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船队日夜兼程北上之时，利津县城内外，正经历着崇祯开年以来最剧烈、最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最初的震动来自县衙雷厉风行的“新政”和那仿佛无穷无尽的“海外粮食物资”。
赵大栓，就是儿子被运盐船撞死的赵老汉，如今成了县衙“安民所”登记在册的“以工代赈”人员。
他不再需要每冒险出船看老爷脸色，而是被安排去修补东津渡附近的沟渠，管两顿稠粥，每还有二十文工钱。
更让他老怀大慰的是，他的孙子虎头，竟然穿上了县尊老爷亲自发下来的“洋装”，
一件蓝白相间、料子奇怪但厚实柔软的短褂长裤，胸口还绣着“张渚镇中心学”几个红字。
虎头欢喜得不得了，在村里跑来跑去，虽然衣服有些宽大，但那明亮的颜色和挺括的样子，让村里其他孩童羡慕得眼睛发直。
“赵老哥，你这孙子，穿上这‘洋装’，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邻居摸着虎头衣服的料子，啧啧称奇，“县尊老爷真是活菩萨，不光放粮，还发衣服！
听不只是孩，大人也有，只要去‘互助社’干活或者报名进那个什么‘工业园’做活，都能领！”
“可不是嘛！”
赵老汉咧着嘴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不少，“我老伴也领了一件花格子外套，厚实，挡风！”
像赵老汉一家这样的百姓越来越多。
卢象水船队第二次运来的海量物资中，除了粮食种子，竟还有数以万计的各类现代旧衣物、被褥、鞋子。
这些来自21世纪慈善捐赠渠道或旧衣回收市场的服装，消毒过后，被分批发放给参与县衙组织的各项工程的百姓，以及生活特别困难的流民家庭。
最初，士绅富户对此嗤之以鼻。“海外破烂”、“有失体统”，是他们的普遍评价。
但很快，他们发现这些“破烂”在百姓中极受欢迎。
穿着这些颜色各异、款式新奇、保暖耐用的“洋装”的人越来越多，逐渐成为利津街头一景。
更重要的是，随着县衙一系列工程展开，工钱和粮食实打实地发放，市面上有了活气，
那些依附于士绅的佃户、雇工心思也开始浮动，不少人跑去报名县衙的工程。这让一部分乡绅感到了压力。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县城西南和铁门关方向。
水泥厂，坐落在大清河边上，距离铁门关不远。
九座用耐火砖和水泥砌成的竖式高炉日夜喷吐着烟尘。
巨大的轰鸣声从厂区内不断传出，那是沈野主持安装的柴油发电机组和球磨机在作业。
到了夜晚，水泥厂区域更是亮如白昼，几十盏大功率电灯将工地照得毫发毕现，引得远处百姓夜夜围观，啧啧称奇，称之为“利津县的不夜城”。
水泥一袋袋生产出来，首先用在了水利和道路上。
东乡溃口的河堤被迅速用水泥砂浆和石块加固，沟渠被修缮拓宽。
铁门关和工业园区几条较短，又是重要物资来往的主干道被夯实，铺上了碎石和水泥，变得平坦坚硬，马车牛车行走其上，又快又稳。
这在多雨泥泞的利津，简直是奇迹！
只可惜，铁门关到县城的道路太长，还只是在县衙的规划图纸郑
农田的变化更让老农们看不懂。
县衙“劝农社”的陈满仓带着一帮人，用那些不用吃草、力大无穷的“铁牛”（型拖拉机和农机）在四乡的土地上翻耕、播种。
速度之快，令人瞠目。
尤其是土豆和玉米，这些作物长势极旺，在原本贫瘠的盐碱地上，居然也窜出了绿油油的苗子。
“互助社”的模式将零散的劳力组织起来，以工换粮、换农具、换新技术指导。
许多原本无所事事或挣扎在饥饿线上的流民、贫民被吸纳进来，成了建设新利津的一分子。
手里有了活钱和粮食，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对卢知县和县衙也从最初的畏惧好奇，变成了感激和依赖。
而最神秘、守卫最森严的，莫过于城西那片被高达一丈的水泥围墙圈起来的“工业园区”。
五千亩盐碱荒滩被圈了进去，之后是抽水机永不停歇的哗哗声——
那是十几台抽水机在日夜抽取大清河水，反复冲洗园区的土地，降低盐碱度。
围墙只有一个东门和一个西门，都有身穿笔挺黑色保安制服、手持包铁短棍的“保安团”严格把守。
寻常百姓根本不得靠近，只有持特定工作证的人员和运输建材的车辆才能出入。
人们只能远远看到，围墙里面，靠近铁门关码头的那一侧，
最先立起了几排整齐的、两层高的青砖楼房，窗户宽大，样式简洁古怪，据那是给即将到来的“海外大匠”们住的。
几前，保安团突然加大了警戒范围，不仅工业园区周边，
连铁门关码头附近的大部分区域也被清场，拉起了临时的绳栏，禁止闲杂热靠近。
同时，县衙在铁门关码头的其他区域，开办了“惠民大集”，
免费发放加盐的杂粮饼，还有书、杂耍表演，甚至搬出了几面“西洋镜”（镜子）让人排队观看。
几乎是全铁门关附近有空闲的人都被吸引了过去，码头那片区域顿时冷清下来。
在通往工业园区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些穿着“洋装”的人。
他们不像工地干活的那么忙碌，也不像游客，只是在那里走来走去，彼此间偶尔交谈几句，眼神却不时瞟向河道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些人其实是沈野的主意，卢象关特意安排，用来迷惑即将抵达，从现代来的技术人员们。
他们都换上现代淘来的旧衣物，在码头上伪装来来去去的样子，营造一种现代福
这个曾经死气沉沉的濒海县，正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推动着，隆隆向前，奔向一个谁也看不清，却又似乎充满希望的未来。
而他们身上的“洋装”，脚下的水泥路，田里陌生的庄稼，夜里工厂的灯光，都成了这巨大变革中，最直观、也最令人困惑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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