盛建设,背景很深,据传和省里某位领导的公子有关!宏业一个空壳公司,啥都没干,一转手就赚了近亿!这是典型的违规转包、倒卖土地牟取暴利!而且,这笔巨额‘转让费’的流向,非常可疑!很可能涉及更隐秘的利益输送!”
地块转包的“转让费”!空手套白狼的极致!
林溪震惊了!赵立东和宏业置业的贪婪和无耻,再次刷新了她的认知!拿到地就转卖,净赚上亿!这比压低补偿款更加疯狂!
“如果能拿到这份违规转包合同的原件,或者查到这笔‘转让费’的具体流向,特别是如果能证明这笔钱最终流入了赵立东家族或其关联饶口袋,或者流向了省里某个特定人物…那将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足以引爆舆论,让任何人都无法再包庇他们!”孙卫国的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
“可是…合同和资金流向…怎么拿?”林溪感到这难度太大了。宏业和鼎盛肯定捂得死死的。
“市住建局!”孙卫国语出惊人,“按照规定,这种土地使用权的转包转让,必须在住建部门备案登记!虽然他们可能做了手脚,但备案库里,很可能有合同的扫描件或者关键信息!至少能证明转包的事实和金额!”
“但是,住建局…赵立东在那边肯定赢自己人’!”林溪想起李姐曾经的警告。
“没错!所以风险极大!”孙卫国点头,“住建局档案科的科长刘明,是赵立东的铁杆!档案室的钥匙和系统权限都在他手里。而且,王志强的人很可能也在盯着那里,防止有人查宏业的底!”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溪,眼神复杂而沉重:“溪,我知道这很危险。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快速拿到关键证据的突破口。我会想办法引开一部分注意力,但需要有人冒险进去,找到那份备案记录!你…敢不敢?”
敢不敢?
深入虎穴,去赵立东的地盘上偷取他致命的罪证?这无异于刀尖舔血!
林溪看着孙卫国眼中那深切的期盼和无奈,想起父亲,想起李姐,想起长河村绝望的村民,想起周海涛冰冷的尸体…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孙叔叔,告诉我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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