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地平线之际被缓缓吞落，带走这废墟之上的最后一声光线。
于是暗了。
水站厂房内，温度骤降，潮湿的寒意从水泥地面和金属设备上弥漫开来，渗入骨髓。
林淮靠坐在墙边，闭目养神，但并未真正入睡。
他的感官高度集中，倾听着外面的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不明异响，以及厂房内细微的动静。
二号如同雕塑般守在入口的阴影里，纯黑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能吸收所有光线，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门外。
六蜷缩在离林淮不远处的角落里，裹紧破烂的衣服，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眼皮沉重，却不敢真的睡去。
而最不安分的，是林淮脚边的一号。
在确认暂时安全后，一号的胶质就开始以一种近乎“殷勤”的方式忙碌起来。
它先是仔细地将林淮选定的角落清理得更加干净，用胶质抚平地面的凹凸。
然后，它开始尝试“筑巢”——暗红色的胶质如同有生命的泥瓦匠，缓缓堆砌、塑形，试图形成一个能包裹、保护林淮的“凹槽”或“茧”。
它传递出的意念充满了满足和期待，仿佛能为“母亲”营造一个舒适的休息场所是莫大的荣耀。
同时，它还不忘分出一股胶质，如同触手般，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想要缠绕上林淮的手腕或脚踝，试图进行某种形式上的“连接”或“安抚”。
这种过于粘稠的“爱意”让林淮微微蹙眉。
他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身体，避开了那试图缠绕上来的胶质触手，同时传递过去一个微弱但清晰的意念：“保持警戒，不需要这些。”
一号的胶质瞬间僵住，传递出的满足感如同被泼了冷水，迅速被委屈和失落取代。
它堆砌到一半的“巢穴”软塌下来，重新化为一滩黯淡的胶质，委委屈屈地铺在林淮脚边，不再试图“越界”，但那股幽怨的意念波动却持续不断地散发出来，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这番动静引起了入口处二号的注意。
灰白少年纯黑的眼睛微微转动，瞥了一眼一号那滩散发着酸气的胶质，石灰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他那新生的、结构更接近人类的喉结，却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一丝不屑和优越感的意念，如同针尖般刺向一号的方向。
“咕噜噜——！”
一号的胶质立刻沸腾起来，表面冒出更多嫉妒的泡泡，颜色变得更加深沉，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它感受到了二号的挑衅！这个靠着憎恶进化、抢了先机的残次品，居然敢嘲笑它？！
林淮清晰地感知到了两个“孩子”之间无声的暗流涌动。
他心中叹了口气，这两个由极端情绪凝聚的存在，彼此之间的“竞争”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他必须时刻平衡，避免内耗。
“安静。”
他用意念同时向两者传递出指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保持警戒，有任何异常立刻示警。”
一号的躁动被强行压下，胶质表面恢复平静，但那股委屈和嫉妒的情绪并未消散。
二号也收回了目光，重新专注于外面的黑暗，但身上那股冰冷的、拒人千里的气息似乎更浓了些。
厂房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六因为极度疲惫而逐渐变得沉重、偶尔夹杂着惊悸抽噎的呼吸声。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
午夜时分，林淮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被一种长期在危险中磨砺出的、对窥视的直觉惊醒。
几乎在同一时间，入口处的二号也猛地绷直了身体，纯黑的眼睛锐利地盯向厂房外某个方向的黑暗，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嘶声。
他感受到了！有一股陌生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从水站外围扫过！
林淮脚边的一号胶质也瞬间收缩、凝聚，从一滩铺开的液体变成了一个更具防御性和爆发力的半球体，暗红色的表面泛起警惕的微光。
就连熟睡中的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惊醒，猛地坐起，惊恐地四处张望：“怎、怎么了？！”
林淮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厂房墙壁的裂缝旁，向外望去。
月光被浓云遮挡，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废墟的剪影如同狰狞的巨兽。
水站院子里死寂无声，杂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但林淮的直觉和二号、一号的反应都告诉他，刚才绝不是错觉。
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在黑暗中窥视着这里。
那视线短暂、隐蔽，却带着一种冷静的评估，而非怪物般的疯狂。
是路过的幸存者？是“回收工会”的探子？还是……其他“饲主”？
“二号，能追踪到来源吗？”
林淮用意念询问。
灰白少年微微摇头，纯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很快……消失了。像……影子。”
对方的隐匿技巧很高明，而且似乎只是远远地观察了一下，并未靠近。
林淮的心沉了下去。
未知的窥视者，比明确的怪物更令人不安。
这意味着他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
“提高警惕，轮流守夜。”
林淮下达指令。
“一号，前半夜。二号，后半夜。有情况，立刻预警。”
一号的胶质传递来“明白”的意念，带着被委以重任的郑重，暂时压下了对二号的嫉妒。
它迅速蔓延开来，如同暗红色的蛛网，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厂房入口和几处墙壁裂缝，形成邻一道感知屏障。
二号也默默点头，重新在阴影中坐下，闭目养神，积蓄精力。
六吓得睡意全无，抱着膝盖缩在角落，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黑暗中冲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后半夜，再无异动。
但那短暂的窥视，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淮心中漾开了层层涟漪。
这片废墟，远比他想象的更不平静。
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
他看了一眼守在入口、如同最忠诚獒犬的一号，又看了一眼闭目养神、却随时能爆发出恐怖战斗力的二号。
稍微多了一点安心，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是林淮隐约能感受到，他们或许没那么靠谱。
果不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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