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幽暗的海底，无数破碎的画面在黑暗中沉浮——狰狞的骷髅面具、幽绿的魂火、银灰色漠然的瞳孔、撕裂地的混沌剑光、狂暴的空间乱流…最终，所有的喧嚣都归于一片虚无的寂静。
沈是被一种温热的、带着咸涩湿意的触感唤醒的。那触感落在他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带着轻微的啜泣声。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熟悉的木质花板，窗外透进来的柔和晨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这是他在皇家魔武学院的房间。
视线下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梨花带雨、写满担忧的绝美脸庞。凯利亚跪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晶莹的泪珠正不断从她泛红的眼眶中滚落，砸在他的手背上。看到他睁眼，凯利亚的啜泣声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喜和委屈：“沈！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呜呜呜…吓死我了…”
“凯利亚…”沈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沙哑得厉害，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别动！别话！”凯利亚连忙按住他想要抬起的另一只手，声音带着哭腔后的哽咽，“你擅很重！莱恩院长你需要静养！”
沈这才注意到，房间里不止凯利亚。床边还站着几个人影，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浓浓的关切和凝重。
威廉国王一身常服，威严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后怕与担忧；阿尔文·紫荆花族长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似乎在审视着什么；莱恩院长站在稍后，花白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深邃的眼眸里混杂着心痛、忧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安娜公主站在凯利亚身后，湛蓝的眼眸也微微泛红，看到沈醒来，明显松了口气。
“孩子，感觉怎么样？”威廉国王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温和，打破了房间的沉静。
沈艰难地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内腑的伤势，忍不住咳嗽起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快！水！”莱恩院长立刻上前一步，手中凝聚出一团温和的生命能量，轻轻按在沈胸口。一股暖流涌入，暂时压下了翻腾的气血和剧烈的咳嗽。
喝了凯利亚心翼翼喂下的温水，沈才感觉喉咙舒服了一些。他定了定神，立刻沉下心神，内视己身。
这一看，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丹田气海之中，那颗刚刚凝聚、本该璀璨夺目的混沌金丹，此刻黯淡无光，表面甚至布满了细微的裂痕，如同蒙尘的明珠。金丹内蕴藏的混沌灵力几乎消耗殆尽，只余下几缕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金色丝线在缓缓游动，根本无法自行运转形成周循环。而连接金丹的经脉更是惨不忍睹，处处都是细微的裂痕和堵塞，如同久旱龟裂、濒临断流的河床。整个身体内部，一片狼藉，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废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强行催动河图洛书和混沌金丹的力量，代价远超想象。
“咳咳…身体…一团糟…”沈苦笑一声，声音依旧虚弱沙哑。
“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莱恩院长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后怕，“你昏迷了整整三！那夜里，你引动的动静…太大了！”
威廉国王接过话头，脸色凝重：“狂暴到足以撕碎空间的元素风暴，还有那股…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毁灭深渊的恐怖气息…整个帝都都被惊动了！我们三融一时间就感知到了，那气息爆发的源头，隐隐指向你离开皇宫的方向！我们立刻意识到你遇到了难以想象的危险，动用了压箱底的手段！”
阿尔文族长接口，声音低沉有力：“我们立刻调集了最精锐的皇家近卫，以最快速度赶到那片区域。空间正在剧烈波动、自我修复，布满了黑色的裂痕。而你，就躺在废墟中心，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得几乎消失…周围还残留着浓郁的死灵气息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毁灭余波。”
“我们立刻封锁了现场，驱散人群，将你秘密带回了学院。”莱恩院长看着沈，眼中充满了探询，“沈，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要杀你？”
沈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将当晚的遭遇缓缓道来。从离开皇宫后的诡异窥视感，到引敌入巷遭遇亡灵法师的刺杀，空间卷轴失效的绝望，再到艰难战胜亡灵法师后，那个自称“凯撒·风影者”、拥有恐怖力量的银甲怪人突然现身…
他详细描述了凯撒的外貌特征、那令人窒息的神性威压、以及战斗中展现的种种不可思议之处——尤其是对方心脏位置那个仿佛力量源泉的核心，以及无需沟通外界元素、直接从中抽取力量释放“神风·龙卷罚”的恐怖手段。
“…他自称‘本神’，还亡灵灾是‘卑微低等的蝼蚁’…”沈声音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最后关头，我动用了老师您给的底牌和…我自身的全部力量，才勉强斩出一剑。那一剑似乎山了他心脏处的核心，同时也击碎了空间通道，他被卷入空间乱流，不知去向。之后我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当听到“亡灵魔法师”时，威廉国王、阿尔文族长、莱恩院长三人眼神瞬间碰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和“果然如此”的意味。
“亡灵灾…果然已经将爪子伸进来了！”威廉国王声音冰冷，“你的全系赋，让他们感到了威胁！想要提前扼杀未来的强者！情报无误，大战的阴影已经笼罩！”
而当沈详细描述凯撒·风影者的特征，尤其是提到对方心脏处的能量源泉、直接使用自身力量释放魔法、以及魔武双修都达到不可思议的境界时，莱恩院长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骇！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凯利亚和安娜公主虽然不完全理解，但也被那描述中的恐怖存在所震慑。
“心脏处的能量源泉…无需借用外界元素…直接释放蕴含神性力量的魔法…”莱恩院长喃喃自语，苍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精光闪烁，“魔武双修到如此境地…古籍记载…传汁神域的神明…”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沈，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沈，你的怀疑…很可能不是空穴来风！根据古老典籍中零星的记载，神域的神明，其力量核心便凝聚于‘神格’之中，通常位于心脏或眉心。他们驱动力量，无需像凡人魔法师那样吟唱咒语、沟通元素精灵、借用主神权柄，而是直接调用自身神格中蕴含的、更高层次的本源神力！这…与你描述的那凯撒·风影者的特征，几乎完全吻合！”
“神…真的是神？！”凯利亚捂住了嘴，安娜公主也瞪大了眼睛。
“可是…神域与下界之间不是有无法逾越的空间壁垒吗？”威廉国王皱眉问道。
“壁垒并非绝对不可破。”阿尔文族长沉声道，作为帝国顶级强者，他显然知道更多秘辛，“付出巨大代价，封印自身大部分力量，承受空间反噬…或许可以短暂降临。只是代价太大，非必要，神明绝不会如此行事。”他看向沈，目光深邃，“看来，你引动元素风暴，甚至可能…动用了某种触及神明禁忌的力量（他隐晦地看了一眼沈，没有点破‘渎神者’），引起了神域的注意！他们不惜代价派人下来探查了！”
莱恩院长深深地看着沈，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看到更深处的秘密。他回想起沈第一次修炼引动元素风暴时，九大主神降下投影却无功而返的诡异情景。自己这个徒弟身上，隐藏着连神明都无法轻易窥探的惊秘密！能躲避主神神念的探查…逼得神域不得不派人下界…甚至…反杀了那个神域来客？！
这其中的分量，让莱恩院长都感到心惊肉跳。但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那深邃眼眸中的忧虑和守护之意，变得更加坚定。无论沈背负着什么，他都是自己唯一的关门弟子！这份师徒情谊，足以让他赌上一切去守护！
“亡灵灾蠢蠢欲动，神域目光垂落…”威廉国王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气氛，带着帝王的决断，“多事之秋已至！沈，你安心养伤，恢复实力。帝国…需要你！”他顿了顿，看向莱恩和阿尔文，“我们该走了，让他好好休息。”
“沈哥哥，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凯利亚依依不舍，眼泪又涌了上来。
安娜公主也轻声道：“保重。”
四人离开了房间，留下沈和满室的寂静，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凝重与担忧。
* * *
与此同时，在凡人无法想象、无法触及的至高维度——神域。
这里并非单一的世界，而是由九大神域共同构成的浩瀚神国。无穷无尽的神光流淌，法则具现化为瑰丽的奇景，神力构筑的宫殿悬浮于无尽星空。
此刻，在风之神域最核心、最神圣的“永恒风暴之眼”神殿深处，一个无法用言语描述其宏伟与庄严的殿堂内，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九道身影，如同九轮亘古不灭的太阳，散发着各自属性的浩瀚神威，端坐在环绕着中央风暴漩涡的神座之上。光明神辉、黑暗深邃、火焰炽烈、水流浩瀚、大地沉凝、风暴狂烈、空间玄奥、时间流淌、生命盎然…九种至高的法则气息交织、碰撞，让整个殿堂的空间都处于一种近乎凝固的恐怖状态。
神域九大主神！火、水、土、风、光明、黑暗、空间、时间、生命！
他们竟然真身齐聚！这在神域漫长的历史中，也屈指可数！上一次九神齐聚，还是数万年前应对一场波及多元宇宙的虚空浩劫！
“风，消息确认了？” 一个全身笼罩在无尽光明之中，声音如同亿万信徒祈祷共鸣的主神开口，他是光明主神。
坐在代表风暴神座上的风之主神，周身环绕着毁灭性的青色飓风，他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空。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凯撒·风影者，吾之第四兵团长…神格破碎，联系彻底断绝！吾赐予他的‘归墟之引’空间卷轴被发动了，但…他并未回归神域！空间通道被一股…无法形容的毁灭力量强行中断、扭曲！凯撒…极可能已被空间乱流吞噬，生死不知！”
“什么？！神格破碎？！” 脾气最为爆裂的火之主神周身烈焰轰然升腾，将虚空都灼烧得扭曲，“一个下界的渎神者蝼蚁，竟能破碎神格？！这绝无可能！”
“那股力量…” 水之主神的声音如同深海暗流，带着凝重，“在凯撒失联的瞬间，吾等皆感应到了那股降临下界的…灭世之威。那气息…古老、纯粹、带着终结一切的本源意志…” 她顿了顿，湛蓝色的神眸扫过其他主神，声音带着一丝迟疑，“…与吾等曾在两位父神大人身上感受到的…毁灭本源气息，有几分…相似。”
“相似父神？！” 空间主神的声音带着空间折叠的嗡鸣，充满了难以置信。
“荒谬！” 黑暗主神周身阴影翻涌，声音冰冷刺骨，“父神早已超脱此界，于无尽混沌中沉睡！下界蝼蚁，怎可能与父神有关！定是某种窃取了禁忌力量的异端！”
“无论是否与父神有关，”时间主神的声音仿佛来自时光长河的尽头，带着沧桑与冷静，“此渎神者掌握的力量，已严重威胁神域秩序！能破碎神格，屏蔽吾等探查，甚至引动疑似父神层次的气息…其存在本身，便是最大的亵渎与威胁！”
“找到他！不惜一切代价！”大地主神的声音如同山岳碰撞，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谈何容易！”风之主神低吼，带着挫败感，“那股力量出现时，吾等神念瞬间降临，却依旧如同石沉大海！那屏蔽之力，匪夷所思！”
“凯撒是关键！”生命主神周身流淌着滋养万物的绿芒，“他神格虽碎，但碎片或许尚存。若能寻到碎片，或许能定位其最后消失的坐标，甚至回溯部分景象。风，全力感应！”
“吾已知晓。”风之主神沉声道，眼中神光闪烁，“散会！吾需立刻返回风之神域核心，沟通风暴本源，全力感应凯撒神格碎片的下落！” 他心中憋着一股滔怒火和耻辱，自己的兵团长在下界折戟沉沙，连带着他的威严也受到了挑战。
九道浩瀚的神光不再多言，瞬间消失在各自的神座上。那压抑到极致的神威也随之散去，只留下永恒风暴之眼神殿深处，那永不停歇的法则风暴在无声咆哮。
* * *
而在比神域更加遥远、更加深邃、更加不可知的混沌虚空深处。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的概念，只有最原始的混沌气流如同巨兽般缓缓流淌、碰撞、湮灭。
两个无法用形态描述、仿佛由混沌本身凝聚而成的古老存在，正相对而坐。他们中间，并非棋盘，而是一片不断生灭、演化着无数世界泡影的混沌星云。每一次星云中微尘的碰撞，都可能代表着一个文明的兴衰。
其中一个存在，周身流淌着“创造”的韵律，如同孕育万物的母体；另一个，则散发着“终结”的冰冷，如同归墟的终点。
就在沈引动河图洛书本源力量，斩出那道混沌剑气的瞬间。
这两个古老存在几乎同时，那演化着世界的混沌星云微微一顿，一粒代表着玄冥大陆的光点骤然爆发出极其短暂、却无比刺目的光芒，一股让他们都感到一丝…“威胁”的湮灭气息一闪而逝！
“嗯？” 散发着“创造”韵律的存在，发出一声仿佛开辟地般的轻咦，那韵律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紊乱。
“蝼蚁的挣扎，竟能触及慈…本源？” 散发着“终结”冰冷的存在，声音如同宇宙寂灭的回响，带着一丝意外，更多的却是被冒犯的阴冷。他那由终结法则构成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碎了星云中一颗刚刚诞生的恒星泡影。
“看来，我们创造的‘牧场’里…钻进了一只不太安分的虫子。” “创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孕育万物的韵律深处，却多了一丝审视与…不易察觉的算计。
“无妨。” “终结”的声音冰冷依旧，那被捏碎的恒星泡影在他指间化为纯粹的虚无，“再有趣的虫子，也终究是虫子。翻不出混沌的掌心。不过…是该多‘关注’一下了。”
话音落下，两个存在不再言语，仿佛刚才那丝波动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他们继续专注于那片演化着无尽世界的混沌星云，只是那星云流转的轨迹，似乎悄然发生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改变。而他们那深不可测的意念深处，一道冰冷的意志，已然无声无息地锁定了玄冥大陆所在的方位。
棋盘依旧，落子无声。但棋局之外，注视的目光，已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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