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看着令窈镇定自若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嘱咐赵昌去准备笔墨纸砚,同时也想安抚令窈几句,让她莫要生气慌张,一切有他做主呢。
不料,大阿哥高声打断,他仿佛认定了令窈必有诡计,急声道:
“阿玛!且慢!她答应得如此痛快,恐防有诈!她若是故意不好好写,胡乱涂鸦,或是改变平日书写习惯,一样验不出真假!
依儿子所见,为求万全,不如还是让人即刻去昭仁殿,取她旧日所书的笔墨字迹来比对!
那些是她平日所写,并非临时应对,绝无可能蓄意乱写错写,或是故意不好好写。如此,才最为公正,令人无可指摘。”
令窈挑了挑眉,脸上掠过讶异之色,似乎没想到向来急躁鲁莽的大阿哥,此刻竟也能虑到这一层。
她唇角一弯,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浅笑,从善如流地重新坐下,语气淡然:
“大阿哥思虑周详,如此也可。一切,但凭主子爷决断。”
玄烨接二连三被长子打断话头,心中强按下去的怒火又蹭地窜了上来。
尤其见大阿哥当着外臣和宫妃的面,如此咄咄逼人,毫无对尊长的礼数,更觉颜面受损。
他脸色一沉,目光如刃看向大阿哥,声音冷冽如寒潭之水:
“胤禔,你贸然闯宫,惊扰圣驾,朕念你或因涉案心切,尚未治你的罪。如今当着朕与诸位大臣的面,你就敢如此逼迫你的庶母,言辞无状,行为放肆!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阿玛?可还有宫规礼法?”
大阿哥那副义愤填膺、为民请命的激昂模样,被玄烨这冰冷的斥责兜头浇灭,瞬间蔫了下去,缩了缩脖子,脸上闪过一丝畏惧,但犹自不甘地声嘀咕辩解:
“儿子……儿子也是一片赤诚,怕阿玛被……被奸人巧言所骗,实乃一番为父担忧之心,拳拳孝意,地可鉴啊……”
玄烨看他那故作怯弱害怕之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
瞥了一眼身旁镇定端坐的令窈,见她神色平静,目光清澈,心中那点因大阿哥而起的烦躁也奇异地平息了几分,对令窈的沉着多了几分信心。
对侍立一旁的赵昌,挥了挥手。
“你亲自带人去一趟昭仁殿。取你们主子往日写过的东西来,不拘是什么,诗文稿笺、日常记事、甚至废弃的练字纸张皆可,也不拘字写得好不好看。
她那字迹,朕都认得,勉强算得工整端正,足以比对。记住,如今辨明真假最为紧要,速去速回。”
“嗻!”
赵昌躬身领命,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尤其是脸色变幻不定的大阿哥,随即带着两个伶俐的太监,快步退出了乾清宫正殿。
暖阁内静极了,日光透过雕花的长窗照了进来,在金砖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微微启开的窗扉透进和暖的春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可众人都绷着一根弦,心中忐忑,半点舒心惬意也无,只剩下无边的不安,一寸一寸燎灼着心。
也不知等了多久,方听一阵脚步声越过殿门,径直入了暖阁。
窸窣的袍角在垂首跪地的张廷枢、齐世武等人身边轻轻掠过,带来一阵清幽的玉兰香气,透人心脾,与殿内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来人是沁霜。
她手中捧着一叠码放整齐的书信,目不斜视,行至御座前,规规矩矩地跪下。
“奴才沁霜,给主子爷请安。奉主子爷之命,特将我们主子素日所书的信笺送来,请主子爷御览。”
赵昌在一旁接道:
“回主子爷,奴才亲眼看着沁霜开了主子存放旧日书笺的柜子取的。一共拿了三份,皆是主子亲笔。”
他着,从沁霜手中接过那叠信笺,心翼翼地一份一份置于玄烨身旁的炕几上。
“这一叠,是昭仁殿主子与宫外娘家的往来书信,的多是些家常琐事,问候平安。
这一份,是昭仁殿主子与七福晋的书信,多是关切七福晋在府中起居,以及开春时不幸早夭的格格的病情。”
到最后一句,赵昌的声音低沉了些许。
他将最后一叠信纸,轻轻推到玄烨手边。
“最后这份是主子往日写给主子爷您的书信,或长或短皆樱奴才不敢冒犯,只让沁霜随意取了几页。”
一到七那早夭的女儿平安,玄烨神色黯了黯。修长的手指在那一叠信纸上轻轻划过,神色更为晦暗难明,喜怒愈发不形于色,只周身那股威严之势,让人望而生畏。
四阿哥一直沉默立在门口,此刻不免多看了一眼赵昌,又极快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深思。
张廷枢几人则更是窘迫不安,知道是非对错,终究要走上这最关键的一遭,你躲也躲不过。
一直鲁莽率性的张廷枢,心中半是事到临头的害怕,半是即将揭晓真相的兴奋,闻言已有几分迫不及待。
他左右一扫,见齐世武和李煦都垂着头,分明是不想率先开口的模样,便咬了咬牙道:
“皇上,既然娘娘往日的手书已然取来,不如现在就与张明德手中的那一角信纸对比?如此,也好早日验明真伪,洗脱娘娘的清白。”
他这次学聪明了些,言语间倒全是“为娘娘着想”的口吻。
令窈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嘲讽更深了些,她转向玄烨:
“张大人的是,早点对个明白,也可早点还奴才一个清白。省得有些人,总在心里揣着些不干不净的念头。”
玄烨的目光在她坦然镇定的面容上停留一瞬,不再多言,只朝赵昌简洁吩咐:
“拿去,给张明德,让他仔细辨认辨认。”
赵昌应声,从炕几上那三叠信纸中,信手抽出了几张,纸张新旧不一,墨迹浓淡有致,但确是同一笔迹。
张廷枢和齐世武的目光黏在了赵昌手中的信纸上,恨不得能穿透纸张,亲眼看看昭仁殿戴佳氏的笔迹究竟是何模样。
眼巴巴地望着赵昌,一步一步走到张明德面前,弯下腰,将那几页信纸递了过去。
张明德瘫在地上,气息微弱。在众人目光灼灼的注视下,挣扎着用那只沾满血污的手,哆哆嗦嗦地从自己破烂的袖袋深处,掏出了那巴掌大的破纸。
纸片边缘焦黑卷曲,中间部分也熏得发黄发脆,依稀能看到上面有几行墨迹。
他就着赵昌递到面前的信纸,将那一角残片凑近,几乎要贴到眼睛上,一笔一划,极其仔细地对比起来。
那副神态像那经年的老匠人对比着图纸,全神贯注,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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