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关,”
崇祯缓缓开口,“你所言私营建厂之事,非同可。
即便朕允了,工部新设一司专管此事,又该授你何职?你现为从九品散官,若掌此司,品级……”
他看向吏部尚书王光祚。
王光祚会意,出列道:“皇上,按制,工部诸司主官为郎中,正五品;副职为员外郎,从五品;
其下有主事,正六品。若新设一司,即便从权,主事者亦不彝于六品。”
他顿了顿,“然卢象关以白身晋从九品不过数月,若骤擢五六品,跨越十余阶,实无此先例,恐遭物议,坏朝廷铨选法度。”
周延儒立刻附和:“王部堂所言极是!朝廷名器,不可轻授。若人人因献策便得高官,则科举正途何用?纲纪何存?”
这话戳中了崇祯内心另一重顾虑——平衡。他需要能干实事的人,但也必须维护官僚体系的稳定与表面公平。
成基命试图争取:“皇上,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卢象关所长在实务,所献之策若能成,利在社稷。
授一工部主事(正六品),专司此事,并加‘协理’‘试职’等衔,以示权宜,待有成效再实授,或可兼顾。”
“不可!”
周延儒态度坚决,“六品主事已是朝廷中坚,掌一部一司实务,岂是儿戏?
更何况,此议本就荒唐——让一商贾背景之人,以工部主事身份,去经营自家船厂、油厂?
这到底是朝廷的工部,还是他卢家的工部?届时是官是商,如何区分?必生巨弊!”
争论再起。
卢象关冷眼旁观,心中渐明。周延儒并非完全针对他个人,而是维护一套固有的权力秩序与观念。
在这套秩序里,官是官,商是商,泾渭分明。而他这种模糊界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崇祯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想要卢象关去办事,却又不能(或不愿)为他打破太多规矩。
工部新司的提议,因私营之议与擢升难题,已陷入僵局。
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光祚忽然道:“皇上,诸公,臣有一折中之议。”
众人看向他。
“卢象关献粮种、献新船、献水泥火油之策,于国有功;张各庄烧毁建虏粮草,于战有益;
更得河督、漕督乃至孙阁老联名举荐,其才已验。按制,有功当赏。其现为从九品散官,若外放地方,可破格擢升。”
他顿了顿:“山东青州府利津县,地处黄河入海口,兼具河港、海港之利。
臣闻该地有铁山,有石油渗出,附近亦有黏土、石灰石。此县贫瘠多年,正需干吏整治。
不若授卢象关利津知县(正七品),令其以知县之身,兼理造船、采油、水泥试制之务。
如此,既酬其功,合跃升之制,又予其实践之地,更将诸事限于一县之内,成则可推广,败则无大损。
且知县为朝廷命官,在辖地施政名正言顺,可协调地方资源,远比一工部主事空悬京师、无钱无粮来得实在。”
殿内安静下来。
知县。正七品。一县之地。
崇祯眼睛亮了。这似乎是个完美的解决方案:给了卢象关官方身份和施政之权,又将试验场限制在偏远县;
升了官,却又未过分破坏品级秩序;事情办成了,功劳是朝廷用让当;办砸了,不过一县之失。
更重要的是,卢象关刚才提出的“私营”方案,在知县任上,可以转化为“地方招商兴工”“官督商办”的模式,
在县内尺度上操作,引起的争议和风险都比在工部直接主导得多。
“周卿,韩卿,你们以为如何?”崇祯看向两位阁臣。
周延儒捻须沉吟。他反对卢象关掌工部实权,但一个偏远七品知县,似乎无足轻重。即便搞出些名堂,也在可控范围内。
且将此“麻烦”推至地方,远离京师政治中心,正合他意。
“王部堂此议,老成谋国。臣以为可校”
韩爌也微微点头:“以知县之职行试点之实,稳妥。”
成基命心中暗叹,知道这已是最好结果,也道:“臣附议。”
崇祯心中一定,看向卢象关:“卢象关,朕授你山东利津县知县,正七品。
着你到任后,悉心民政,并试造新船、开采炼制石油、烧制水泥。朝廷虽不予拨款,但许你招商筹资,官督商办。
三年为期,朕要看成效。
期间,工部、户部可与你拟定具体章程,你按章程行事,定期禀报。若有所成,朕不吝封赏;若无所成,朕亦不罪。你可愿意?”
卢象关心中思绪翻涌。
他最初期望的独立衙门与直接支持虽未达成,却意外获得了一县主政之权——这恰恰是他作为一个穿越者更渴望的舞台。
远离朝堂的明枪暗箭,避开前线的血肉厮杀,主政一方,脚踏实地,将自己所知所学付诸实践。
他也看清了,这就是明末的现实:财政枯竭,党争掣肘,皇权多疑,积重难返。
任何超越常规的变革,都会在这套僵化的体系中被层层削弱、变形。
但反过来看,这层层限制也筛去了过多的关注与掣肘,为他留下了一个虽却完整的地。
这个地,就是利津县。
高海阔,正可放手施为。
“臣,领旨谢恩!”他深深躬身。
“好。”
崇祯脸上露出一丝疲色,“吏部即刻办理。卢象关,朕予你三月筹备,明年三月前到任。退下吧。”
“臣告退。”
卢象关缓缓退出文华殿。穿过一道道宫门,身后那场关于国运、权力、银钱与观念的激烈博弈,被重重宫墙隔绝,渐渐遥远。
直到走出承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他才发觉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一场朝会,他从一个无足轻重的散官,成为鳞国贫瘠县份的知县,肩负着无人看好的试验,和一场必须自筹资金的豪赌。
他回头,望向暮色中巍峨而沉默的紫禁城,飞檐斗拱在灰暗空下勾勒出沉重的轮廓。
那里有渴望中兴却困于疑惧的君王,有陷入党争与部门之见的官僚,有一个庞大帝国积攒了两百年的沉疴与惯性。
而他,只有三年时间,和一个黄河口边的县。
握紧拳头,卢象关转身,大步走入北京的寒风里。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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