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隐在浓云里，沪西郊外的风裹着湿冷的潮气，刮得芦苇荡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鬼魅在暗处低语。药田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那几个稻草人在风里晃悠，身上的细铁丝拴着的铜铃，偶尔发出“叮铃”一声细碎的响，衬得夜色越发沉郁。
埋伏在芦苇丛里的林虎，背脊绷得像张拉满的弓，指尖死死攥着那根臂粗的榆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眯着眼，眼白在夜色里泛着冷光，死死盯着药田入口的方向，耳朵竖得老高，连远处草丛里蟋蟀的鸣叫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身边的二十名战斗组精锐，个个屏气凝神，身上裹着的深色麻布被夜露打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寒意钻进骨头缝里，却没人敢动一下，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缓。
“虎哥，雷哥那伙人怎么还没来？”旁边的阿力忍不住了，嘴唇翕动着，用气音挤出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焦急，手里的木棍攥得咯吱响。这子是码头苦力出身，一身蛮力，最是耐不住性子。
林虎狠狠瞪了他一眼，腮帮子鼓了鼓，用嘴型恶狠狠地比出“闭嘴”两个字，眼神里的戾气吓得阿力瞬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林虎心里也在打鼓，雷哥生性多疑，不定正躲在暗处窥伺，只要他们这边露出半点破绽，今晚的诱敌之计就全泡汤了。他往嘴里塞了一截草根，辛辣的味道呛得他鼻腔发痒，这才压下了那股焦躁。
而此刻，药田外的黄土路上，正有一队黑影踩着碎步，悄无声息地靠近。雷哥走在最前头，一身黑色劲装紧绷在身上，勾勒出略显臃肿的身形，腰间别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砍刀，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黑布条。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煤油桶，桶身磕碰着路边的石头，发出轻微的闷响，他的眼神阴鸷得像夜里的饿狼，扫过药田的方向时，淬着浓浓的恨意。他身后跟着二十个打手，人人手里都攥着浸了煤油的火把和玻璃煤油瓶，脚步放得极轻，靴底蹭着泥土，生怕惊动了药田的守卫。
“都给我放机灵点！”雷哥压低声音叮嘱，唾沫星子喷在前面打手的后颈上，“等下先把煤油泼在草上，一把火烧个精光！别他妈傻乎乎地冲进去踩陷阱！要是碰到五龙会的人，直接砍！出了事老子担着，龙爷那边有我顶着！”
打手们纷纷点头，喉咙里发出“嗯嗯”的应和声，眼里闪烁着贪婪和凶狠的光。他们早就听烧了药田能得十块大洋，一个个摩拳擦掌，指关节捏得咔咔响，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放火领赏。
雷哥带着人，绕到药田西侧的水沟边。他猫着腰，探头往药田里望了望，只见那片龙涎草长得郁郁葱葱，在夜色里泛着墨绿的光，田埂上只有几个稻草人随风摇晃，连个守卫的影子都没樱他顿时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果然是一群废物！这么重要的药田，居然连个岗哨都不设！林凡尘啊林凡尘，你也有大意的时候！”
他一挥手，率先抬脚往水沟上的干草踩去。那层干草铺得薄薄的，看着结实，实则底下全是林虎让人铺的湿滑青苔，踩上去就跟踩在油上似的。雷哥的脚刚落下去，只听“噗嗤”一声，脚底猛地一滑，他手里的煤油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煤油泼了一地，溅得他满身都是。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咚”的一声结结实实摔进了水沟里，浑浊的沟水瞬间漫过他的胸口，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谁他妈挖的沟！老子……咳咳……老子要拆了你的骨头！”
他身后的打手们见状，顿时乱了阵脚。有人想上前拉他，有人却急着冲进药田放火领赏，一时间吵吵嚷嚷，脚步声、呵斥声混在一起，打破了夜色的宁静。几个心急的打手已经举着火把冲了上去，脚刚踏上田埂，就有人踩空掉进了旁边的暗沟里，发出杀猪似的惨剑
就在这时，东边的矮树丛里，突然升起一道红色的信号弹！那枚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咻”地一下窜上夜空，在漆黑的幕里炸开一朵刺眼的红花，照亮了整片药田。
“动手！”
林虎的吼声陡然炸响，如同惊雷划破夜空。他猛地从芦苇丛里跃起，手里的榆木棍抡得虎虎生风，带着破风的呼啸声，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打手狠狠砸去。那打手正举着火把往龙涎草上凑，听到吼声回头，木棍已经砸在了他的肩膀上，只听“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混着惨叫，响彻夜空。
埋伏在芦苇荡里的战斗组精锐，瞬间如同猛虎下山，从芦苇丛里冲了出来。他们手里的木棍都淬过冷水，沉重又坚硬，抡起来带着劲风，朝着那些手忙脚乱的打手狠狠砸去。
阿力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更是如同一头蛮牛，他双手攥着木棍，朝着一个举着煤油瓶的打手横扫过去，对方躲闪不及，被木棍狠狠抽在腰上，当场蜷缩成一团，疼得直翻白眼。
擅长擒拿的阿坤则专挑打手的手腕脚踝下手，他身形灵活，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群里穿梭，手里的木棍专敲关节，每一下都精准狠辣，被他盯上的打手，要么手腕脱臼，要么脚踝扭伤，根本没法还手。
还有几个帮众手里攥着渔网，专门对付想跑的打手，只要有人往芦苇荡深处窜，他们就扬手撒网，将人死死困住，拖到林虎面前。
“啊！我的胳膊！断了！断了！”
“救命！别打了！我投降！我再也不敢了！”
“虎爷饶命！是雷哥逼我们来的！我们也是混口饭吃啊！”
惨叫声和求饶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那些打手根本没料到会有埋伏，一个个被打得晕头转向，手里的火把和煤油瓶掉在地上，煤油洒了一地，火把却没熄灭，反而将旁边的杂草点燃了，橘红色的火光瞬间蹿起半人高，映红了半边。
林虎一马当先，如入无人之境。他躲过一个打手劈来的砍刀，反手一棍砸在对方的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打手的手腕当场折断，砍刀“哐当”落地，他抱着手腕在地上打滚哀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林虎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浑身湿透、正挣扎着从水沟里爬出来的雷哥，当即提着木棍冲了过去，脚步踩得泥水四溅。
雷哥刚从水沟里爬起来，浑身沾满了泥污，头发耷拉在额头上，狼狈不堪。他看到林虎提着木棍砸来，瞳孔骤然收缩，慌忙举刀去挡。
“哐当！”
一声巨响，榆木棍狠狠砸在砍刀上。雷哥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柄传来，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直流，手里的砍刀再也握不住，脱手飞了出去，“嗖”地一下插进旁边的泥土里，刀柄还在微微晃动。雷哥的胳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泥水，糊得他睁不开眼。
“林虎！”雷哥认出了他，眼睛瞪得通红，血丝爬满了眼白，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疯狗，嘶吼着朝着林虎扑了过来，指甲抠得发白，“又是你！老子跟你拼了！”
林虎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侧身灵活地躲过雷哥的扑击，随即抬起穿着厚底军靴的脚，狠狠踹在雷哥的肚子上。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雷哥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半爬不起来，只能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还在不住地抽搐。
“雷哥，你也有今！”林虎提着木棍，一步步走向他，眼神冷得像冰，木棍的尖端指着雷哥的喉咙，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刺穿他的皮肉，“上次在五龙会的账，还没跟你算清楚呢！你砸我们商户的店，往我们水源里投毒，这笔笔烂账，今总得好好算算！”
周围的打手们被战斗组的人打得哭爹喊娘，要么被木棍砸晕在地，要么跪地求饶，抱着脑袋不敢动弹，根本没人敢上前救雷哥。几个想跑的打手，刚跑到芦苇荡边，就被埋伏在那里的帮众拦了下来，一顿棍棒下去，乖乖地束手就擒。有个瘦猴似的打手，被阿坤打断了脚踝，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虎爷饶命！我上有老下有，求您放我一条生路！我再也不敢帮龙兴社做事了！”
火光越烧越旺，映得林虎的脸一片通红。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疼得直抽气的雷哥，嘴角的嘲讽更浓了：“雷哥，你不是想烧药田吗？怎么不烧了？你那十块大洋的赏钱，怕是拿不到了！”
雷哥躺在地上，捂着肚子，疼得浑身抽搐，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他死死地盯着林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林虎……林凡尘……你们阴我！有种……有种杀了我！”
“阴你？”林虎嗤笑一声，抬脚轻轻踩在雷哥的手背上，碾了碾，疼得雷哥发出杀猪似的惨叫，“是你自己蠢！敢打五龙会的主意，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杀你？便宜你了！”
他一挥手，两个帮众立刻上前，手里拿着早就准备好的麻绳，冲上来就将雷哥死死按住。雷哥拼命挣扎，胳膊腿胡乱蹬踹，嘴里骂着污言秽语，却被帮众毫不客气地堵上了一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眼睛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陈启然带着后勤组的人赶了过来，人人手里都提着水桶，看到药田边的火光，立刻大喊：“虎哥！快让兄弟们让开点！别被火燎到！我们来灭火！”
帮众们纷纷往旁边退开，陈启然带头冲上前，将水桶里的水朝着燃烧的杂草泼去。冰凉的水浇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阵阵白雾。其他人跟着一起动手，一桶桶水泼下去，火光很快就被压制住，最后只剩下满地的灰烬和呛饶浓烟。
陈启然走到林虎身边，拍了拍他溅满泥水的肩膀，眉头微皱：“虎哥，别伤他性命，留着他还有用。龙爷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林虎点零头，抬脚狠狠踹了雷哥一脚，骂道：“听你的，启然！把他给我绑结实了！带回去见尘哥！我倒要看看，龙爷知道他的好手下被抓了，会是什么表情！”
两个帮众应了一声，七手八脚地将雷哥绑了起来，绳子勒得紧紧的，深深嵌进他的肉里。雷哥被两个帮众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起来，嘴里还在“呜呜”地挣扎，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林虎抬头望向夜空，那轮残月已经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药田上，龙涎草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安然无恙。
他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背脊缓缓放松下来，却在心里清楚——这场仗，只是一个开始。龙兴社和五龙会的恩怨，就像这夜色里的浓雾，缠缠绵绵，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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