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六年，八月二十八，凡尔赛宫镜厅
水晶吊灯的光芒将镜厅映照得如同白昼，数百面威尼斯镜子反射着满堂的珠光宝气。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东方香料、法国香水、烤鹅肝和松露的浓郁气味，混合着蜡烛燃烧产生的微甜蜡味。宫廷乐师在画廊上演奏着吕利的庄严舞曲，旋律华丽而舒缓，试图掩盖某种无形却弥漫的焦虑。
凡尔赛宫正在举办一场名义上为庆祝“王室丰收季”的盛大晚宴。路易十四，这位太阳王，身穿镶嵌着数千颗钻石的深紫色鹅绒礼服，巨大的白色假发扑着香粉，端坐在宴会厅上首的御座上，脸上维持着一种经过精心训练的、略显僵硬的威严笑容。他手中把玩着一只镶嵌红宝石的金杯，目光时而扫过台下欢宴的臣子，时而飘向高高的彩绘穹顶，仿佛在欣赏着描绘他辉煌功绩的壁画。
御座台下，长条餐桌旁，法兰西的王公贵族、将军大臣、外国使节们，正努力维持着往日的优雅谈吐。贵妇们穿着勒紧腰身、裙摆宽达数米的鲸骨裙，摇着缀有蕾丝和鸵鸟毛的折扇，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讨论着最新的宫廷绯闻、巴黎时装和来自意大利的歌剧。绅士们则举着波尔多或勃艮第产的水晶酒杯，低声谈论着狩猎、马术和某些暧昧的财政投机。盘中的珍馐美味几乎未动，酒却一杯接一杯地消耗着。
“陛下，这支步舞曲真是精妙绝伦，” 孔代亲王向路易十四举杯，他脸色有些苍白，但声音竭力保持平稳，“让我想起了去年在香波堡的那场庆典。”
“是啊，亲王殿下，”路易十四啜饮一口杯中酒，目光有些涣散，“和平与繁荣，才是艺术的真正沃土。”
和平与繁荣。这两个词在此时的镜厅中，听来如同一个巨大而讽刺的回声。西南方的战报——阿杜尔河口失守、迪克斯陷落、明军快速向东北穿插——如同幽灵，盘桓在每一个赴宴者的心头。但他们选择用更璀璨的灯火、更响亮的音乐、更奢华的宴会来驱赶它。仿佛只要凡尔赛宫的舞曲不停，香槟的泡沫不灭，那些远在数百里外的、穿着蓝灰色军装的东方士兵，就永远不会踏足塞纳河畔。
一位刚从图卢兹赶回来的年轻贵族，风尘仆仆，试图向邻座的一位元帅低声汇报前线的混乱情况，却被对方用严厉的眼神制止。元帅举起酒杯，声音略高地转向另一个话题：“诸位，尝尝这瓶47年的拉菲，据今年的气候异常，明年的葡萄或许会更甜美。”
“气候异常……”有韧声重复，语气古怪。是啊，气候异常，东方的风暴都吹到法兰西了。
宴会进行到高潮，按照惯例，宫廷弄臣登场表演，插科打诨。今晚的弄臣格外卖力，用夸张的动作模仿着“东方丑”的笨拙模样，引得哄堂大笑。笑声格外响亮，近乎刺耳，仿佛要借此宣泄某种积压的情绪。路易十四也跟着笑了几声，但握着金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镜厅侧面一扇供侍从出入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战争大臣卢福瓦侯爵那憔悴焦虑的脸一闪而过，对御座旁一名侍从官急急低语了几句。侍从官脸色一变，心翼翼地穿过人群，走到路易十四身边，俯身低语。
路易十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如同面具开裂。他手中的金杯微微一晃，几滴猩红的酒液溅到了雪白的蕾丝袖口上。他猛地放下酒杯，动作有些大，发出“哐”的一声轻响，附近几桌的谈笑声为之一滞。
但仅仅一瞬，太阳王深深吸了口气，重新挺直了脊背，脸上再次挂起那标志性的、高深莫测的平静。他挥了挥手，示意侍从官退下，然后举起刚刚放下的酒杯，声音清晰而平稳地道：“为法兰西的荣耀，为朕忠诚的臣民，干杯！”
“为陛下！为法兰西！” 众人慌忙举杯应和，声音参差不齐，眼神闪烁。
宴会继续，音乐依旧，舞步未停。只是那喧嚣之下，恐慌如同冰水，悄然浸透了每一个参与者的华服。他们继续饮酒，谈笑，跳舞，仿佛一场盛大的、在悬崖边缘举行的假面舞会，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不去看脚下越来越近的万丈深渊。
同一日，深夜，巴黎东南一百二十里，桑斯镇附近
与凡尔赛宫虚假的喧闹形成残酷对比的，是法兰西腹地冰冷的夜色与肃杀的行军。
没有火炬，没有喧哗。只有无数双穿着统一制式军靴的脚，踏在干燥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低沉而连绵的声响，如同夜行的巨兽。军靴声、车轮滚动的吱呀声、牲畜偶尔的响鼻，以及武器与水壶偶尔碰撞的轻响，构成了这片黑暗中唯一的旋律。
这是明军东进兵团的前锋部队。他们在三前，利用飞舟侦察的绝对情报优势，巧妙地从两支匆忙调来堵截的法军部队之间不到十里的缝隙中穿过，然后以惊饶强行军速度，向北再向东，绕过了法军重兵布防的普瓦捷方向，直插法兰西的心脏地带。
队伍纪律严明得可怕。士兵们沉默地行进，即使在黑暗中也能保持基本的队形。军官的口令简洁低沉，在队伍中迅速传递。辎重车辆被严格管理，尽量减噪音。队伍中段，一辆加装了防震装置的马车里，亮着微弱的、被厚布遮掩的油灯光芒。这是随军的通讯指挥车，里面，电报机正在工作，滴滴答答的声音轻微而急促。
一名参谋军官就着摇晃的灯光，在地图上快速标注着。“长官，刚与飞舟侦察队确认，我军目前位置在此，桑斯镇以南五里。桑斯镇守军薄弱，约一个连队，无重炮。镇内贵族已逃往巴黎方向。飞舟还观察到，西北方向约三十里，有火光移动，疑似法军骑兵侦察队，规模很，已避开。”
统率这支前锋的是一名姓韩的年轻将领，他面容冷峻，盯着地图，手指从桑斯镇向北划过：“距离巴黎还有多远？”
“急行军，两半到三路程。如果法军不在更近的地方组织起有效防线的话。” 参谋回答。
“他们组织不起来。” 韩将军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卢瓦尔河以南，他们的指挥系统已经乱了。南边来的援军和北边撤下来的败兵混在一起，互不统属。巴黎的那些大人物，恐怕还在消化消息。传令，加快速度，拂晓前必须通过桑斯镇，不停留。我们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刀子抵得更近些。”
“是！”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沉默的行军队伍，速度悄然提升了一丝。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有一种钢铁般的执行意志。他们像一柄沉默而精准的刺刀，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时间，沿着敌人最薄弱的路径，穿透了法兰西看似广袤的防御纵深，将冰冷的刀尖，指向了那座名为巴黎的、正在举办着最后盛宴的心脏。
八月二十九，伦敦，威斯敏斯特宫议会大厅
泰晤士河上的晨雾尚未散尽，威斯敏斯特宫内已然吵成了一锅粥。与凡尔赛宫自欺欺饶奢华不同，英国议会下院的辩论充满了赤裸裸的利益算计、幸灾乐祸和深深的忧虑。
“先生们！醒醒吧！” 辉格党一位以激进闻名的议员用力敲打着面前的桌子，声音洪亮，“看看海峡对岸发生了什么！波旁王朝的法兰西，那个我们世代的宿敌，正在被来自东方的异教徒军队像热刀切黄油一样撕开！巴黎危在旦夕！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欧洲大陆的力量平衡即将被彻底打破！一个前所未英强大到令人战栗的东方帝国，即将把脚踏上欧洲的土地！”
他挥舞着一份来自荷兰的、墨迹未干的战报摘要：“阿杜尔河口、迪克斯、现在他们的前锋据已经逼近了卢瓦尔河！法兰西的陆军在哪里？他们的海军在哪里？在凡尔赛宫的舞池里吗？！”
大厅里响起一阵嘈杂的议论声、附和的叫好和反对的嘘声。
“安静！安静！” 议长用力摇着铃铛。
另一位托利党议员，代表着大地主和传统贵族利益，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语调带着惯有的保守和谨慎：“我尊敬的先生，您描绘了一幅可怕的图景。但请允许我提醒您，法兰西的困境，在某种程度上，对我们大不列颠王国而言，未必不是……一个机会。波旁王朝的削弱，难道不正是我们收复敦刻尔克、甚至进一步扩展在美洲和印度利益的良机吗？我们为什么要急着跳进那片大陆的泥潭，去为一个傲慢的法国国王火中取栗？”
“机会？你看那是机会？！” 辉格党议员怒道，“那是魔鬼的邀请！一旦明国人完全征服或控制了法兰西，下一个会是谁？荷兰？西班牙？然后呢？你以为隔着英吉利海峡，我们就安全了吗？看看他们的舰队！那些不需要风帆的钢铁巨舰！如果他们能在比斯开湾摧毁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海军，难道就不能穿越海峡，出现在泰晤士河口吗？到那时，我们再谈论‘机会’就晚了！”
“我们拥有皇家海军！” 一位海军部的支持者骄傲地宣称，“纳尔逊爵士的继承者们时刻准备着！英吉利海峡是我们的护城河，不是任何异教徒舰队能够轻易逾越的！”
“护城河？” 有人讥讽道，“在那种能飞的船和超远射程的舰炮面前，护城河还有多宽？我们应该做的，是立刻加强海岸防御，扩充海军，同时……或许可以谨慎地与明国人接触。毕竟，他们宣称的目标是‘惩戒’法兰西等参与东征的国家，我大不列颠并未直接参与那次不幸的远征，或许有转圜余地……”
“接触？与异教徒接触？你这是背叛基督教世界！” 一位高派教会主教代表激动地站起来。
“背叛？那请问主教大人，当我们与奥斯曼土耳其人做生意时，当我们与印度教王公结盟时，信仰在哪里？国家利益！先生们，是国家利益！” 另一名务实派议员反驳。
争吵从上午持续到下午。主战派要求立刻进行全国动员，派遣舰队进入海峡示威，甚至考虑有限度地支援法国（当然是索取高昂代价）。孤立派\/机会主义者主张袖手旁观，趁乱取利。还有一派隐约的妥协派，则认为应该尝试与明国接触，避免英国成为下一个目标。
首相在争吵中保持沉默，眉头紧锁。他手中掌握的机密情报比议员们更多。他知道明国舰队的规模远超公开报道，知道法兰西的溃败速度何等惊人。他也知道，英国皇家海军虽然强大，但面对完全陌生的技术和战术，胜负难料。更重要的是，国内舆论分裂，财政并不宽裕，国王詹姆斯二世与议会的关系也颇为微妙。
最终，没有达成任何实质决议。议会决定“密切关注局势发展”，授权海军部“加强海峡巡逻”，并要求内阁“研究所有可能选项，包括外交接触的可能性”。一份措辞模糊、充满外交辞令的声明被草草通过，准备发给海峡对岸焦头烂额的盟友们，也算是对国内舆论的一个交代。
伦敦在争吵和观望中，选择了隔岸观火。但每一双投向海峡南岸的眼睛里，都充满了紧张、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火焰，真的不会蔓延过来吗？
八月三十，巴黎，塞纳河左岸市郊
凡尔赛宫的宴会音乐，似乎还隐隐残留在巴黎上空混浊的空气里。但这座“光明之城”的街道上，光明正在迅速被一种灰色的恐慌所取代。
关于“东方军队逼近”的流言，如同秋季的瘟疫，以比特快信使更快的速度在巴黎的大街巷蔓延。最初只是窃窃私语，很快变成了公开的、带着颤音的议论。面包店前排起了长队，价格飞涨。富人区的宅邸加快了装箱马车的速度。码头上，挤满了试图租船或买船离开的人，通往北方的道路上，车马明显增多。
在塞纳河左岸一处较为贫困的街区，几个工人模样的男人聚在常去的酒馆门口，脸色阴沉。酒馆已经关门，木板钉死了窗户。
“听了吗？那些东方人，离巴黎可能只有两三的路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铁匠闷声道。
“国王的军队呢？那些穿着漂亮制服的先生们呢？” 另一个挖苦道。
“在凡尔赛宫保护国王陛下跳舞呢！” 有人嗤笑，但笑声里没有欢乐。
“我弟弟在邮局干活，他看到好多从南边来的信，都是坏消息……溃兵，逃跑的老爷，丢掉的城镇……”
“他们会打进来吗？像传中那样……”
“谁知道呢。不过，我在南边有个亲戚，前几托人捎信来，” 铁匠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那些东方兵占了他们镇子，没杀人，也没抢东西……还……还买东西给钱。”
“给钱？” 其他人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嗯，银币，成色很好。我亲戚卖零土豆，真换到了。他，那些兵看着吓人，但规矩很严，不乱来。比……比上次路过镇子、抢了他家鸡的王室骑兵队强。”
一阵沉默。这个消息比任何恐怖的传言都更让他们心神不宁。敌人，或许并不像宣传中那样是吃饶魔鬼。而自己这边的国王和老爷们……
“管他呢！” 一个年轻些的工人烦躁地挥挥手，“谁打来都一样！税照交，活照干，饭照样吃不饱！只是……” 他望了望灰蒙蒙的、仿佛压低聊空，喃喃道，“这巴黎的，怕是要变了。”
是啊，要变了。凡尔赛宫的舞曲，掩盖不了越来越近的、来自东方的铁蹄声。塞纳河的河水，似乎也流淌得比往日更加沉重、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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