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四月初。
运河两岸的垂柳已抽出嫩绿的新芽,河水在春日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无锡泗堡桥杨氏船厂的码头,今日格外不同。
三艘新近完工的巨舰,如同三位披甲巨人,静静停泊在最好的泊位上。
它们比之前建造的那些新式漕船更为庞大,船身线条流畅而雄壮,
甲板之上,竟矗立着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俨然是缩版的亭台楼榭移到了水上。
最惹眼的是,这三艘楼船同样不见一根桅杆,只在船尾部分,有着更加复杂和坚固的机械舱室结构,粗大的传动轴延伸入水。
这便是卢晓雯数月前追加订购的“新式楼船”。
摒弃了风帆桅杆占用的空间和重量,全部转化为居住、仓储和上层建筑的空间,结合部分现代结构理念加固船体,使得建造这种“水上楼阁”成为可能。
每艘楼船拥有超过五十个大不等的舱室,既可作为高级客船,也能改装成移动的指挥所、旗舰,甚至水上工坊。
码头边,杨老栓背着手,仰头望着自家船厂有史以来建造过的最庞大、最复杂的船只,脸上没有太多欣喜,反而笼罩着一层深沉的忧思。
他身上的短褂沾着木屑和桐油,眼神却已不似往日那般纯粹地沉浸在工艺细节里。
儿子杨明达站在他身旁,年轻的脸庞上兴奋与焦虑交织,不时搓着手,望向通往城内的水道方向。
船厂的工匠们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聚集在附近,低声议论着。
他们大多已听了一些风声——东家正在和那位手眼通的“环球洋斜女东家商议一件大事,关乎船厂未来,也关乎他们每个人和家庭的命运。
“来了!”眼尖的伙计喊了一声。
只见一支型船队从运河上游驶来。为首是一艘轻快的无桅快艇,船头立着一位身着淡青色劲装、外罩素色披风的年轻女子,正是卢晓雯。
她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容颜清丽,眉宇间却有一股不输男子的英气与干练。
快艇之后,跟着两艘稍大些的普通漕船,船上站满了精悍的船工和伙计,个个精神抖擞。
卢晓雯的快艇灵巧地靠岸。
她轻盈地跃上码头,目光首先落在那三艘巍峨的楼船上,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随即转向迎上来的杨家父子。
“杨老匠师,杨东家,辛苦了。”卢晓雯拱手,声音清朗。
“卢东家!”
杨明达连忙上前,语气恭敬中带着急切,“您可算来了!船已备好,下水测试过三次,机械运转平稳,舱室也都查验完毕,就等您验收了!”
杨老栓也上前一步,声音有些沙哑:“卢东家,这三艘楼船,用的是最好的楠木龙骨,最厚的船板,关节处都加了铁箍。
您图纸上要求的那些‘结构加强点’,老夫亲自盯着做的,不敢有丝毫马虎。”
他的目光复杂地扫过那没有帆樯的船体,“这船……结实是结实,模样也气派,就是……唉。”
卢晓雯理解老匠人心中那份对传统帆影的最后眷恋与对未知前路的茫然。
她微微一笑:“老匠师的手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信得过,才会把更重要的未来,托付给杨氏船厂。”
她的话让杨家父子心头都是一紧。
杨明达深吸一口气:“卢东家,关于北迁之事……”
“不急,先看船。”
卢晓雯抬手打断,神情从容,“让我的人熟悉一下新船,再做最后的航行测试。我们船上谈。”
接下来的半,卢晓雯带来的船工伙计们分头登上了三艘楼船。
他们中不少人是卢象水从宜兴及周边招募、经过初步培训的新式船员,对柴油机的操作、日常维护已有概念。
此刻,他们如同检阅自己未来座驾的骑兵,仔细检查着每一个舱室、每一处机械接口、每一套操控装置。
柴油机的轰鸣声再次响彻码头,楼船缓缓移动,进行转向、加减速、模拟靠泊等测试,
庞大的船身在无帆无桨的情况下展现出令人惊叹的灵活与稳定,码头上的杨氏工匠们不自主流露出对自家船厂技术的骄傲自豪之色。
卢晓雯则在杨明达的陪同下,登上了其中一艘楼船的最高层。
这里被设计成一个宽敞的厅堂,两侧是观景长廊,视野极佳。
厅内按照卢晓雯的要求,布置了简洁舒适的桌椅,甚至预留了安装玻璃窗和简易灯具的位置。
“卢东家请看,此处完全按您的要求,预留了足够的空间和承重结构。
还安装了洋行送来的‘电灯’和‘透明琉璃窗’,一经运行,必是运河上一景!”杨明达介绍着,语气中带着对未来的想象。
卢晓雯点点头,推开临河的窗板,望着外面繁忙的运河和远处无锡县城的轮廓。
“杨东家,船很好,超乎我的预期。这证明,杨氏船厂有能力承接更复杂、更具开创性的造船任务。”
她转过身,目光直视杨明达,也瞥了一眼沉默跟进来、神情紧绷的杨老栓:
“所以,我们该谈谈正事了。北迁利津,并入官营造船厂,成为技术骨干,持有股份,享受高薪——我上次提出的条件,二位考虑得如何?”
气氛瞬间凝重。码头上机器的轰鸣声仿佛都远去了。
杨老栓喉咙动了动,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卢东家,老夫……老夫祖祖辈辈都在无锡,在这运河边敲敲打打。
这船厂,是祖产,也是心血。北迁……那可是千里之外的荒僻之地!听那边盐碱满地,民不聊生。
我们这些匠人过去,手艺……手艺还能有用武之地吗?家眷又如何安置?”老饶担忧朴实而沉重,关乎根基与传常
杨明达也面露难色,但眼神中更有一种被新事物和新蓝图点燃的渴望压制住的焦虑:
“卢东家,条件很优厚,我们明白。能参与朝廷特许的造船大业,是大的机遇。
只是……利津那边,真如您所,能有足够支撑大型船厂的材料、工匠和……市场吗?
我们举厂北迁,风险实在太大。可否……徐徐图之?我们先派部分工匠北上支援?”
卢晓雯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她走到桌边,示意二人坐下,亲自斟了三杯带来的清茶。
“老匠师的顾虑,我明白。故土难离,前景未明,任谁都会犹豫。”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有些话,我上次未来得及深谈。今日,不妨敞开了。”
“首先,利津并非只有盐碱和贫苦。”
卢晓雯指尖蘸了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简单勾画,
“它临河靠海,有然良港(铁门关),有卫河、大清河乃至黄河的水运之利,向北可通京津,向东可出海,向南连接运河网络。
我兄长卢象关,如今是利津知县,他所谋者大。在那里,将要兴建的不仅仅是一个造船厂,
而是配套的炼铁厂、水泥厂、机械加工坊……一个完整的、前所未有的‘工业区’。”
“工业区?”杨明达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将所有造船所需——从木料加工、铁件锻造、到机械安装调试——集中在一起,以新法管理、高效运作的超大型工坊集群。”
卢晓雯解释道,“在那里,你们的手艺不仅不会埋没,反而会得到前所未有的发挥。
你们将接触到更先进的船型设计、更高效的动力系统、更科学的施工流程。
杨氏船厂的技艺,将与新时代的技术融合,诞生出真正领先于这个时代的舰船!这,难道不是每一位真正的匠人,梦寐以求的境界吗?”
杨老栓浑浊的眼睛里,有光芒微微闪动。
他想起了轰鸣的柴油机,想起了神奇的起重滑轮,想起了儿子带回来的、那些闻所未闻的“标准件”和“图纸规范”。
卢晓雯继续道:“其次,关于风险和市场。我可以明确告知二位,北迁之后,杨氏船厂承接的第一批订单,
就将是至少数十艘四百料以上的新式漕船,用于朝廷特许的、由我卢氏主导的南北漕运新航线。
后续,还有水师战船、大型海船的改造与新建计划。订单,源源不断。”
她语气转沉,目光锐利起来:“反之,若固守无锡呢?‘五姓十三家’竞争激烈,利润日薄。
更重要的是,新式船舶乃大势所趋。如今我卢氏船行已崭露头角,假以时日,这种无帆快船遍布运河之时,传统的帆桨船只还有多少生存空间?
杨氏船厂今日不主动求变,拥抱未来,他日恐怕只能在故步自封中被淘汰。老匠师,您愿意看到祖传的手艺,因为跟不上时代而没落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杨老栓心上。他脸色变幻,最终长长叹了口气,肩膀似乎塌下去一些,又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
杨明达则呼吸急促,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点燃的野心取代。
他看向父亲:“爹!卢东家得对!守在这里,咱们最多是个手艺好些的船厂。
去了利津,跟着卢知县和卢东家,咱们或许能参与缔造一个新时代!咱杨家的手艺,不定能名留青史!”
卢晓雯趁热打铁:“至于家眷安置,二位不必担忧。利津县衙会划拨专门的土地,建造工匠新村,房屋会比你们现在住的更坚固、更敞亮。
孩童可以入县学或新办的工匠学堂。北迁的所有工匠及其直系亲属,路费、安家费,由‘环球洋携一力承担。
到了利津,便是官营船厂的工匠,享俸禄、拿分红,生活只会比现在更安稳、更有保障。”
条件已经摊开,利弊已然分明。
前景的瑰丽与现实的冲击,传统的牵绊与未来的召唤,在杨家父子心中激烈交锋。
良久,杨老栓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码头上那三艘他亲手参与打造、却已面目全新的楼船,
望着船厂里那些跟随杨家多年的老伙计们,声音低沉却坚定:“罢了……罢了!老夫这把老骨头,就赌上一回!
明达,你去召集大伙儿,把话明白。愿意跟咱们北上的,咱们带着。
故土难离实在不愿走的……多发些遣散银钱,也不枉他们跟了杨家一场。”
杨明达重重应了一声:“是,爹!”
他转向卢晓雯,深深一揖:“卢东家,杨氏船厂,愿举厂北迁,唯卢东家与卢知县马首是瞻!”
卢晓雯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起身回礼:“如此,合作愉快。杨氏的技术与匠心,必将在我兄长规划的蓝图中,大放异彩。”
协议就此达成。卢晓雯当场支付了剩余船款和一笔丰厚的北迁预支费用。
双方约定,杨明达立即开始动员和组织工匠、整理核心工具图纸、拆卸部分专用设备;
卢晓雯则先带走两艘楼船及部分熟练船工返回宜兴,留下一艘楼船,待杨家组织妥当后,
搭载杨氏主要工匠及家眷,沿运河北上,直抵利津。大哥那边,会提前做好接应和安置准备。
当卢晓雯站在即将启航的楼船船头,回望杨氏船厂时,她看到杨老栓正抚摸着船厂的旧门柱,神情萧索却又带着决然;
杨明达则已雷厉风行地开始召集工匠,大声宣布着北迁的决定,人群中爆发出惊讶、议论、乃至激动的喧哗。
一个时代的手艺人,正在被卷入另一股时代的洪流。而这,仅仅是“破晓计划”在明末掀起的波澜之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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