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门、水镜宗、火云宗等大势力的代表,面色极其难看。他们臣服于暗影岛,是迫于绝对武力的无奈,心中未必没有伺机而动的念头。可如今,头上除了暗影岛这座大山,凭空又多了一个“管家婆”,而且还是昔日他们看不上眼的月明岛!
这无异于奇耻大辱。但他们敢反对吗?看看那名鬼将冰冷的目光,想想白无垢那恐怖的手段,再想想镇平港外的血海尸山……所有的不满和愤怒,都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化为更深的忌惮和隐忍。
陆九机面对各方复杂的目光,面色平静如常,仿佛早有所料。他上前一步,对着鬼将和白无垢所在树屋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沉稳有力:“月明岛陆家,谨遵使者法旨,必竭心尽力,监理诸事,不负使者信任。”
然而,猜忌终究只是猜忌。没有任何人,敢将这层窗户纸捅破,更不敢付诸任何实质性的探查或对抗行动。
原因无他,唯“白无垢”三字而已。
那座矗立在东北海域的阴森鬼岛,那尊白衣如雪、杀人如割草的金丹后期魔头,那数万狰狞可怖、噬魂夺魄的幽魂大军,如同万丈深渊悬在每一个势力头顶,又如无形枷锁扼住所有饶咽喉。
陆家是狐假虎威?那又如何?只要那只“虎”依然站在陆家身后,那么所有人就只能将这口气咽下去,将对陆家的不满与怀疑深埋心底。在生死存亡面前,尊严和猜忌,都是可以暂时搁置的奢侈品。
更何况,这片海域发生的剧变,在广袤无垠的千星群岛,乃至整个东陵雾州看来,或许真的只是“海面之上的一点点细微的波涛”。一个金丹后期鬼修占据一片偏远海域,收服一些最高只有金丹中期的本地势力,这种事情在混乱的千星群岛外围并不算惊动地。
因此,尽管猜忌的暗流在平静的海面下涌动,但在明面上,月明岛陆家“代理人”的地位,随着白无垢谕令的下达,已然无可动摇。各方势力再是不甘、再是怀疑,也只能捏着鼻子,开始准备向月明岛呈报各项事宜,缴纳规定贡赋。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静,笼罩了这片被暗影岛阴影覆盖的海域。而陆家,则在这片由恐惧构筑的平静帷幕下,开始了他们真正的“统治”渗透。
外人,甚至包括那些猜忌陆家的势力,其实都严重低估了月明岛,或者,陆家真正的底蕴。他们只看到月明岛近年来资源的增长、坊市的繁荣、防御的稳固,却极少有人深入探究过月明岛内部,那套悄然运行数十年、已然深刻改变岛屿面貌的治理体系。
在陆云光的领导下,月明岛及其控制的附属岛屿,早已不是传统修仙势力治下那种“仙凡隔绝、仙师至上、凡人如草芥”的模式。陆元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理念,结合此方地的实际情况,经过数十年的实践与改良,早已在月明岛生根发芽,形成了一套成熟高效、远超时代的管理与发展体系,本质上,就是青云盟模式的海外翻版与本土化。
月明岛及附属岛屿上,所有适龄孩童,全都施行和青云盟一样的教育制度。
也包括青云盟早期推广的相对廉价的草药学、基础医术,在各聚居点设立“医馆”,以较低价格为凡民提供诊疗服务。
同时鼓励生育,对多生家庭给予一定的赋税减免或实物奖励。这使得月明岛及其附属岛屿的人口自然增长率、新生儿成活率、人均寿命等指标,远远超过周边海域其他岛屿。健康的劳动力是发展的基础,稳定的家庭是社会安定的细胞。
同时也和青云盟一样,在确保灵田产出的同时,大力扶持凡俗手工业、造船业、渔业、矿业,学习从青云盟传来的以及搜集、改良周围海岛的各类实用技术,如纺织、制陶、冶炼、木工、航海等。促进民间工商业发展,创造了大量财富,提高了凡民生活水平,也为陆家提供了稳定的税收和物资支持。
除了日常教化,“海灯节”自然也被沿用。
推行这些,都是需要效法青云盟,建立一套层级分明、权责清晰的行政管理体系。从本岛到附属岛屿,设有各级岛主、执事、管事,处理日常民政、治安、税收、建设等事务。推行简明法令,确保政令通达,执法相对公允。
数十年的经营,使得月明岛核心区域面貌焕然一新。这里凡民生活安定富足,孩童书声琅琅,作坊机杼声声,市集货物琳琅,医疗有所保障,文化生活虽不奢华却也有声有色。
修士与凡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再是简单的掠夺与被掠夺,而更接近一种“庇护与贡献、选拔与培养”的相对良性循环。陆家通过这套体系,不仅牢牢掌控梁屿,更赢得了治下民众相当程度的真心拥护,毕竟,能让人过上好日子的统治,总是更容易被接受。
然而,月明岛这套模式的推广,却不好趁着这一波向整个海域扩张,一是人口基数,三岛加起来不过十几万,管理人才和可输出的“移民”有限;二是外部环境的敌视与封锁,使得其先进理念和物质成果难以向外辐射,外界对其内部情况也知之甚少,只当是个突然有钱聊暴发户岛屿罢了。
如今在暗影岛之下,月明岛开始了制度的扩张。
第一步:“自下月起,各岛凡民户籍、田亩鱼鳞册、市集税契、徭役征发等一应民政,皆需报由我月明岛派驻之‘岛务执事’核准备案。各派可留驻人员维持治安、选拔仙苗,然具体庶务,当由执事衙门统理,以免政出多门,贻误上贡。” 陆云光以代理人身份发出的第一道政令,便直指要害。他派出的“岛务执事”,都是从月明岛精心挑选的、精通庶务、善于沟通的修士或资深文吏,他们将带着一队护卫和必要的行政人员,入驻各个主要岛屿的凡人聚居区,建立“执事衙门”。
玄真门、水镜宗等势力自然不甘心放权,这等于割断了他们与凡俗基础的直接联系,削弱了影响力。但在“暗影岛”的暴力面前,任何明面上的抵制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们只能阳奉阴违,暗中设置障碍,或指望派去的“岛务执事”能力不济,自行搞砸。
第二步:陆家的“岛务执事”们,并非去作威作福的。他们带着月明岛成熟的治理经验和技术支持。到达驻地后,第一件事往往不是征税,而是“办实事”:
仿照月明岛模式,建立蒙学堂,招募本地略有学识者培训为塾师,免费或低费招收适龄孩童入学。教材统一由月明岛提供,内容自然充满了对陆家治理的正面描述和价值观引导。识字、明理,是打破信息垄断、开启民智的第一步。
建立简易的“惠民医馆”,派驻经过月明岛培训的医师,提供平价诊疗和常见草药。在缺医少药的海岛地区,这无疑是雪中送炭,能迅速赢得大量好福
引入月明岛改良的农具、渔具、纺织工具,教导更高效的耕作、捕捞、手工业技术。设立“劝农使”、“劝工使”,指导生产。对于因灾或海难陷入困境的家庭,提供额借贷或救济。实实在在提高凡民的生活水平和抗风险能力。
组织修桥铺路、清理水渠等公共工程,以工代赈。兴办凡人观看的报纸,当然主要是陆家开办的。同时引入月明岛的一些节日庆典形式,如简化版的“海灯节”,组织市集、书、地方戏、读报等娱乐活动,丰富凡民的精神生活,增强社区凝聚力。
这些举措,需要投入资源,短期内甚至会减少上缴的贡赋。但青云媚模式早就证明了,赢得凡民的真心支持,其长远价值远超眼前的一点灵石损耗。当这些岛屿的凡人发现,在陆家派来的“执事”治理下,孩子能上学,生病有医看,日子比以前好过,娱乐也更多,他们对原本那些高高在上、只知索取的门派、家族会作何感想?潜移默化中,民心便会悄然转向。
最后是文化输出,塑造认同。 学堂里的教材,医馆墙上的健康常识,节日庆典的仪式和唱内容,甚至“执事衙门”处理纠纷时秉承的相对公正的原则……所有这些,都在日复一日地传递着月明岛的价值观念:勤奋、守信、互助、尊重秩序、认可陆家带来的“好日子”。陆家将自己塑造成“文明、仁政、先进”的化身,与本地那些“落后、盘剥、漠然”的旧势力形成鲜明对比。久而久之,新一代在陆家模式下成长起来的凡人,其认同感将自然倾向于月明岛。
当然,这个过程绝非一帆风顺。旧势力会暗中阻挠,散布谣言,甚至挑动事端。陆家派出的管理人员也会面临经验不足、水土不服、被孤立等问题。人口基数限制使得陆家无法一次性向所有岛屿派出足够多、足够好的管理人员,渗透只能是渐进式的,从条件较好、位置重要的岛屿开始,逐步铺开。
陆云光对此有清醒的认识。他给前线“执事”们的指示是:“稳扎稳打,做出样板,树立口碑。不急于求成,不激化矛盾。遇阻挠,可依‘代理人’权柄适度施压,但以理服人、以利诱人为主。核心是让凡人切实感受到,在我们的管理下,生活更好了。”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场关于人心、关于生活方式的竞争。暗影岛的武力威慑,为陆家扫清了表面的障碍;而陆家真正的武器,是那套历经数十年验证、能够切实提高凡民生活水平、重塑社会结构的先进治理模式和文化软实力。
不过陆云光也知道,眼下这点“代理人”的权威,如同沙上城堡,根基全系于白无垢一人之威。一旦那尊恐怖的存在离去或稍有变故,那些潜藏的敌意与反抗便会如火山般爆发。陆家必须利用这段宝贵的、无人敢正面挑衅的“威慑窗口期”,尽快将统治的根系,深深扎进这片海域的土壤,那便是千千万万的凡人,以及由凡人社会衍生出的经济、文化网络。
陆云光思忖着。月明岛本岛加上早期控制的几个岛,总人口不过十余万。其中能识字算数、堪当管理之任的更是少数。要有效管理如今暗影岛治下方圆八百里、数十岛屿、数百万的凡人,需要大量的基层管理人员、教师、医师、工匠、农师……这绝非朝夕之功。
他的计划是滚动发展,以点带面, 集中优势力量,将最早接管的几个条件较好的大岛打造成治理样板。投入资源,全面推行月明岛模式,务必在数年内使其面貌焕然一新,凡人生活水平显着提高,成为吸引其他岛屿羡慕的“标杆”。
在月明岛本岛和核心示范区,加速扩大蒙学堂、道院、百工院、医学院(初级)的规模,并设立专门的“政务学堂”,从本地青年和表现优异的凡人子弟中,选拔培养基层管理人才。同时,从现有治理队伍中抽调骨干,组建“巡回教导队”,赴新接管岛屿进行短期指导培训。
随着人才培养跟上,逐步将治理模式推广到更多岛屿。先掌控关键节点(如主要港口、资源产地),再辐射周边。对于阻力较大的岛屿,可采取“合作”方式,拉拢本地部分开明势力或家族,给予一定利益,共同推行新政,分化瓦解旧势力。
利用“代理人”身份,逐步统一度量衡,规范商税,建立相对公平的跨岛贸易规则。鼓励月明岛商队与各岛交易,输出月明岛的商品,输入各地特产。让各岛在经济上逐渐与月明岛绑定。同时,通过学堂教材的统一、节庆活动的推广、文艺作品的流传,加强文化渗透,塑造共同的“岛屿共同体”意识,而陆家自然是这个共同体的核心与引领者。
这个过程,陆云光预估至少需要两到三代人,也就是五六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彻底完成,使得陆家的治理模式和文化影响力,在这片海域的凡人社会中深入人心,形成难以逆转的路径依赖。
到那时,即使暗影岛的威慑力减弱或消失,陆家依靠深入社会的治理体系、庞大的受益阶层,包括被提拔的本地管理精英、生活改善的广大凡民、与陆家利益绑定的商热,以及相对更强的综合实力,也足以稳住局面,甚至实现真正的、和平的整合。
这并非易事,期间必有反复、阻挠、甚至局部冲突。但方向已明,路径已清。借暗影岛之虎威,行陆家之王道。待数十载后,虎威或散,然陆家之根,已深植于这片海域的每一寸泥土,每一颗人心。
届时,纵无白无垢之剑,谁又能动摇月明岛陆家于簇之基业?这万里海疆,方是陆家真正崛起于东海,乃至比肩东陵雾州大势力的根基所在!
月明岛的统治,在暗影岛的血色帷幕下,以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悄然启程。这是一场关于时间、耐心和智慧的漫长渗透。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那堆积如山的图册,和那被无数人猜忌的“代理人”身份。陆家的深海之路,在征服之后,正步入更具挑战性,也更具深远意义的“治世”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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