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三年冬,腊月初八,镇江府西郊,大校场。
铅灰色的空低垂,北风掠过宽阔的校场,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和枯草。但寒意丝毫无法冷却场中蒸腾的热浪与肃杀之气。方圆数里的校场上,旌旗猎猎,甲胄鲜明,一万两千名官兵,按营、哨、队、伍编列,组成一个个整齐划一的方阵,肃然屹立。枪戟如林,在晦暗的光下反射着幽冷的金属寒芒。更引人注目的是,每个方阵前方,都肃立着数排肩扛乌黑铳管的火铳手,以及阵后那一门门擦拭得锃亮的各式火炮。
这里,是南直隶新军“镇江大营”的驻地,也是监国新政“强兵”之策最核心的成果展示地。自永历十九年,监国力排众议,以南直隶部分营兵为基,招募流民、佃户中健壮者,仿戚少保“束伍法”结合西法,编练新军,至今已历四载。四年来,朝廷倾注巨资,工部军器监全力赶造,讲武堂三届毕业生陆续补入,终成此军。
辰时正,低沉的号角声自辕门方向响起。随即,鼓点由缓至急,如闷雷滚过大地。校场高台之上,令旗挥动。刹那间,原本肃立的军阵动若山倾。
“开——门!”
“装——药!”
“举——铳!”
“放!”
命令通过各级军官清晰、短促地吼出,伴随着铜哨、旗语,迅速传递。第一排火铳手齐刷刷地自肩上取下铳,动作整齐划一,从腰间皮囊取出定装纸壳弹,用牙咬开弹尾,将火药倒入铳口,再将弹丸塞入,以通条捣实。整个过程,在军官的计数声中,不过五息。随即举铳、瞄准、击发。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齐射声响起,白烟弥漫。百步外的土墙靶标上,木屑纷飞。最令人惊讶的是,没有火绳燃烧的“嗤嗤”声,只有燧石击打火门的清脆“咔嚓”声和随之而来的爆响。
“燧发枪!” 高台一侧的观礼席上,兵部尚书张同敞对身旁的监国朱常沅低声道,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监国请看,此乃军器监宋先生所部最新督造之‘永历廿三式自生火铳’,去岁始批量列装。不惧风雨,发火迅捷,较之旧式鸟铳,射速快三成,哑火少五成!我镇江大营火铳手,已换装六成!”
朱常沅微微颔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射击阵位。白烟渐散,第一排铳手发射完毕,立即向左右分开,从两侧跑退至阵后,重新装填。第二排铳手早已上前一步,举铳、瞄准、击发,动作如行云流水,毫无滞涩。接着是第三排……三轮齐射,衔接紧密,弹幕如雨,持续泼向靶标。
“轮射之法,亦经改良。” 张同敞继续解,“旧法三排轮射,常有混乱。今依讲武堂所授‘线列操典’,每哨(百人)火铳手分三队,每队又分三列,以哨长旗号、队正哨音为令,循环击发,务求弹幕不绝。观其速,百息之内,可发九轮!”
九轮!朱常沅心中默算。这意味着,在敌军冲至阵前的一百息内,将承受九次密集的铅弹洗礼。他目光转向火铳手们手中的武器,那燧发机括在阴里依然可靠,哑火者寥寥无几。军器监的心血,没有白费。
火铳方阵演练完毕,随着令旗变化,阵型迅速转换。火铳手向两翼散开,露出后方严阵以待的长枪方阵。枪兵皆着新式镶铁棉甲,头戴眉庇宽檐铁盔,手持一丈二尺长枪,枪刃雪亮。一声令下,枪阵如林推进,呐喊震,刺杀动作整齐有力,显然平日训练极为严苛。
“长枪兵亦按新制,每伍(五人)中有一人持旁牌(盾牌),一人持刀斧,以为近战搏杀及破甲之用。” 陪同视察的新军镇江大营总兵官、讲武堂第一期毕业生杨震在一旁介绍。他年约三旬,面容黝黑刚毅,目光锐利,甲胄在身,行礼时铿锵作响,“枪阵训练,首重结阵、转向、推进、拒马,尤重与火铳手协同。平日操演,火铳手退入枪阵间隙装填,枪兵前出掩护,互为犄角。”
朱常沅问道:“士卒来源如何?训练可艰苦?”
杨震肃然答道:“回监国,士卒多选自浙直、江西流民及佃户中健壮朴实者,亦有部分原营兵中择优汰弱留强者。入伍即挟三训’:训纪律,令行禁止;训技艺,刀枪火铳;训胆气,闻鼓而进。每日操练不休,旬日一比,月终一大比,优胜者赏钱粮,劣者罚,屡劣汰退。初时逃亡者众,然自去岁‘厚饷足粮、伤残有养、阵亡有恤’之令切实推行,逃亡绝迹,士气渐旺。”
“每月饷银几何?可曾克扣?”
“一等战兵月饷一两五钱,次等一两二钱,辅兵八钱。口粮每日米一升五合,盐菜钱五文。饷银由兵部派员会同营中军需官,直接发放至士卒手中,不经将官。粮米由户部漕粮拨付,营中设灶,五日一发。至今未曾听闻克扣之事。” 杨震回答得干脆利落。
朱常沅点点头。厚饷养兵,本是常识,然明末军队败坏,根源多在饷匮粮乏、层层盘剥。新政推邪饷银直达士卒、粮米营灶分发”,并由兵部、户部、都察院三方监察,便是要斩断这条腐蚀军队的链条。如今看来,初见成效。
这时,校场另一端传来隆隆巨响。众人望去,只见数十匹骡马牵引着十余门火炮,正快速进入预设阵地。炮手们动作娴熟,卸炮、架设、瞄准、装填,一气呵成。火炮制式统一,皆为青铜铸造,炮身镌刻“永历廿二年制 镇江大营 第x号”字样。
“此乃‘永历廿二式三斤野战炮。” 杨震指着最近的一门火炮介绍,“炮重五百五十斤,用药一斤八两,可发三斤铁弹或散子。炮架为新式双轮炮车,前有护盾,挽马两匹或骡四头即可拖拽,野战极为便捷。另有重八百斤之‘六斤炮’,及重千五百斤之‘红夷式长管炮’,专司攻城拔寨。我大营现配三斤炮二十四门,六斤炮八门,长管炮四门,皆由讲武堂炮科毕业之军官统带,专设炮营一营。”
“放!”
“轰!轰!轰!”
令旗挥下,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舌,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向二里外的土山,烟尘暴起,地动山摇。实心弹、霰弹、链弹,轮番试射,展示着不同弹种在不同距离的毁伤效果。最令人侧目的,是炮阵的射速。在训练有素的炮手操作下,三斤炮在清理炮膛、再装填、再瞄准后,百息之内,竟能发三至四炮!
“炮手操练,首重装填速度与射击精度。” 杨震道,“每门炮定员六人,各司其职,以金鼓、旗语为号,务求如臂使指。新制有象限仪、铳规,可较准射角,然实心弹远射,仍多凭经验。故炮营操演,尤重实弹,所费火药弹子,为诸军之冠。”
“所费虽巨,不可吝惜。” 朱常沅道,“神机之利,在练。炮手不实弹,如骑手不乘马,终是空谈。慈耗费,当从优支应。”
“是!监国明鉴!兵部、工部对炮营,实是优渥。” 杨震忙道,脸上也露出些笑容。他手下的炮营,是心尖子,能得监国首肯,自然高兴。
火铳、长枪、火炮的操演,已让观者动容。而随后的“步骑炮协同”与“营阵攻防”演练,更将新军“多兵种协同、阵型灵活、号令严明”的特点展现得淋漓尽致。在模拟的“遇敌-接战-相持-反击”过程中,火铳手以线列轮射迟滞“当骑,长枪方阵固守,炮队则根据“当情,在军官旗语指挥下,快速转移阵地,以实心弹轰击“当密集队形,以霰弹横扫“当散兵。各营、各哨、各队之间,靠旗号、金鼓、号角、传令兵,联络紧密,转换有序,虽为演练,已见森然法度。
“慈号令旗鼓,皆依讲武堂所定《新军操典》。” 张同敞道,“自监国下旨设讲武堂于南京,以军队经验者、及西人教官等为教习,已办三届,毕业学员五百余,多已补入新军,任把总、千总、守备、都司等职,甚有优异者,如杨总兵,已任参将,统管一营。其教授,不独武艺、阵图,更重识字、算学、地理、火器、工事,使为将者,不独勇,更需智。”
朱常沅目光扫过场中那些发号施令的年轻军官,他们大多二十余岁,三十许人,甲胄鲜明,号令清晰,与那些老式营兵中靠家丁、关系上位的将官,气质截然不同。这就是“士官”的种子,是新军的脊梁。他问道:“讲武堂生员,来源如何?可服众否?”
“生员多自军中识文断字、有战功之低阶官佐,及民间通文墨、晓武事之良家子中选拔,经考校方得入。入堂后,一视同仁,同吃同住,同受训。其术业、操行,皆经考成,优者擢用,劣者黜退。入军后,初时或有老卒不服,然其通晓火器、善布阵图、与士卒同甘苦,且军令、赏罚皆出公心,日久自成威信。” 杨震自己便是讲武堂出身,对此深有体会。
朱常沅沉默片刻,缓缓道:“一支军队,欲脱胎换骨,首在将,次在制,三在器,四在饷,五在练。将不得人,兵百万亦乌合;制不革新,积弊难除;器不利,何以杀敌;饷不厚,何以养士;练不精,何以制胜。今观尔等,新制已立,新器已备,新将已生,厚饷已行,严练已施。所缺者,唯战火淬炼耳。”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敲在在场每一个将领心头。杨震、及随行的一众讲武堂出身的将校,皆挺直腰板,目光灼热。他们苦练数载,不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提师北进,光复河山么?
“然,战端不可轻启。” 朱常沅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将,“北地有变,此时也。然时需人和相配,需准备万全。新军成军数载,战可支,然灭国之战,非比寻常。尔等为将者,当时时自问:军心可固?粮秣可支?械具可续?舆图可明?敌情可察?时地利,可尽在握?一着不慎,非但前功尽弃,更将陷国家于万劫不复。这战,要等,要看,要等到万事俱备,看到东风已起,方可雷霆一击,定鼎乾坤!”
“末将等,谨遵监国教诲!必当秣马厉兵,时刻准备,静待王命!” 以杨震为首,一众将校单膝跪地,甲叶铿锵,齐声应诺,声震校场。
朱常沅微微抬手,示意他们起身。他再次望向校场,那一万两千将士,在寒风中肃立如松,旌旗猎猎,铳炮森然。这是一支迥异于旧明军,也不同于清军绿营或八旗的新军队。它身上,凝结着新政的心血,承载着光复的希望,也压着千斤重担。
“杨总兵。”
“末将在!”
“今日演练,甚好。将士用命,将校得法,新制新器,初见其效。传孤旨意:镇江大营全体官兵,加饷一月,犒赏酒肉。各营评选之操演标兵、技艺能手,着兵部、督练处另行议赏。”
“末将代全军将士,谢监国厚恩!” 杨震激动再拜。校场中,通过传令兵,监国犒赏的旨意迅速传遍,短暂的肃静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胜”之声,声浪直冲云霄,连边的阴云似乎都被震散了些。
离了大校场,在回程车驾中,朱常沅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今日所见,新军气象,确实令人振奋。燧发枪、野战炮、讲武堂军官、严密的训练与后勤保障……这一切,构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元辅,” 他对同车的万元吉道,“新军可恃否?”
万元吉沉吟片刻,缓缓道:“监国,以臣观之,此军纪律、技艺、器械、士气,皆非旧军可比。假以时日,再经战阵磨砺,必为虎狼之师。然……”
“然如何?”
“然其成军不过四载,未经大战。全军上下,求战之心甚切,此乃锐气,亦是隐忧。杨震等将校,皆讲武堂出身,忠勇可嘉,然临阵机变、大局掌控,犹待考验。且,此军耗费,实是惊人。一兵之饷,倍于旧军;一炮之费,堪比百兵;日常操演,火药弹子如流水。朝廷岁入,泰半用于此。若久无战事,恐朝野非议;若仓促出战,稍有挫败,则……”
朱常沅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元辅所虑,正是孤所虑。此军是利剑,亦是重担。然,北虏惊变在即,此剑不出,更待何时?只是,出剑的时机、角度、力道,需万分谨慎。传令兵部、枢密院,新军各营,自即日起,进入一级战备。粮秣、军械、医药,加倍储备。侦骑四出,细作尽遣,我要知道淮河以北,虏军的一举一动。这剑,要磨得极利,更要看准了,再一剑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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