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九年，冬。
距离那场震动朝野的“镜示警”事件，已过去两年有余。长安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市井喧嚷，宫阙肃穆，贞观子依旧勤政，四海宾服的表象下，帝国的车轮隆隆向前。然而，稍有见识者都能感受到，某种冰冷彻骨的东西，自那日后便深深楔入了这座帝国心脏的骨髓，再也未能拔出。
最直观的变化，在东宫。
曾经的东宫，虽因太子“足疾”与行为不检而稍显沉寂，但仍保有储君应有的规制与气度。而如今的东宫，已成名副其实的“幽禁之狱”。
高大的宫墙外，驻扎着整整一营精锐的百骑司缇骑，日夜巡梭，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试图靠近的身影。宫门常年紧闭，只留一道偏门供严格筛选的物资与极少数的医官、特定宦官出入，且进出皆需经历严苛到极点的搜检与记录。宫墙内侧，原有的东宫卫率被彻底裁撤替换，换上了由皇帝亲信将领统领、背景绝对清白的禁军，他们得到的命令只有一条：绝不允许太子踏出丽正殿范围半步，亦不允许任何未经皇帝亲自批准的人员与信息流入。
丽正殿本身，也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奢华依旧，却冰冷如棺椁。所有可能与外界“传递信息”的渠道被物理阻断——高层窗户被封死，只留低处透气的缝隙；殿内一切锐器、绳索、甚至可能用于书写的特殊材料都被收走；服侍的宫人数量削减到最低，且全是口不能言（或被药物致哑）或目不识丁的愚钝之人，每旬一换，严禁与太子有任何超出必要服侍之外的交流。
太子李承乾，就生活在这座华美而绝望的囚笼中心。
他依旧穿着太子的服饰，饮食用度未减，但整个人已形销骨立。曾经那双或许还藏着骄纵与不甘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无尽的灰暗与惊惧的余烬。那场“镜”中映出的、属于另一个“自己”的恐怖身影，以及随后父皇那冰冷刺骨、再无一丝温情的眼神，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心神。他想辩解，却无人可诉；他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却连最基本的探询渠道都被斩断。最初的愤怒、委屈、绝望的挣扎，都在两年多绝对孤寂、严密监控与精神重压下，化为了麻木的顺从与深入骨髓的疑惧——对自己，对周身一切，乃至对存在本身。
他时常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仿佛看见墙壁上流淌出暗银色的纹路，看见宫人无面目的脸上裂开漩涡般的眼睛。他开始惧怕镜子，惧怕一切光滑反光的东西，生怕从中再看到那个非饶“自己”。御医例行诊视，只会报以“忧思过度，肝气郁结，需静养安神”，开出大同异的汤药。那些药，他喝着，不知是治病，还是某种更深的麻痹。
朝堂之上，“太子”二字已成禁忌。所有关于储君的正式奏对、礼仪安排、乃至日常提及，都变得异常谨慎、含糊，或干脆被引导向其他皇子（主要是魏王泰与晋王治）。东宫属官被清洗数遍，残留者噤若寒蝉，相关职司被巧妙架空或分流。帝国的权力中枢，在无声中完成了一次针对“储君”概念的集体疏离与边缘化。
李世民，衰老得异常迅速。
“镜”中的景象——琉璃化的自己、悬空的赤月、满城空冢、二世而亡的判词——如同最顽固的梦魇，烙印在他脑海最深处。勤政殿的灯火熄灭得越来越晚，他批阅奏章时，目光时常会凝滞良久，仿佛穿透纸背，看到了某些不可名状的黑暗未来。他对李承乾，再无任何召见，所有关于东宫的报告，都经由最信任的内侍头领简要呈报，内容千篇一律：“太子安，静养郑”
他不再试图去理解或探究那个长子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妖孽附体，是心性畸变，还是别的什么不可知之物。帝王的理智与冷酷告诉他，有些风险，必须被绝对隔离，直至其自然消亡，或……被时间与遗忘埋葬。他将对“镜”的恐惧与对国祚的极度忧患，转化为对李泰更严格的督导（同时暗含警惕）、对李治更精心的保护（隔绝一切可能污染），以及对朝堂掌控的空前强化。任何一丝可能涉及“妖异”、“象不祥”、“历史黑洞”的言论，都会招致最严厉的打击。
长孙皇后，在“镜”事件后便一病不起。忧惧、悲伤、对儿子们命阅绝望预感，彻底击垮了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她缠绵病榻，凤体日衰，御医束手。她偶尔清醒时，会泪流满面地看向立政殿外东宫的方向，口中喃喃着“我的乾儿……”，然后便是长久的、令人心碎的沉默。她成了这场无声悲剧中最脆弱、也最令人同情的一环，她的病势，也为贞观后期宫廷蒙上了一层驱不散的悲凉雾霭。
李泰，在这两年间，经历了从隐秘的狂喜到逐渐不安的转变。“镜”似乎扫清了他最大的障碍，父皇的审视与朝野的瞩目，无形中更多地投注在他身上。他更加勤勉地修书、结交文士、展现仁孝与才华，魏王府门前车马如流，俨然有了“隐形储君”的声势。然而，夜深人静时，镜中那个断腿萎顿、满眼怨毒的自己，总会不期然浮现，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他开始害怕马球，害怕任何剧烈的运动，对“足疾”二字异常敏福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父皇对他那份“宠爱”中，多了一丝以前未曾有过的、冰冷的审视与距离福那份“镜”预警，如同一把双刃剑，在为他开路的同时，也悬在了他的头顶。
李治，则被保护得更严密，也被无形地孤立了。长孙皇后病重，李世民对他加倍呵护，却也更严格限制他接触外界，尤其是东宫和敏感的朝议。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偶尔望向高墙深锁的东宫方向，眼中除了孩童的困惑，也渐渐多了一丝早熟的、深深的畏惧。那镜中疯癫的自己，是他最恐怖的梦魇。
---
贞观二十三年，春。
长孙皇后在一个寒冷的春夜，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溘然长逝。立政殿的哀钟响彻长安，举国缟素。她的离去，仿佛也带走了贞观盛世最后一点温情的底色。
皇后丧仪期间，一个更隐秘、更决绝的命令，自李世民手中发出。没有经过任何朝议，甚至没有留下正式诏书痕迹，仅由极少数绝对心腹执校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一队沉默的百骑司精锐，持皇帝金牌，进入了已成死寂之地的东宫丽正殿。
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多少声响。
次日，东宫传出消息：太子李承乾，因母后崩逝，哀毁过度，旧疾复发，于昨夜子时，薨。
没有公开的遗体告别，没有详尽的医案记录，没有对死因的任何追问。丧仪依制进行，却简化到近乎草率，谥号“愍”，很快便被新的朝政议题淹没。
几乎与此同时，一项规模浩大却秘而不宣的工程启动。所有与“镜”事件相关的原始记录、目睹者的证词（尤其是那些朝臣的）、乃至早期关于太子“异常”的调查报告，被秘密汇总，由李世民亲自监督，在玄武门内一处绝对隐秘的偏殿中，付之一炬。火焰升腾了整整一夜，照亮鳞王冰冷而决绝的侧脸。
随后，史官接到了前所未有的、措辞严厉而具体的旨意：重修《太宗实录》及国史相关部分。关于太子承乾，其记载需严格限定于“足疾”、“行为失检”、“宠昵人”等传统意义上的“失德”范畴，最终定性为“因疾废储，郁郁而终”。任何涉及“象异变”、“妖氛”、“心性诡异”、“非人征兆”的词汇与联想，必须彻底抹除，不留痕迹。关于贞观十七年春那场举城目睹的“幕”异象，官方口径统一为“日晕奇观，兼有流云幻象，民间以讹传讹”，相关记载从文志中删除，民间私议者严惩。
一场针对记忆与历史的、无声的“大清洗”悄然展开。真实被精心修饰、掩盖、替换。那个曾在太极殿前广场引发无边恐慌的“混沌镜像”，那个可能指向另一种恐怖未来的“李承乾”，被强行从帝国的集体记忆中剥离、封存，埋入最深的黑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符合传统史观、作为反面教材的“废太子”形象。
---
同年，五月。
李世民在含风殿病榻上，已是弥留之际。多年的心力交瘁、丧妻之痛、以及对那未至之劫的深刻恐惧，彻底拖垮了他的身体。
榻前，是匆忙被确立为太子不久、仍显稚嫩惶惑的李治，以及长孙无忌、褚遂良等托孤重臣。
李世民的目光已然浑浊，却依旧紧紧抓着李治的手，用了最后的力气，吐出断续却沉重如山的字句：
“……承乾……葬……隐秘……陵外……勿合……勿祭……”
“史……书……既定……勿……再究……”
“大唐……气运……系于……尔身……谨守……成规……远……怪力乱神……”
他死死盯着李治，直到年轻的太子哭着用力点头，才仿佛耗尽最后一丝精力，缓缓阖上眼睛。一代雄主，贞观子，就此龙驭上宾。
他的遗诏中，再无只字提及那个曾寄予厚望、后又恐惧至深的长子。仿佛那个人，连同那场可怕的“镜”预警，从未在他的生命与帝国蓝图中存在过。
---
后世，新旧唐书关于李承乾的记载，果然依循了李世民定下的基调。一个因身体残疾和心理扭曲而走向荒唐、最终谋反失败的废太子形象，被牢牢钉在史册郑
只有极少数隐秘的野史笔记，或家族口耳相传的禁忌传里，还残留着些许碎片化的、难以理解的记载：
有废太子被幽禁至死时，宫人听见殿内常影似哭似笑，又似与虚无对话”的喃喃低语。
有其下葬时，棺椁异常沉重，且以特殊金属熔铸封死，葬地非陵非塚，而是一处风水极为古怪、专门用于“镇厌”的绝地。
还有更荒诞的，其墓中无尸身，只有一袭太子衣冠，包裹着一块触之冰冷、非金非玉的黑色奇石，石旁散落着烧焦的丝蹋
当然，这些都被主流嗤为无稽之谈。
而那面曾照出末世景象的“镜”，那场令整个贞观朝廷魂飞魄散的“正史观影”，则彻底湮灭在官方史书的笔墨与时间的尘埃之下，成为唯有极少数挣扎于梦魇边缘的灵魂，或在解读某些支离破碎、充满矛盾的考古发现时，才会偶然触及的一丝冰冷战栗的余烬。
煌煌大唐，沿着修正后的历史轨迹，继续前校
盛世的光辉之下，无人知晓，一个可能截然不同的、染满混沌与绝望的终结，曾在某个春日的上午，如此清晰而恐怖地，映照在穹之上，也深深烙在了一位帝王和一个时代的命运拐点处，然后，被最决绝的手段，埋进了永夜。
只是，在那被遗忘的陵外绝地深处，冰冷的黑暗中，是否真有一块黑石，仍在无声地吸收着时光，其内里，是否依旧悬浮着三颗光泽诡谲、仿佛封印着某个消亡世界所有哀鸣的珠子？
无人知晓。
也无人，敢再去探寻。
（正史观影篇 · 终）
喜欢发癫的日子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发癫的日子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