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三月十五,晨。
东津渡码头的薄雾尚未散尽,河面上已传来沉闷的轰鸣——那独特的、利津百姓已逐渐熟悉的柴油机声响。
十二艘无桅快船劈开大清河浑浊的春水,缓缓靠岸。
与月前卢象关上任时的船队相比,这次船身吃水明显更深,甲板上堆满用油布苫盖的货箱,垒得如山般高。
码头石岸上,早已聚满了人。
陈满仓的妻子张氏拉着八岁的儿子虎头,在码头东侧的空地支了个简陋的摊子。
泥砌的土灶上架着铁皮桶改成的烤炉,炉膛里炭火正旺,
十几个番薯在烤炉内烤得表皮焦黄,甜香混合着炭火气,在咸腥的河风中飘出老远。
“烤番薯!又香又甜的烤番薯!两文钱一个!”
张氏操着半生不熟的利津口音吆喝,脸上带着劳作人才有的红润。
虎头蹲在炉边,心地翻动着番薯,不时抬头望向河面:“娘,是象水叔的船队!”
“看见了看见了。”
张氏擦擦手,夹起一个热呼呼、香气四溢的烤红薯,反复向过往行人吆喝:
“各位客官,来、来、来,趁热尝尝!这可是海外传来的高产粮种,一亩能收十几石!甜得很!”
几个等活的力夫围过来,掏出铜钱。
他们多是近日才到利津的流民,在码头扛活,一日能挣二十文,花两文买个热乎吃食,已是难得的享受。
一个黑脸汉子咬了口番薯,烫得直咧嘴,含糊道:“张嫂子,这玩意儿……真能亩产十几石?吹牛吧?”
“骗你做甚!”
张氏指着不远处正在卸货的船队,“看见没?县尊大人从海外运来的新粮种,好几船呢!
县衙了,赊给百姓种,秋收还种,不收利息!俺家满仓就是劝农社管事,还能骗人?”
正着,码头西侧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卢象关身着青色常服,在卢象群、沈野、周文启及六房司吏陪同下,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保安团乡勇,维持着码头秩序。
“县尊来了!”
“快让开!让开!”
百姓纷纷退避,让出通道。
目光中有敬畏,有好奇,更多的是期盼——这庞大的船队,运来的可是活命的粮食,是希望的种子。
卢象关走到码头边,船队已稳稳靠岸。跳板放下,船队总管事卢象水第一个下船,风尘仆仆,但精神抖擞。
“关哥!群哥”
卢象水招呼一声,又转向众人,“诸位大人,船队幸不辱命,
第一批粮食三千石,高产粮种五百袋,水泥厂全套设备,还迎…一些重要的物件,都越了!”
卢象关拍了拍他肩膀:“辛苦了。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
卢象水压低声音,“晓雯姐让我带话:那边筹备得差不多了,海外工厂设备与技术工匠已大体到位,
下一趟将运送石油勘探、船厂、铁厂的核心设备与技术人员。无锡杨氏船厂也已北迁动身,让这边尽快清场准备。”
卢象关心头一震。
石油勘探、船厂、铁厂……工业化的核心拼图,即将完整。
他面上不动声色,朗声道:“诸位,即刻清点卸货!粮食入库,粮种暂存劝农社仓库,设备就不用卸,等运往工业园再卸,
沈野,你总协调;象水,你指挥船上吊机卸货;各房司吏,按昨日分配,各司其职!”
“是!”
一声令下,码头瞬间变成巨大的工地。
保安团乡勇在外围维持秩序,划定安全区域。
工房司吏刘大锤带着营造所的人,指挥力夫搭建临时货棚。
户房司吏张富年拿着册子,与卢象水逐一核对货单。
最引人注目的是用木箱精心包装,拆开后露出锃亮的铁壳机器、成捆的黑色线缆、透明的玻璃罩子,还有一箱箱标注着“开关”“灯头”的部件。
“这是……”刘大锤凑过来,眼中满是好奇。
卢象水神秘一笑:“刘司吏,这是‘发电设备’。等安装好了,晚上能让屋子亮如白昼,比十个油灯还亮!”
“亮如白昼?”
刘大锤瞪大眼睛,“这……这是仙家宝贝吧?”
周围听到的百姓也议论纷纷,既惊且疑。
卢象关走过来,拍了拍刘大锤的肩膀:“不是仙家宝贝,是格物致知的学问。
等水泥厂建好,先在厂区安装试用。若成,将来县衙、学堂、工坊,都可点上。”
这话让人心头火热。夜如白昼,那是戏文里才有的景象!
卸货持续到午时。
三千石粮食堆满了三个临时货棚,麻袋垒成高墙,看得百姓眼热。
五百袋粮种更是被重点保护,劝农社主事陈满仓亲自带人看守。
“相公。”
李若曦不知何时也到了码头,春桃跟在身后。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比甲,发髻简单,站在人群中却依然醒目。
卢象关迎过去:“你怎么来了?码头杂乱,当心些。”
“妾身听粮种到了,想来看看。”
李若曦望着那些粮种袋,眼中闪着光,“这全是番薯、土豆、玉米?”
“是。”
卢象关点头,“虽非最耐盐碱的品种,但在寻常田地,产量已是本地作物的数倍。
先在正常农田推广种植,稳住粮食基本盘。耐盐碱的品种,下一批就到。”
正着,陈满仓跑过来,脸上兴奋得发红:
“东家!夫人!粮种清点完毕,番薯种五百袋,土豆种三百袋,玉米种三百袋!都是上好的原种!”
他搓着手:“东家,四乡的农户早就盼着了!昨日还有西乡的里长来问,啥时候能领种。您看……”
卢象关沉吟片刻:“明日。通知四乡里长,明日辰时,各带本乡贫户名册,至劝农社登记领种。
县衙书办分四组,每组跟一名劝农社的人,下乡指导种植。记住——”
他加重语气:“先赊给确有田亩、肯踏实耕种的贫户。秋收后借一还一,绝不加息。后续农户地主等下一批粮种到了再逐步扩大!”
“明白!”陈满仓重重应下。
这时,沈野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笑:“关哥,有个好消息。胡家被抄的那几家粮店,已经清点完毕。
最大的‘丰裕号’在城中心,三开间门面,后带仓廪,可存粮两千石。其余四家散布四门,位置都不错。”
卢象关眼睛一亮:“正好。新到的三千石粮食,留五百石作县衙赈济储备,
其余两千五百石,按每石五钱的价格,由县衙统购,存入‘丰裕号’,改为‘利津官粮店’。
即日起,平价售粮,每石一两,并张贴告示:粮价将随新粮入市,逐步降至七八钱。”
一两一石,这已是近三年来利津的最低粮价。而承诺逐步降价,更是给百姓吃了定心丸。
周文启捻须计算:“县衙以五钱购入,一两售出,差价五钱。
若全数售出,可得利一千二百五十两。这部分盈余,正好贴补水利工程、学堂建设。”
“不仅如此。”
卢象关望向码头熙攘的人群,“粮价稳,民心稳。民心稳,百业方可兴。”
他转向沈野:“其余四家胡家店铺,暂改为‘利津官货店’。
等环球洋行的货到了,经营针头线脑、日用杂货。工业园的水泥、铁器产出后,也可在此销售。”
沈野点头:“铁门关码头那边,我也看好霖方。下游那片滩涂,平整开阔,临近河道,适合建大型货栈和交易市场。
先划出二百亩,建简易棚房,吸引商贩聚集。等水泥有多余,再行扩建。”
“好。”
卢象关环视众人,“粮食、粮种、工坊、市集……利津的新骨架,正在搭建。诸位,辛苦还在后头。”
众人拱手,眼中皆有光芒。
这时,虎头捧着两个烤得最好的番薯跑过来,兴冲冲递给卢象关和李若曦:“关叔叔,大姐姐,尝尝……我娘烤的。”
卢象关接过,掰开,金黄瓤肉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他咬了一口,点头赞道:“好手艺。虎头,告诉你娘,这烤番薯的摊子可以常摆。等集市建起来,给你们留个好位置。”
虎头欢喜地跑了回去。
李若曦口吃着番薯,轻声道:“真甜。相公,若百姓家家都能吃上这样的饭食,该多好。”
“会的。”
卢象关望向河面,那里,船队的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一定会的。”
午后的阳光洒在码头上,卸货的号子声、百姓的议论声、机器的低鸣声,交织成一首充满生机的春之曲。
利津的春,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真实而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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