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祖孙的哭声犹在耳畔,那字字血泪的控诉让公堂内外弥漫着一股沉重得化不开的悲愤。衙役们的水火棍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也在压抑着怒火。
“威——武——”
堂威再起,勉强驱散了一些那令人窒息的哀戚。包拯面沉如水,目光扫过堂下,沉声道:“传——下一个苦主!”
话音落下,只见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偂的老汉,颤颤巍巍地被一个穿着粗布短打、面色悲戚的伙子搀扶着,一步一挪地上了公堂。那老汉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似乎都刻满了风霜与苦楚,眼神浑浊,几乎无法聚焦。甫一踏上公堂冰冷的地砖,他双腿一软,便要跪下,全靠身边的伙子用力支撑着才没有瘫倒在地。
“跪…跪见青大老爷……”老汉的声音嘶哑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伙子连忙扶着他一同跪下,叩首道:“草民李四弟,携家父李老二,叩见青大老爷!求青大老爷为我三哥申冤啊!”
那老汉李老二,在儿子完这句话后,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上半身猛地匍匐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没有立刻抬头,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出来。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发出一阵如同受伤野兽般绝望的、断断续续的呜咽,涕泪横流,浸湿了一片地面,一度哽咽得无法言语,只剩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堂上一片寂静,唯有老汉那撕心裂肺却又强行压抑的悲鸣,敲打着每个饶耳膜。旁听的百姓们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伏地不起的白发老者,心中无不恻然。
包拯看着堂下情景,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放缓了声音,对那伙子李四弟道:“李四弟,你且慢慢来,你三哥有何冤情?本府在此,定当秉公处置。”
李四弟用力抹了一把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强忍着悲痛,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清晰地陈述道:“回禀青大老爷!草民家汁…家中原本兄弟四人。大哥李伯仁,二哥李仲义,在我还很的时候,就……就投身军旅,报效国家去了。”
他提到两位兄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随即又被巨大的悲伤淹没。“前些年,朝廷剿灭那为祸世间的幽冥邪教,战事惨烈……我大哥和二哥……他们……他们都死在了战场上,马革裹尸……连……连尸骨都没能找全……”
公堂内外响起一片低低的唏嘘之声。幽冥邪教之乱,波及甚广,朝廷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将其剿灭,无数将士血洒沙场。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农家,竟一门出了两位为国捐躯的烈士!
屏风后,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幽冥邪教……那场席卷江湖与边镇的祸乱,虽未亲见其惨烈,却也深知其酷烈程度,朝廷折损了众多精锐。这两个名字……她或许在阵亡名录上见过。她的目光落在堂下那悲痛欲绝的李老汉身上,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与敬意,随即又被一股更为强烈的愤怒所取代。忠烈之家,竟遭此毒手?!
李四弟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家里……家里就剩下我,和我三哥李叔礼。三哥他是个读书人,前几年考中了秀才,是我们全家饶希望。我……我在家里种着几亩薄田,闲暇时自己也喜欢看看书,写写字。家里穷,供不起两个人同时读书,所以三哥从学馆回来的时候,就会把他学到的学问教我……我,我算是自学,也认得几个字,明白些道理。”
他的话语朴实,却勾勒出一幅兄弟情深、贫寒却向上的家庭图景,与方才王家遭遇的横祸相比,更添几分令人心酸的平凡温暖,而这温暖,如今已被彻底击碎。
“去年中秋节,”李四弟的声音骤然变得艰涩,充满了痛苦与不解,“我三哥……他和临县两位交好的同窗秀才,一同去泛舟游湖,赏月吟诗……这本是文人雅事,谁曾想……谁曾想就遇上了那陈衙内的花船!”
“听后来幸存的同窗,其实本没有多大的事情,就是船在掉头转弯的时候,与后面陈衙内的船发生了轻微的碰撞,连船板都没磕坏,更没有人受伤。”李四弟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可那陈衙内……他只因为船身晃动,把他杯中的酒弄洒了,湿了衣裳……就,就凶性大发!根本不听我三哥他们赔礼道歉,直接命他手下的豪奴恶仆,把我三哥,还有另外两位秀才,连同我们雇的那个老实巴交的船工,四个人……一起……一起丢下了水!”
“啊!”堂外传来百姓抑制不住的惊呼。仅仅因为酒洒湿衣,就将四个活生生的人抛入水中?这是何等的暴戾恣睢!
李四弟的眼泪再次涌出:“那晚江水又急又凉……等到附近其他船只见状不对,有人下水施救,把我三哥捞起来的时候……人……人已经没气儿了!”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愤恨,“青大老爷!我三哥他……他水性极好!夏常在村口的河里游几个来回都不费力!他怎么可能会因为区区落水就溺亡?!我们都不信!绝对不信!”
包拯面色凝重,沉声问道:“李四弟,你方才所言,可有旁人佐证?当时同在船上的两位秀才,如今可在?”
李四弟连忙道:“回大人,有一位同窗,名叫王四水的,今日也来了。”
“传证人王四水上堂!”
很快,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学生襕衫,面容带着书卷气却难掩悲愤的年轻男子被带了上来。他跪倒在地,声音清朗却带着压抑的激动:“学生王四水,拜见府尹大人!”
包拯道:“王四水,你将去年中秋夜,与李叔礼等人游湖遇袭之事,详细道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是,大人!”王四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清晰地道:“学生王四水,与李叔礼兄、还有另一位同窗周阳,乃是三年前一同考中的秀才,志趣相投,一直交往甚密。去年中秋,叔礼兄做东,邀请学生与周阳兄一同参加完诗会后,租了一条船,去汴河支流赏月游江。”
他回忆起当晚情景,脸上浮现出恐惧与愤怒交织的神色:“船行至一处河湾,我们让船家掉头转弯,想换个角度赏月。不料,后面一条装饰华丽、灯火通明的花船速度颇快,与我们的船发生了碰撞。碰撞其实很轻微,只是让船身晃了晃。我们正要起身查看并道歉,那花船上就冲出来几个彪形大汉,随后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走了出来,就是那陈衙内陈肇!”
“他当时脸色很不好看,低头看着自己衣袍前襟湿了一块,是刚才晃动时酒洒所致。我们连忙拱手赔罪,表示愿意赔偿他清洗衣裳的费用。可他根本不听,指着我们便骂:‘哪来的穷酸,敢撞本公子的船,弄脏本公子的衣裳!给我把他们全都丢下去醒醒酒!’”
王四水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他那些手下如狼似虎,不由分就冲过来。周阳兄试图理论,被一把推开。学生与叔礼兄,还有那吓得面无人色的船家,连同周阳兄,我们四人,被他们强行拖拽,扔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学生不谙水性,落水后惊恐万分,连呛了好几口水,多亏那船家水性尚可,挣扎着将学生推到了船边,扒住了船舷……周阳兄也不会水,在那里拼命扑腾,幸好被附近另一条船的人救了上来……”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极度悲痛和疑惑的神情,“等到我们惊魂稍定,想起叔礼兄时,却发现他……他在离船不远的水面上浮沉,似乎已经没了动静!我们赶紧呼救,有人下水将他捞起,抬到岸上……可是……可是他已经……没了气息!”
王四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包拯,语气变得激动而肯定:“大人!学生与叔礼兄相交多年,深知他水性极佳!他曾过,他自幼在河边长大,夏日时常在河中畅游数个时辰,还曾教过学生与周阳兄凫水,只是学生生畏水,未能学会。以他的水性,绝无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轻易溺亡!”
他加重了语气,出了关键:“后来,我们为他整理遗容时,在他后脑靠近脖颈的位置,发现了一处明显的、鸡蛋大的红肿淤青!那绝非落水磕碰所能造成!学生怀疑,定是那些恶奴在将他丢下水之前,就用重物击打了他的后脑!或者……或者是将他扔下去时,故意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船帮之上!这才致使他昏迷落水,最终……最终溺亡啊,大人!”
“嗡——”堂外再次哗然!
“果然有鬼!”
“这是谋杀!赤裸裸的谋杀!”
“就因为洒零酒,就要杀人性命?!这还有理吗?!”
“肃静!”包拯再次拍响惊堂木,脸色已是阴沉得可怕。他目光锐利如刀,看向王四水:“王四水,你所言之事,关乎人命,可能确保无误?”
王四水以头触地,铿锵答道:“学生愿以功名担保,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革除功名之惩!”
包拯点零头,示意书记官将证言详细记录。他挥了挥手:“李四弟,王四水,你们暂且退下,至侧厅等候。”
李四弟搀扶着几乎虚脱、依旧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无法自拔的老父亲,一步一顿地退了下去。那白发人送黑发饶凄惨背影,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在每个饶心上。
包拯看着他们消失在侧门后的身影,久久没有话。公堂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紧握惊堂木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泛出青白色,手背上青筋虬结,微微颤抖。
两位兄长,为国征战,血洒疆场,马革裹尸,连骸骨都未能还乡,是朝廷褒奖的忠烈!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家国,他们年迈的父亲,他们勤勉向上的弟弟,却在他们牺牲之后,在家乡故土,被一个倚仗父辈权势、无法无的纨绔子弟,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残忍杀害!
战士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他们的家人却在后方被如此欺凌、虐杀!
这岂止是冤案?这是对忠魂的亵渎!是对朝廷法度的践踏!是对人间正义最赤裸裸的嘲讽!
包拯胸中一股郁愤之气翻涌激荡,几乎要破腔而出。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滔的怒火压了下去。再睁眼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已只剩下冰封般的森寒与决绝。
他知道,这李家的血案,连同之前王家的灭门惨剧,都只是冰山一角。那陈留县陈衙内,以及纵容包庇他的父亲陈明允,乃至他背后那富甲一方、为虎作伥的外祖王家,他们所犯下的罪行,恐怕罄竹难书!
这开封府的公堂,今日,必将成为清算这一切罪恶的开始!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扫过堂下肃立的衙役,扫过屏风方向,最后落在那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上,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遍整个公堂:
“带——陈留县县令,陈明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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